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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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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閆風識走到河邊時,數十個署役正在翹首遙望,眼中俱流露出驚駭之色。他微微仰頭,向著眾人尋望處看去。

這一日,天朗氣清,三仙河上無波無瀾,迷霧散去,平野煙收。山水相連,像一幅幅巨制的水墨畫。然而,在雲天之間,隱約見到一些模糊的墨點,像是被人無意潑灑上去,那些墨點起先不甚明晰,而後慢慢擴散,愈來愈清晰。閆風識忽地心中一滯。

他看到,雲中那些湧動的,並非黑點,而是一座山。

那山濃翠得發黑發稠,其中萬葉千枝,都仿似有了生命一般,在拼命地起舞跳躍,狀若癲狂。

在眾人驚異聲中,蕭嬌卻猛地後退一步,靠在采薇身上。

“女郎,你怎麽了?”采薇擰眉,她發覺蕭嬌渾身顫抖。

蕭嬌沒有說話,她緊緊盯著天邊。很快,那些湧動的墨色匯集起來,愈來愈濃,愈來愈厚,而後山峰消散不見,一棵奇高的古樹聳立出來。

那是……

蕭嬌屏住呼吸。方才還在驚呼的人也紛紛閉口。

那是怎樣的一棵樹啊,樹冠與雲天連成一片,仿似整個天空都融進它軀幹裏,它屹立於天地間,帶著遠古神秘而鬼魅的氣息,看得人心頭發怵。

就在這時,清風吹過,雲海渙散,墨影瞬間消失,遠天再次恢覆澄凈。眾人這才反應過來,低語紛紛。

“剛剛那是什麽?”

“好像是樹。”

“不對,那是神跡,是三仙河仙人顯靈……”

蕭嬌緊抿唇角,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方才那棵樹,她看得清清楚楚,和夢中出現的樹一般無二。

為什麽會這樣,難道夢中樹是真實存在的?但方才那個……又是什麽呢?

嘈嘈話音中,忽聽得有人道:“諸位大人不必驚慌,方才那個只是蜃景。”

眾人回頭,船夫周伯從篝火旁走來,滿手泥糊。

“蜃景是什麽?”一個署役問。

周伯在水邊洗凈了手,這才指著天邊道:“雲裏出現的那些都不是真的,只是遠處照過來的影子哩。”

“既然是照來之影,也就是說,雲中之物在旁的地方是真切存在的。”閆風識沈默半晌,突然出口道。

周伯點頭,笑道:“大人,您說得沒錯,不過,這些影子的實體大多很遠,且也小上許多。之前我就見過雲間現出一排排舉著牛頭走動的人隊,打聽了才知道原來那天是三仙河下游祭祀河神。”

署役恍然唏噓。三仙河下游離此地少說也有百裏之遙,能將如此遠之景映照其上,看來三仙河內果然玄妙。

眾人還在對河興嘆,蕭嬌背後卻出了層冷汗。照船夫所說,雲中之景果然在現實中存在,那麽夢中的樹和雲間的樹也的確能在現實中尋到。她驀然打了個冷噤。

采薇扶著她,再度擔憂問道:“女郎,可是昨夜著涼了?”

閆風識回過身,目光落於蕭嬌面上。她臉色蒼白,連唇都淡無血色,整個人仿佛楞住一般,一動不動。

“你,怎麽了?”閆風識看她半晌,忍不住開口道。

他一出聲,周圍還在仰頭望天的署役們紛紛扭頭。蕭嬌勉強將自己從驚懼裏拔離出,她望著閆風識略帶關切的眼眸,慢慢站直身子。

“無事,只是為方才之景所惑。”

她開口,聲音低啞。

采薇長籲一口氣:“女郎,你無事就好,婢子扶您回去坐會。”

蕭嬌垂下眸子,也不看眾人各異的目光,由采薇扶著慢慢往回走。

因今日天晴,吃罷早飯,閆風識便派出幾名署役往仙人峰深處探查。這一路來,他處處留意,除了落在長沙郡他房中的那封信箋,始終再沒發現陸霽留下的消息。昨夜他反覆查覽地圖,發現仙人峰附近乃是陸路去到巫山的最快之徑,如果陸霽棄水路而選擇陸路,最可能選擇上岸的地點也是仙人峰。

果然,搜尋沒多久,署役就回報在密林深處有發現。閆風識趕到那兒,徐二指著山腳避風處的一塊大石道:“大人,您看。”

閆風識凝眸,在大石背後,有一道星形標記,這是大理寺用以聯絡的獨有標記,除此以外,大石周圍還清理出一團殘留灰燼,應是有人在此地停留歇息過。如此看,陸霽果真來過此地。

閆風識擡眸,目光望向更深處,仙人峰山勢陡峻,行路艱難,也不知眼下陸霽到了哪裏?

他回到營地,懷墨剛好收拾完行李,他走到閆風識身邊,臥蠶眉一擰:“郎君,您真要送郡主走哇?”

閆風識擡眸,蕭嬌坐在營地旁的大樹下,正和周伯說著什麽,她的面容已不覆之前蒼白,然而顰蹙的眉心還是瀉出了幾分心事,她望著周伯,時而啟唇開口,時而端凝而聽。閆風識在原地站了半晌,終是提步行去。

走到近旁,才聽見周伯的聲音:“……三仙河綿延千裏,山中也多異木奇草,您說的那種樹,在這裏並不少見,它是一種古楓,我們漁家常用來做船,這種楓木船質輕不沈,只要它下水,就保出行風平浪靜。三仙河旁不少村子裏將它作神樹供奉呢……”

“古楓……”蕭嬌喃喃,頓了片刻後問道:“它是否還有一個名,叫做……血楓?”

周伯思索一陣,茫然搖頭。閆風識眉頭一沈,微微咳嗽一聲。

蕭嬌擡眸,見到閆風識,止聲站起來,周伯見閆風識似有話說,忙托詞離開。

他一走,便只剩兩人。蕭嬌等了一陣,見閆風識並不開口,不禁再次擡眸。

閆風識立在她面前,並沒看她,雙眼盯著遠處山巒,似有所思。他的睫羽很長,是一般男子少有的,濃密的睫羽如蓋,在他眼底投下一層薄紗紗灰影。蕭嬌不覺看出了神,等反應過來時,閆風識已經轉過頭,凝眸看她。

陽光下,他的瞳仁更淡了幾分,倒顯出若夢似幻的不真實感。

閆風識睫羽微動,開口道:“郡主,我曾借覽官牘,亦從書中看到過關於‘血楓’的記載,書上說血楓之果蜜煉後則化為三月春。既然三月春源自巫山,那麽血楓樹自然也出自巫山。我不知你為何要打聽這些,但很顯然,這種血楓樹絕非尋常村落供奉的古楓。若你是因此好奇而來,完全沒有必要。”

蕭嬌揚眉,道:“為何?”

閆風識目光挪到她身後,遠處,兩三個署役正在河邊捕魚,濺起水花朵朵。

“天地孕育萬物,萬物皆有其道。譬如這三仙河,流淌了千萬年間,潮起潮落,霧聚霧散,是它的自然之道,人不入其內,亦不會被霧氣所困。同樣的道理,血楓之果,乃至仙人皮,這些東西本就是自然而生,亦非它們本身有害。”

“不是它們本身有害……”蕭嬌蹙起眉,“你的意思是,這一切事物背後,乃是因人介入。”

閆風識點頭:“這也是我最擔心的一點。有人借巫山奇物,正在秘密進行某種勾當,我想,血楓若真是生產這些奇物的源頭,那麽,巫山之內必會有那些人留下的人手。這也是我此行的目的所在。”

“所以我並不是阻攔郡主進巫山,而是不希望你牽扯進來。”

閆風識淡淡道。

蕭嬌卻楞住了。而後,一股酸脹的熱流從心底最深處往外蔓延,心也不由得砰砰直跳。

他,是在擔心自己?

閆風識凝著她,卻見她先是一楞,而後面頰微紅,整個人竟有些慌亂,不由再次放輕了聲音:“郡主莫怕,眼下並未進入巫山,是不會有事的。等吃完午飯,我便派人送你回去,宣城郡守與我有舊,我已準備好書信,屆時他亦會為你打理好一切,不會有人懷疑你出過宣城的。”

蕭嬌又是一楞。昨夜,她曾於睡夢中起來過一回。那時,夜已深沈,營地周圍的帳篷裏傳來署役此消彼長的呼嚕聲,她實在難以入睡,便輕撩開帳簾。她本欲出去走走,卻看見閆風識還坐在篝火旁,正提筆寫著什麽。那時,她心中委屈甚勝,只看了兩眼便放下帳簾,重新鉆回寢被裏。

現在想來,他那時應是在給宣城郡守寫信罷。蕭嬌抿了抿唇,擡頭望了他一眼。

閆風識本就是清瘦之身,眼下他從金陵行到這裏,大概也是日夜奔波,勞累困頓,整個人亦瘦了不少,下頜上冒出了青青胡渣。即便如此,昨夜他卻為了她大半夜還在寫信。

蕭嬌心中半是甜蜜半是懊悔,她輕輕道:“閆大人,昨夜我語氣也不太好,我向你道歉。不過,巫山兇險,你也要註意安全。”

閆風識一頓,面前的女子螓首低垂,低語間,溫雅柔媚。霎那間,若風吹過,漾起心間漣漪。

極為陌生的感覺。

閆風識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眉,默了半晌,還沒開口,就聽懷墨登登跑來,叫道:“郎君,徐二抓到了好大一條魚,我們——”跑到近旁,卻停下來,奇道,“咦,郎君,你臉怎麽了?”

閆風識轉過身,看也沒看他,快步離開。

懷墨摸了摸頭,笑嘻嘻轉過臉:“郡主,你莫見怪,我家郎君就是這樣,別看他面上寒厲,其實心裏想的可多了,也很會關心人。”

“懷墨,還不過來。”遠處飄來閆風識厲喝。

懷墨撇撇嘴,朝蕭嬌躬了躬身,再次登登跑過去。

蕭嬌望著遠處那道清雋身影,抿了抿唇,笑容卻偷揶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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