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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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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因這陡然而生的變故,馬球賽未進行最後的慶祝儀式便不得不匆匆結束。陸霖尚未換下賽服,便領著羽林衛指揮在場列席人員有序撤離。

蕭嬌本跟在太後身邊,卻被人浪推擠著到了外面,眼看著就要跌倒,身後忽有人擡手扶住了她。

蕭嬌一句“謝”字剛到口邊,扭頭望見來人,臉色瞬間沈凝下來。

那人卻只是淡淡一笑,若芙蓉醉含春煙,眼底漾著清波:“方才妾身已看到郡主,不過坐得遠,想來郡主未看到我們。”

蕭嬌抿唇。面前這人正是她父親扶正的繼室,尹氏。其實說起來尹氏與她父親青梅竹馬,若不是因她阿娘,恐怕早已結為夫妻。況且,尹氏也確如父親所說,沈靜嫻雅,豁然大度,對她這個前妻所生的女兒也沒有半分苛待,便是她常年居於公主府,亦無怨辭。外人眼中,尹氏能做到這般地步已是難能可謂,而她蕭嬌驕橫跋扈,仗著郡主身份對嫡母不敬卻是大逆不道。

但是,不知怎的,每每觸到尹氏那雙水漾漾的眸子,蕭嬌內心總會生出一股不喜之感。她還未開口,尹氏身後有人道:“阿姊,父親說你中秋節會來和我們同過,是真的嗎?”

蕭鈺半仰頭,他的眸子和尹氏生得很像,但眉峰卻極為銳利,給這張臉平增了不少英氣,且他膚色極白,加之年歲尚小,身量未成,整個人給人一種雄雌莫辯的昳麗之感。

蕭嬌對上他清澈的眸光,默了半晌,終是輕點頭。

蕭鈺一楞,眼中忽升起一抹溢彩:“如此,就說好了,阿姊那天可要來。”

耳畔傳來呼聲,原來是太後身邊的內官沒見到蕭嬌,正在人群裏尋找。蕭嬌微頷首,朝兩人道:“此間人多擁擠,你們還是速速回家罷。”

不等蕭鈺說話,蕭嬌已轉身逆著人流離開。

等到了太後身旁,才見一眾宮人神色慌張,頻頻往崇正殿門口瞧。

蕭嬌巡了一圈,並未看到謝大夫人的身影,不過她作為謝氏長媳,乍聽到如此消息,當然第一時間是要去往事發地確認。看她的神情,仿佛真不知曉謝五夫人的事,那麽,謝五夫人又是如何被關進玉肌閣石室裏,她這麽一個大活人失蹤,謝氏難道都不知情?還有閆風識,今日之事大概出自他的手筆,只是不知,他將謝五夫人的屍骨橫在宮門口,又是意欲何為?

周圍人聲雜亂,烏泱泱人群裏卻看不到衛珩蹤跡。太後不見陛下,忙找人問詢。少頃,便有內官回稟,道陛下已由羽林衛護送回到明光殿裏。太後這才放心,鳳駕緩緩啟動,朝著後殿深處而去。蕭嬌伴在鳳駕旁,目光忽而一動。

她看到不遠處官道上,內官正領著一個玄衣男子往明光殿的方向走。那男子,無疑就是閆風識。他去明光殿,難道要將這一切匯報給陛下?

似有所感,正在官道上行走的閆風識突然回頭。當然,他並沒有看到蕭嬌,在觸及太後鳳儀的那一瞬便移開了眼。他身前的內官停下腳步,問:“大人,可有不妥?”

閆風識搖頭,斂下眸光,隨內官穿行宮殿。待過了二三個玉橋,便見明光殿飛翹的檐角。領路內官垂首在旁,不再前進。閆風識壓了壓衣襟,提步邁入殿門。

衛珩朝南正坐,他身前長案上擺著數個文牘。桌案前還站著個人,正是羽林衛指揮使陸霖。不過眼下陸霖已褪下緋衣賽服,穿上慣常的武衛袍,正同衛珩匯報崇政殿前的一幕。

“臣已同謝氏族人確認,死者正是謝玨之妻,謝陳氏。當時宮人的說法是,屍體是俯臥於馬背之上,到達殿門口時才被羽林衛攔下。臣已檢查屍身,發現死者胸口曾中箭,應當是致死之因。但臣詢問謝氏族人,眾人皆不知陳氏行蹤,只說中元節後便沒見過陳氏,還以為她又發病了,被送至寧園養病。”

閆風識進門後躬身跪拜,衛珩雙手展開文牘,只揮手,讓閆風識起身。

衛珩望著閆風識,問:“此事,閆卿怎麽看?”

閆風識目光淡然,沈吟片刻後道:“稟陛下,臣認為有人故布疑陣,為的就是讓這件事鬧大。臣也問過謝氏諸人,他們說陳氏素有瘋怔,時常弄傷自己,一個瘋婦人,死了並不會受到關註,但她卻選擇於今日橫屍天子禦前,這事就不單單僅是一樁兇案,事畢要對陛下、對外界有個交代。”

陸霖眉心微動,望向閆風識。衛珩點頭,隧道:“既如此,孤就將此事交給你徹查。”

衛珩面色不佳,陸霖知他是乏累了,起身告退。經過閆風識身邊時,他微微凝眸,閆風識目光不移,只輕輕頷首。

殿簾掀啟,桂花幽香沁人心脾。衛珩微闔雙目,半晌後睜眼,見閆風識還站在一側,道:“卿還有事?”

閆風識忽附身,從懷中掏出一封呈文,遞給衛珩。

衛珩揉了揉額鬢。大理寺的呈文均有專人整理,由尚書省批覆後呈遞歸檔。閆風識如此行事,是想繞過尚書省?

衛珩展開呈文,也不看,黛墨眸子望著閆風識,略顯疲乏道:“不想看,閆卿就簡要說一下吧”。

閆風識眸光一凝,低頭道是。

呈文裏共記載了三件案子。第一件是上月初曲水宴女郎毒殺案,第二件是中元節當夜靈澤山落崖案,前兩件金陵諸人多有耳聞,死者是閆風識親故。第三件卻和前兩件不同,乃是帝京近幾月女子失蹤案。

“臣探訪得知,此毒名為‘三月春’,乃出自巫山苗寨,卻不知為何出現在金陵。關於最後一樁失蹤案,亦和出自巫山的一種秘物有關。臣並沒有查到案件真兇,只是覺察到此事牽連到巫山,特向陛下稟明。”

閆風識省略了玉肌閣一段,亦沒有提及寧園下的詭秘場景。他並非刻意隱瞞,而是此時一切都還未明朗,謝氏意欲不明,他不願捕風捉影,更不想禍及無辜,唯有進一步探訪查證,這便是他此次面聖的緣由。

衛珩聽完,面有異色,他悵然道:“昔年孤曾聽太後說,巫山是我祖母之鄉,那裏山明水凈,人人恬然自足,快樂無央。孤自小歆慕,將之引為心中桃源……”他擺頭,似乎著實向往,嘆息半響,才又道:“孤不願見聖地被汙,桃源淪落,既然此毒與巫山有關,你便代孤走一趟,找出毒物之源。”

閆風識躬身,領旨離去。

衛珩從龍椅上起身,緩步踱至窗前。

明光殿前楓葉紅染,點點碎金,落於枝頭,似跳動的火焰。而枝葉掩映下的青年,一身端謹,踽踽而行,混若不懼烈焰灼火。

衛珩在窗前站了良久,口中忽而喃喃:“三月春,煙花三月春意濃,那裏該是極美的景色……”

內殿裏行來一位青衣內官,俯身在衛珩一旁道:“稟陛下,仙物已準備好了。”

衛珩展顏,眸含三春之景,他取過內官呈遞的潔帕,拭靜掌心後,才徐徐走入內殿。內官站在門口,小心將殿門掩上。

內殿裏,昏暗無人,靠墻的桌案上紅燭高燃,殿正中,擺放著一方浴桶。衛珩展臂,卻有不知從何處走來的女婢替他卸冠寬衣。少頃,衛珩衣衫落下,緩緩浸入浴桶之中。

浴桶之內,浮蕩著一朵朵晶瑩剔透的花,說是花,只有幽香,而無花形。衛珩擡手,將晶瑩的花托起,置於鼻端。幽若的香味盈盈撲來,衛珩深吸了一口,徐徐吐出胸中濁氣。

也不知過了多久,殿門口傳來幾聲叩門聲,衛珩緩緩睜目,他皓潔的面龐像鍍了層銀光,臉上陰郁之色不再,眸光清冽,俊雅絕倫。他猛地站起來,水珠自他身上滾滾而落,砸進已然變涼的水中。水面之上,空空如也,再無花的蹤跡,只有一條條幹癟之物,渾若人身上褪去的皮垢,正緩緩沈入桶底。

衛珩擡手,立即有女婢替他擦凈身體,內官啟開殿門,端著漆盤走了進來。

“陛下。”他高舉雙手。

漆盤之上,放著個青竹紋瓷碗,碗裏面殷紅紅,有血腥的膻味徐徐傳出。

衛珩眼眸不眨,拿起瓷碗喝下。

內官見衛珩飲畢,才道:“陛下,謝大人問您近日的頭疾之癥可有緩解?”

衛珩唇角一彎,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他費心了,如此稀罕之物,孤只要一聞到,四肢百骸便已通暢了。只是不知,它叫什麽名?”

內官再次躬身:“謝大人說,他也是從一本古籍裏看到,費了一番心血,才得來這半兩仙物。他說古書上記載,聞此物一日,便可暢通百骸,聞上一年,則容顏重鑄,而聞滿三載,則可延年益壽,百病不侵。因為此物之玄妙,故給它取名為‘仙人皮’。”

“仙人皮……”衛珩眸光一頓,緩緩擡手,手心中仿佛還有那一股幽幽香味,他咀嚼著那三個字,微微闔眼,感受著那一股幽香延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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