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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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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蕭嬌擡手拭了拭臉,恍然發覺居然下雨了,不過一會兒功夫,視野裏全是濛濛雨點,且有愈來愈大之勢。

蕭嬌擰眉,這樣的天氣,找人更加困難了。閆風識將她拉過來,兩人站在樹下。這裏密葉成幄,可也只堪堪擋住了少許雨。冷風將雨斜吹著灌進來,閆風識看到,蕭嬌一側肩膀都濕了。

他不再猶豫,低頭道:“我們先去山洞裏暫避一下,如此大雨,也不好尋人,或許他們已經回去了。”

冷風呼呼吹來,蕭嬌抱緊胳膊,默了片刻,終是點了點頭。

好在這次沒過多久就找到方才的山洞。甫進洞,一道炸雷轟隆隆而下,雨聲夾雜著風聲呼嘯,仿佛天都要漏個幹凈。

洞內卻無人。閆風識從懷中掏出火折子,四下看了一眼,裏面有一垛枯樹枝,另有一席幹草,想來這裏大概也是采藥人避雨之所。閆風識抱出樹枝幹草,迅速升起火,橘紅火光閃動,將山洞照亮,蕭嬌抱著手臂望出去,雨如簾幕,四野昏冥,這方小小山洞仿若一座光明孤島。

“不用擔心,有徐二在,應該無事,他們或許就近找到避雨所了。”閆風識看出蕭嬌擔憂,下意識安慰道。

蕭嬌點點頭,眼眸卻還是盯著洞口。

忽然一陣風吹來,火光搖曳,蕭嬌輕鎖眉頭,忍不住打了個冷噤。

閆風識眸子一頓,擡起頭,兩人隔火而坐,離了不過一臂來遠,淡淡橘光輕瀉,光影中的女郎,色白如紙,便是火光也難侵幾分。

閆風識蹙了蹙眉,聲音沈啞:“郡主,可是冷,不如坐裏些。”

蕭嬌擡眸輕輕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眸子,搖了搖頭。閆風識的面色很是蒼白,這山洞就這麽大,她往裏,他就要挪外些。況且他生來體弱,即便炎夏都要身著長衫,如此天氣,他必然也是冷的。

閆風識自不知她心中想法,見她不肯往裏靠,兀自擰緊眉心,默了半晌,從內抱出些樹枝置於洞口,又鋪上些許幹草,全當做屏障。這樣一來,蕭嬌這邊風倒是小了些,可閆風識那邊依然風灌如湧。

紛揚的雨沫探進來,貼在他濃黑的長眉上,蕭嬌望了幾眼,輕聲道:“你坐在風口會著涼的,不若坐過來。”她拍了拍身側。

閆風識轉過頭,橘紅火焰,跳動在他灰墨眸子裏。他面上一如既往的沈寂。

“不必了。”頓了數息,他低聲道。

蕭嬌抿唇,慢慢垂下眼,下一瞬卻站起身,在他身邊坐下。

“既然你不願意,我也不要坐那了。”

肩臂觸上一抹溫熱,女子獨有的馥香盈盈若若飄過來,閆風識身子一僵,慢慢低下頭。

蕭嬌仰著頭,見他望過來,微微揚了揚眉,一雙杏眼裏滿是倔強,似乎用目光示意他,她說的絕不是玩笑。

閆風識看了幾眼,錯開目光,終是吐出一口氣,道:“好吧,我坐過去。”

蕭嬌眸光一亮,忙起身,自己先走過去,等閆風識過來後,才慢慢坐下來。

一時無話。

火光在兩人面前跳躍,石壁上映出兩道依偎著的身影,竟有一絲繾綣溫情。

有被雨水沾濕的樹枝被火舌卷著,忽地發出嗶啵一聲,在安靜的山洞裏別樣突兀。

蕭嬌驀然升起一陣不自在,她窘迫地垂下眸,胡亂往火堆裏扔了幾根樹枝,目光一晃,忽瞥到了什麽,倏地頓住,下一瞬,她抓起身邊人手臂,驚道:“你手怎麽了?”

閆風識順著她目光望下去,只幾眼便收回視線,頓了頓,慢慢自她手中抽回手,道:“無事,想來是方才走來的路上被枝葉刮傷的吧。”

他語氣淡淡,蕭嬌卻擰緊眉心:“怎會無事,你看這裏,還有這裏,這麽大的口子,若不及時處理,會留疤的。”

她聲音嬌俏,帶著濃濃的擔憂,閆風識一時忘了反駁,就見她自腰間的荷包裏拿出一個藥瓶。

“這藥還是你送我的。”

蕭嬌抖了抖藥瓶,而後掀開蓋子,從裏面剜出藥膏,輕輕塗在閆風識手上。

手心一片冰涼,閆風識垂下眼眸。這些傷口本沒有什麽,幼時他曾受過比此難忍數倍的鞭笞,皮肉之傷早就無感了,但眼下,跟前的女郎卻鼓著嘴,神情異樣專註,仿若這些傷口真的很疼很痛一般。

脈脈橘光灑在兩人身上,閆風識貫來冷寂的面容也似冰雪消融,他凝著少女姣好而嫻靜的側顏,心跳若不受控制般,亂了。

蕭嬌塗完傷口,又仔細檢查一番,他的手指修長纖細,但指腹與掌心都有厚厚的繭,顯然是長期執筆握劍所致。

沒想到,他看似文弱,竟也會使劍,蕭嬌忽想起之前樹下的那一幕,不覺開口問道:“之前碰到你時,我見你在樹下看得入神,後來你又問我是否是郡主……你是遇到什麽奇怪之事嗎?”

閆風識倏爾抽回手,睫羽壓下一爿青暗,他面色如常,只開口的語氣帶了些沈凝:“起風時,你可聽到什麽聲音,就是那種仿佛從地底傳來的。”

蕭嬌微微一楞。從地底傳來的聲音?

她搖搖頭,杏眼泛著疑惑:“沒有,除了風聲,什麽都沒有聽到。”

閆風識再度沈默。外面雷聲轟隆,風雨不歇,就在蕭嬌以為他不會再開口時,卻聽他突然道:“那棵樹下,我看到了一個人,一個沒有骨肉,只剩皮囊的人。”

他轉過臉,火光搖晃間,他的目光愈發晦澀:“那人的臉和你長得一模一樣。”

“啪嗒。”

樹枝再度發出一聲炸響,蕭嬌忽而一激靈,她望著閆風識,好半天才消化掉話中的信息。

原來,他之前之所以那麽問,是因為他看到了一張和她一樣的臉。

人皮臉。

蕭嬌陡然變了臉色。

閆風識心思細膩,自然將蕭嬌的輕微變化看在眼底,他微微蹙眉,輕聲道:“你……可是有發現?”

蕭嬌搖頭,只撿了根木柴往火堆裏扔,火光明暖,她整個人卻似如墜冰窟,渾身微微發抖。

閆風識眉頭蹙得更深,正要開口,卻聽她道:“你說的人皮臉,我曾見過。不過不是在現實中,而是在夢裏。”

閆風識目光一滯。

夢裏?

“這一月來,我時常做夢。我記得有一次夢中我見到了阿娘。那是個灰蒙蒙的夜裏,睡夢中我聽到一聲幽幽吟唱,我醒來,發現自己正站在阿娘的宮殿前,那聲音虛無縹緲,仿佛正是阿娘在吟唱。我走進殿內,看到阿娘坐在妝臺前,正在梳發,我輕喚她,阿娘慢慢轉過頭,我看到她——”

說到這裏,蕭嬌忽而頓住。

閆風識沈吟半晌,開口道:“你是說,夢中你見到了昌平公主,而公主的臉也是一張人皮。”

蕭嬌轉過頭,眼底蒙上了一層水霧:“這些年,我其實亦怨怪過阿娘。我怨她為何拋棄我,避走他鄉,又為何多年不寫信於我。後來,我才明白,當年的阿娘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她一定發現了什麽,才不得不離開金陵,而她在長沙郡的那些年,也並非不想聯系我,而是不能。或許,那個夢就是預示。”

閆風識再次沈默,有關昌平公主的事他也知之不詳,不過先前一些推測卻令他心中有了模糊猜想,但觀蕭嬌的模樣,卻不是傾言以告的好時機,頓了片息,他只道:“你不要多想,或許那個夢只是巧合。”

“不是,不是的。”蕭嬌黯然垂下眸,臉色蒼白若紙,“不光那個夢,其後,我亦多次在夢中見過阿娘。我見她……”

閆風識眸光沈凝,問:“你見她如何?”

蕭嬌忽然長吸一口氣。這一個月來,每每回想夢境,她都徹夜難眠,她知道夢中的一切太過匪夷所思,是萬不能告諸他人,但不知怎的,自遇到閆風識起,她的心卻一點一點安定下來,似乎再多的詭譎玄奇,只要有他在,她也能夠面對。

她雙唇微微顫抖,攢緊手心,終於將悶在心頭的話說出來。

“我見她走在一條山間的小道裏,那山翠得發稠,滿山都是閃閃的紅點。我聽到她反覆吟唱著,正是那句——‘不入雲霧山,哪濯仙人皮,不濯仙人皮,哪得樂無央’。”

閆風識一聞此言,亦微微變了臉色。

“你是說,在夢中,你聽到和玉肌閣內酒伶女所唱一樣的歌謠?”

蕭嬌點頭,此刻她已經鎮定下來:“夢中聽到那首歌謠在前,之後在玉肌閣內,當我再次在酒伶女口中聽到那首歌時,著實大大吃驚。”

閆風識恍然。他終於明白了,為何她遠渡千裏也執意要來此地,原來並非對這連串事情的好奇,她心中想要的恐怕是找出她娘昌平公主真正死因。

不過,她在夢中又怎會提前預知這些?那人皮臉,歌謠,難道真是昌平公主給她的預示?

洞外忽閃過一道紫金蛇,山洞裏霍然一亮。

閆風識突然開口,語氣晦澀。

他道:“你聽過巫山祭祀巫女的傳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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