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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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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蕭嬌一開始也沒想到,今年的中元節祭祖安排在城郊。

蕭氏並非土生土長的金陵世家,其本源追究起來早在大盛朝開國之前。當年的蕭氏本為江州一地富商,後來八王之亂,蕭氏慧眼識珠,早早認準了淮南王,也就是當初的元帝具有一統天下之才,為其招兵買馬提供錢財支援,後來元帝不負眾望,於金陵稱帝,九華閣封王拜相,蕭氏便一躍而起。故而,蕭氏雖是金陵顯貴,往年中元節祭祖,都是一群人烏泱泱去往祖宅。

但其實,祖宅裏早就沒剩多少人了,每次回去,光是打掃整理,就頗費功夫,更遑論祖宅裏陰濕森冷,自然沒有金陵住的舒服。所以,當蕭府管家告訴她,她父親已在城郊玉虛觀供奉靈牌,她心裏甚至暗自慶幸。

一面是慶幸不用舟車勞頓,更為重要的是,可以不用天天見蕭府諸人。

中元節一大早,她便早早起來,跟隨馬隊,去到城郊玉虛觀。上午祭拜完畢,她不耐煩聽蕭氏各位夫人假惺惺的寒暄客套,便獨自在觀周閑逛。適逢有人跟她說,原來靈澤山就在玉虛觀隔壁,走路也不過半個時辰。她在觀中逛膩了,索性起身前往。

只是沒想到,到了靈澤山,才發覺這裏比先前熱鬧多了,稍加打聽,她方知道,原來謝氏也來此祭拜,更請動雲中大師講經。

想到謝氏,她心中又是一陣踟躕。當然,這中間少不了某種自尊心在作祟,最後,到底好奇心占了上風,她偷摸摸混在人群中,才看清此次來靈澤山祭拜的只是謝氏女眷,沒有某人,她心中半是釋然半是遺憾,還沒等她琢磨清楚這種心境,她居然在一眾女眷裏,看到了那位被關在寧園湖心島上犯有瘋癥的謝五夫人。

謝氏將一個病婦帶來作什麽?

難不成是乞求大羅金仙顯靈,要早些治好她的病癥?但如果是這樣,皇城中的清玄觀不是更加靈氣,為何要選擇聲名不顯的太平觀呢?

蕭嬌百思不解,直到太陽西斜,才想起下山返回。然而返回卻不太順利,因為今日進觀的人實在多,加之天色已晚,觀裏怕擠攘出事,於是給出觀的人發了號牌。蕭嬌就這麽華麗麗地排到了百來號後。

本來早走晚走對她來說也無所謂,但她想到早些回去後又要面對蕭府一大家,便索性也沒管排號,在觀裏吃完齋飯,直等到天完全擦黑,觀內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施然折返。

走到一半,她忽而感覺不對。夜太靜了,非但靜,而且黑。靈澤山大半沒有住人,繁密的枝葉籠罩起來,將頭頂的一輪銀月擋得嚴嚴實實。

也不知是否錯覺,密密麻麻的枝葉裏,好像傳來幾道輕微聲響,像是有人在輕嘆,又像是夜梟飛過樹梢的晃動聲。她腳步一滯,忽而想起俗話說:中元節,月不明,深夜莫獨行。

中元節,月色不明的夜間,正是鬼門大開的時候,莫不是讓她趕上了?

蕭嬌手心直冒汗,深吸了幾口氣,決定裝沒聽到繼續前行。但走了幾十步,那聲音卻愈漸清晰,她凝神聽了會,響聲像是在密林之外傳來的,似乎是兩人在爭吵。

聽清了是人聲,她就沒那麽怕了。蕭嬌往旁走了幾步,到了密林邊緣,拂開遮眼繁枝,才終於看清了,原來不遠處凸出來的翹崖上,站了兩個人,看身形是一男一女,似乎在爭論什麽。蕭嬌撤回眼,沒了繼續探究的心思,剛想繞回原路上,卻聽密林裏頭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然而也就是片息間,馬蹄聲止,她還未及反應,翹崖上再次響起一道悶哼。這悶哼聲破碎而壓抑,像是人被掐住脖子發出來的。她駭然扭頭,便發現原來站在崖壁前的男子忽然向後倒身,他身旁的女子似乎想要抓他,卻不知怎麽腳下一絆,身子也隨著男子倒了下去。

她還沒從眼前驚駭的一幕回神,密林裏再次傳出嘩嘩聲響,緊接著,她便發現一個欣長身影從裏面走出來。

走出來的人自然就是閆風識,只是蕭嬌怎麽也沒想到,那兩個滾落山崖的人中竟然有閆風識的姑母。

後來,死去的兩人被擡往閆氏莊上,而她也遇到尋她而來的蕭氏下人。她躺在玉虛觀的床榻上翻來覆去,腦中想的全是最後閆風識的眼神,那樣的眼神,悲傷、驚惶、無措、茫然……

她竟覺得,那一刻的閆風識十分脆弱,脆弱得讓人憐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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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觀內。

閆風識站在古槐樹下,垂眸看了眼身旁人。他素來七竅玲瓏心,陶府尹剛一擡眼,他便明白這人心裏想的是什麽。

灰瞳召鬼,血親死絕。

這八個字像命定讖言,無論他怎樣去證明,去抗爭,命運兜兜轉轉,還是給他最慘烈的回擊。

母親,父親,阿憐,姑母……

他扯動唇角,苦澀一笑,他想母親當初真的沒說錯,他果然是怪胎,他生而不祥,上天早已給了警示。

陶彧半晌沒有聽見動靜,不由再次擡頭。古槐樹影濃烈而厚重地壓下來,閆少卿站在影子裏,全身像是化為樹影的一部分。

陶彧暗自揣度幾番,舔了舔嘴唇,道:“閆大人,人已逝,節哀為重。我已讓官兵嚴密搜索,定會尋出蛛絲馬跡,將歹人繩之以法。”

樹影忽而晃動,兜頭的天光瀉下另一抹影子。陶彧轉身,見到來人,忙又行禮。

腳底猙獰的樹影被另一道暗影遮住,閆風識微眨眼,一方油紙包遞到他眼下。他擡頭,便見蕭嬌歪頭看他,湖青色短襦長裙在風中微微曳動,她粉黛未施,一溶曦光照在她一側臉龐,更襯她修眉明眸,秀美至極。

“喏,這個給你,你還未吃早膳吧,這是芙蓉樓的芋泥酥,剛出爐的。”

油紙包上,端端正正疊著幾樣糕點,香脆酥軟,香味撲鼻。

見閆風識不動,蕭嬌只得從旁拽出他的手,將油紙包放於他掌心:“快些吃吧,等會就涼了。”

芋泥酥的熱氣透過油紙,熨燙掌心。

陶彧一直眼觀鼻鼻觀心,此刻忽然心領神會,忙道:“大人先忙,下官去看看還有沒有遺漏什麽線索。”

香氣裊裊散開,芙蓉樓的酥點名不虛傳,閆風識捏起一塊,端看幾眼,而後慢慢放入嘴中。

蕭嬌看他一點點吃完,嘴角微微上翹,正想說話,不妨閆風識忽而擡頭。

他的眸光冷而淡,比之前更多了幾分疏離,他望著蕭嬌,頓了片息後道:“多謝郡主賜食,如今,臣已吃完,郡主自便。”

“唉,你……”

閆風識眉心一蹙,冷聲道:“臣還有公事要辦,郡主止步。”

說完這話後,閆風識邁步而出。

樹影下,碎金浮躍,蕭嬌望著晃蕩蕩的光影,心中忽而生出一股委屈。她咬咬牙,也不再望那人,轉身出了道觀。

風不止,幾片黃葉被風吹下,飄到腳邊,閆風識頓了頓,忽而側身回望,遠處那抹湖青色身影已經淡得只剩個虛影,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再次轉身向後舍行去。

太平觀不大,後舍只有一排十間禪室,裏面住的俱是此次來觀的世家,當然大部分還是謝氏女眷。此刻,搜查的官兵站在幾丈來外,你望我我望你,俱都不敢入內,正僵持著,忽見閆風識提步走了來,忙肅正神色。

“裏面可有搜查?”閆風識灰眸淡淡,看不出情緒。

“回大人,禪房內女眷似還未起,故而,故而——”

閆風識面容冷寂,隔著紗簾淡淡望去。因為謝氏下榻,後舍匆忙間整飭一番,眼下四處懸著梅竹松紋紗簾,那些牙白、黛青、淺碧、枝紅的線條絲絲扣扣,在空中旖旎飛揚,蕩出精致而浮華的意味。

閆風識拂開紗簾,擡手敲響房門。

裏頭響起應門聲,有侍女匆忙出來開門,見到門外一群鐵甲官兵,不禁楞了楞,隨即沈下臉,道:“你們是誰,不知我家夫人還在梳洗嗎?”

閆風識從腰間摸出符牌:“大理寺查案,請謝夫人見諒。”

侍女瞧清閆風識的臉,又是一驚:“請大人稍等,我去稟明夫人。”

不多時,謝夫人沈氏施施然走了出來。她銀盆圓臉,德蘊雍容,滿身華貴,一看就是世族大家冢婦。見到一眾官兵,也無懼色,只微福身子,話音謙和:“不知大人到此,是為何事?”

閆風識眸光淡淡,將昨夜晚間發生的事簡單說了下。

沈氏微微吃驚:“竟然有這等事,大人辛苦。不過您到這裏來……”

沈氏沒有往下說,閆風識擡起眼皮,道:“還望夫人行個方便,例行公事而已。”

沈氏抿起嘴角,好半晌才道:“大理寺查案,我們理應配合。”說完,又低頭吩咐侍女幾句,少頃,幾位侍女走到隔壁幾間禪房,房門陸續打開,裏面的人逐一走了出來。

閆風識凝眸,一一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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