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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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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公主府裏,朱門緊閉。

采薇最近生了火眼,並不在蕭嬌近旁服侍,方才明明見女郎回府了,不知這會怎地一個人鎖在房內。

她拉長了脖子,好不容易見著個路過的侍女,忙叫住她,又不敢離得太近,只隔著月洞門,問:“女郎怎地了?”

侍女茫然搖頭,眼睛忽閃著並不看她,只道:“回來時還一切如常,只說要靜心呆一會,就把綠華,松蘿姐姐都趕出來了。”

采薇知道大家都避忌她,遂揚揚手,也不再多問。她手捧一只眼,只罵自己倒黴,好端端的生這等忌諱,又盯著臥房門半晌,才怏怏回了自己住處。

主臥之內,一室清寂,不時傳出沙沙的翻書聲。

蕭嬌坐在桌案前,凝神望著掌中劄記。發黃的紙頁上,字跡大多褪色黯淡,蕭嬌一瞬不錯,目光落到一處時,忽而停下。

這一處有塗抹過的痕跡,不過整體可認,上面寫:“巫山有神樹,名為血楓。血楓十年有果,其果陰寒,蜜煉為毒,無色無味,病弱者服之即死,唯巫女不忌,偶有紅疹,可啟神智通巫神。”

閆風識告訴她,三月春是來自巫山的毒物。這上面記載的血楓之果,似乎正可以對應上。

不過,按照劄記所說,血楓似乎是巫山神樹。但即是神樹,為何從沒聽人談起?便是阿娘,也只說吉宇玉鐲珍貴,若不是有這手劄,她還不知巫山有名曰血楓的神樹。

蕭嬌對卷沈思,目光不期然對上桌上一物。她伸出手,將錦盒打開。

錦盒之內,是修補完好的吉宇玉鐲。玉鐲流金,卻不能言語。她想:同出自巫山,世人卻只知玉石,不知神樹。可古往今來,愈是神奇的東西,愈加諱莫如深。這血楓……或許是比巫山玉石更為奇特之物。

蕭嬌凝思一陣,取出玉鐲,對著日光細細打量。吉宇玉鐲熠然生輝,將毒藥藏於內,的確讓人無法查覺。三月春……蕭嬌湧起一股寒意。

閆風識說,曾於曲水宴的杯盞中檢測到三月春殘留,那個杯盞,她的確用過。劄記上寫“三月春唯巫女不忌,偶有紅疹”,她細想一番,她也的確在宴席之後起過紅疹,當初還以為是遭了毒蟲,眼下看,難道是因為……中毒?!

蕭嬌心中又是一驚。

飲下三月春的毒酒,沒死,只發了紅疹。照劄記記載,只有巫女才會如此,那她是……巫女?

蕭嬌揉了揉額心,只覺今日所接受的訊息,比她之前十六年接受的總和還要令人心驚肉跳。

巫女……那是久遠的元帝時期的故事,雖然她承自苗妃一脈,但蕭嬌的骨子裏,卻並沒有將自己與那個生活在雲霧之中,虛無神秘的族落聯系在一起過。何況,她如今身為宣城郡主,是如何也不會回到苗寨當甚麽巫女了。

巫女之事不值得她費思量,而在玉鐲中下毒之人……閆風識曾提醒她註意身邊的人,但公主府的下人,從近身侍女到清掃仆從,都經阿婆精心挑選,且她們的身家性命俱與公主府綁在一起,實在不可能做出這種謀害主子的蠢事。

況且三月春無色無嗅,下於飯菜中最不易察覺,下毒之人卻采取如此曲折的手法,是不是正好可以證明,這人並非她近旁之人,或許,是連公主府都難以進入。

但無論如何,玉鐲必曾到過下毒人手中……究竟是以怎樣的方式?

蕭嬌再次擰了擰眉心。吉宇玉鐲因是阿娘留下的遺物,加之又有定國石的特殊意義,在晚間入寢前,她都會放入秘匣中,府中能接觸到玉鐲的下人也就只有近身伺候的四個婢女。在她的記憶裏,除了曲水宴那次,她幾乎日日佩戴玉鐲。

到底是什麽時候……

蕭嬌兀自沈思,卻聽屋外忽響起一道敲門聲。

女婢在門外道:“女郎,蕭府的管家來了,他想同您商討中元節祭祖的事宜。”

中元節祭祖,是蕭府每年的大事,便是蕭嬌不願,在這件事上,也不得不妥協退讓。她放下吉宇玉鐲,對門外道:“請他到正堂,我隨後就來。”

女婢仍站在門外,言語踟躕。蕭嬌揉了揉眉心。府裏的下人,除了采薇合她心意,其餘的大多畏懼她,說話也是語焉不詳,毫不爽快。

“還有何事?”蕭嬌提高了音調。

女婢身子一抖,總算將後面的話說出:“回女郎,方才門房接到一封信箋,說是,是東陽郡王差人送來的,還有一只紙鳶……”

蕭嬌眉尾微揚。衛沖這次倒是說話算話,這麽快就把東西送來了。她道:“嗯,送過來看看。”

女婢如釋重負,這才姍姍離去。沒過一會,信箋並紙鳶就送至蕭嬌手中。

紙鳶上畫了只憨態可掬的小貍貓,圓圓臉,張牙舞爪的樣子靈動活現。蕭嬌看著貍貓,一掃心中郁煩,她又拿起信箋,展開來。

“郡主親啟:

今日我已動身返回建安,時光短暫,所幸不負承諾,貍貓紙鳶已命人送至府上,不知喜歡否。未能到府拜別,實屬遺憾,建安四季如春,郡主若有雅興,可來建安一聚,我可一盡地主之誼。

衛沖上”

信箋末尾還畫了一幅畫,畫上青山綠水,一葉扁舟蕩在水間,舟上只有一人,正在提桿野釣。

這大約是衛沖在建安的生活,果然舒適愜意。金陵風雨再烈,也決計飄不到建安。蕭嬌將信箋折好,同紙鳶一並放在書架上,而後起身走出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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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元節這天,適逢唐慧憐做七日。一大早,閆風識帶著姑母並閆風容幾人,一同去往城郊莊子。

祭拜完畢,已近晌午,閆月之周身乏累,眾人遂決定在莊子裏留宿一晚。雖是閆氏莊子,但閆風識也是第一次來此。守莊管事是一對年逾四十的夫婦,男的叫郭元,人喚郭伯,女的則喚郭嫂。

郭伯為人忠厚,見閆氏諸人風塵仆仆,忙招呼郭嫂準備熱水小食。少頃,閆風識整理完畢,負手信步而出。

郊外空氣清新,且無城內悶熱。遠處山巒起伏,幾間道觀隱在山腰,怡然成畫。郭伯跟在一旁,熱心介紹:“此地名叫靈澤村,相傳有高人得道成仙,是福澤寶地。姑夫人去年倒時常來莊上小住,不過今年就來得少了。”

閆風識問:“表妹原來也來過嗎?”

郭伯悵然:“來過的,先前是跟著姑夫人一道來,後來自己一個人也來過。不過,她在莊上待不久,長不過五日,便回去了。她每次來,都會給奴和奴家口子帶好多東西,真是個心善的女郎,哎,可惜……”

郭伯絮叨一陣,見閆風識盯著山腰某處看,順著視線望過去,但見綠楊蔭處,有香火裊裊,不禁道:“那是附近有名的道觀,很是靈驗,郎君若有興趣,可過去看看……不過,這幾日倒是人多,聽說有城裏的大官來,上下山口都戒備不少,郎君若想去,恐怕要稍晚一些……”

閆風識沈吟片刻,點頭讓郭伯安排一下,午後再出發。

用完饗食後,閆月之只感身體不適,讓閆氏兄妹自行游覽,自己則在莊上休息。

山路崎嶇,但勝在馬車穩健。青樹翠蔓,飛紅萬點,閆風容在家憋悶許久,見旖旎風光,忍不住掀開幕簾探頭張望,看了會,又回頭,見兄長輕靠車壁,閉目小憩,似是睡著了,不禁放大了膽肆意望向窗外。

車行一會,便聽仆從道:“前面堵住了。”

閆風容“咦”了一聲,坐回遠處。

閆風識睜開眼,隔著素簾望向窗外,遠處山道大擺長龍,幾家馬車並排撞在一處,將道路堵得嚴嚴實實。他正欲撤回目光,忽見雜沓稠人裏,有個面孔分外眼熟。那人一身寶藍長衫,兩撇八字胡須微翹,鼠目半垂,眼珠子在人群中不停尋望。這人,不是馬用又是誰?

閆風識尋他幾日,不想竟在這裏碰到。他有心再探究,馬用卻不知見到了何人,倏地鉆進人堆裏,不見蹤影。

閆風識微蹙眉頭,這馬用,實打實的市儈狂徒,道觀清修之地,若非重利所惑,他焉會來此?

他微欠身,前面幾家馬車已緩緩移動,烏木錦綢,冠蓋如雲,俱非凡品,也不知是哪些世族?

過了一炷香左右,終行到道觀門外。此間道觀正是之前陸霽受傷時所住,不過那次他雖入了觀內,卻是跟隨陸霖前來,並無四處閑逛。閆風識下了馬車,但見道觀內外,紅綢欲燃,斑駁日影處,有鎏金匾額橫於門上,曰“太平觀”。

觀旁站著幾個道童,性子有些活潑,見人來,忙替人引路:“施主運氣好,正趕上雲中大師來我觀講道。”

閆風容驚道:“雲中大師在此處?”

道童頗為驕傲:“是謝氏親眷來此祭拜,故而請來雲中大師講道。”

謝氏?

閆風容雙目瞪圓,閆風識凝眸,問:“不知是哪個謝氏?”

“還有哪個,自然是謝太傅的謝氏。不過來的不是太傅,而是幾位夫人。”

閆風識沈默片息,道:“眼下在何處講經?”

“正在大殿裏。”

閆風識擡手,示意道童引路。

到了正殿,滿堂黑壓壓的人。三清道祖貼金泥塑下,坐著個須發皆白的老道人。他眸眼半閉,嘴中開開合合,大約就是雲中大師了。

閆氏兄妹尋到空隙坐下,閆風識半是聽禪,半是目光搜尋。人群裏坐的大多是慕名而來的信徒,這裏面大多布衣百姓,沒有他想找的人。坐了半晌,閆風識留下風容,自己尋個借口出了殿。

觀內人來人往,香火濃盛。閆風識拉了個道士,問:“若想供奉牌位,應去哪裏?”

道士忙著念經,只用手一指:“後殿便是,不過今天有貴人蒞臨,不對外開放了。”

道士口中的貴人,莫非就是謝氏?

閆風識繞到後殿,果然,後殿入口處,一眾侍從排在兩側,看裝扮,似乎正是謝氏下人。謝氏,為何會來此?

他正凝神尋望,殿內忽一聲悲鳴,緊接著四五個婆子沖進殿內,裏頭登時亂糟糟一片,又過了片刻,殿內聲音漸漸平息,有個黛色長衫的婦人自殿內走出。

閆風識眸光一動。這人,他倒見過,正是謝氏如今理事的大房沈夫人。又過了會,裏頭再次走出幾人。

閆風識忽而沈下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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