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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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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夜幕降臨。

承光殿裏蟠龍巨燭高高燃燒,整座殿堂燈火煌煌。大堂西角,鐘鼓齊鳴,清音悅耳,青玉案頭,尊爵鎏金,美酒佳肴。

皇帝居正首,其下會稽王、小郡王、謝氏族人列坐左右。如此盛況,衛珩卻顯得有些心不在焉,他斜靠在紫檀嵌百寶花鳥寶座上,手執金樽,天子冕旒垂在面首,低垂的眼眸裏看不清情緒。太傅謝朗雖早已半隱,但聲望猶在,此刻他高舉酒樽,正同會稽王遙遙相祝。謝朗之後是謝氏眾子孫,俱是風姿綽約,琳瑯珠玉。

雖是宮宴,但因在座的俱有親緣,彼此少了幾分生疏。衛沖夾了塊蓮花糕,咀嚼幾口,稍稍偏了身子,對蕭嬌喟嘆道:“在會稽,豐標兒郎裏我也排得上號,可如今看著對面這一眾,才知天外有天,謝氏不愧人才濟濟,便是美男子,都各有各的特色……”

蕭嬌細看他一眼,其實單論外表,衛沖生得也不錯,不過謝氏……

衛沖忽“咦”了聲,伸出一指:“那個身著白衣的是誰,怎麽有些眼熟?”

蕭嬌循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一眾青衣郎君裏,謝空一襲月衫,卓然生輝。她撤回目光,抿抿唇:“你應知道他,他便是謝三郎,謝空,謝雲清。”

衛沖恍然:“我在會稽,便聽說謝氏有郎君,號稱江左第一,原來就是他,果然冰肌玉骨,郎艷獨絕。”

蕭嬌拿著筷箸,擢眼皮下一碟花生米。衛沖忽而又道:“前日謝氏賞荷宴本來我也要去,不過那天適逢父王拜祭皇陵,才未能前往,那日游園簪花,聽說正是謝三郎拔得頭籌,如此看,果然不負盛名。”

提到游園簪花,蕭嬌又回想起那日情景。她自幼心氣極高,這些年來,對謝空雖有愛慕,卻也只藏在心裏,那日,她下定決心,好不容易邁開第一步,那朵蓮花就是她表明的心意,卻沒想謝空待她同其他女子並無不同,她心底委屈極了,囫圇編排了個理由,告知謝空自己是迷路了,才不慎闖入。謝空再好,他不搭理她,她也犯不著低聲下氣乞求他的關註。

想到這,蕭嬌擼擼嘴,將一顆花生米夾住送往口中,咀嚼了幾下,道:“小郡王,你是一葉障目,當日賞荷宴上金陵兒郎雲集,除了謝三郎,餘下簪花三子也各有各的風采。”

衛沖俊眉一揚,顯然來了興致:“哦,竟還有比謝空更出彩的人,我倒想結識結識。”他目光在蕭嬌面上尋過,眨眨眼,頗為八卦道,“郡主也參加游園簪花了吧,不知將花送給了哪位郎君?”

蕭嬌斜乜他一眼,剛要開口,卻聽大殿正首有人道:“郡王何事這麽高興,說出來讓大家也聽聽?”

蕭嬌一楞,擡眸望去,寶座之上,衛珩已換了副姿勢,他身體稍稍前傾,正向這邊望來,十二條冕旒微微晃動,虛影砸進他幽暗斜長的雙眸裏。

衛沖站起身,瞇眼笑起來:“稟告陛下,方才正談到前日賞荷宴之盛況,我與父王未能參與,實在遺憾。”

“原來是賞荷宴。”衛珩淡淡一笑,“聽說賞荷宴上新出了簪花四子,風靡金陵,舅父家有人位列其中,是……”

衛沖朗聲:“是謝三郎。”

“哦。”衛珩勾起嘴角,冕旒晃動,似乎正往謝氏那邊望,“舅父家多珠玉,原以為二表兄已經是人中翹楚,沒想到其子風華更勝一籌。”

聽到陛下點自家,謝楷拱手,他年輕時素有風流府君的雅稱,如今人入中年,但舉手投足間仍不失飄逸瀟灑。

“陛下謬讚,三郎空有其表,這些年閑居於家中,毫無建樹,若說龍章鳳姿,普天之下除了陛下,何人能稱之為?”

衛珩又是一笑,雙眸越過謝楷,緊盯他身後之人:“謝三郎如此人才,不出仕是朝廷之失,中書侍郎清貴華重,我看最適合不過。”

衛珩言畢,眾人俱是一驚。中書省掌納奏擬詔,中書侍郎掌握實權,乃國家機要之職,如此要職,謝空又是一個從未出仕的閑散世家子,陛下怎就這樣隨隨便便封賜?

謝楷反應過來,剛要開口,就聽一道溫雅的聲音響起:“多謝陛下厚愛,不過臣素來閑散慣了,胸無宏志,恐不能勝任中書侍郎一職,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眾人眼望皇帝,心思各異。衛珩不動聲色,默然片刻,才嘆息道:“人各有志,如此,朕便不勉強。”他拈起一顆櫻桃送入口中,少頃,內官捧手,衛珩吐核而出,舔了舔潤紅唇角,慢悠悠道:“謝三郎年少俊傑,又於游園簪花拔得頭籌,女郎芳心,你不能辜負。朕不能得到一位能臣,卻願成人之美。不知你傾心哪家女郎,且說一說,朕可為你賜婚。”

衛珩話畢,眾人齊齊望向謝空。蕭嬌拿箸的手下意識攥緊,竹箸沁涼冷意透骨,她卻渾然不覺。

謝空施然抱拳,面上雲淡風輕:“陛下厚愛。然臣並無心儀的女子,且臣自小便喜雲游各方,無拘無束慣了,眼下並沒有成親的打算。”

衛珩再次換了個姿勢:“哦,謝三郎竟是如此打算。此番心志若讓女郎們知道,怕不是憑增幾段傷心。”他目光在蕭嬌面上迂回一瞥,不再說話,頓了半晌,忽然揉了揉額頭,“朕乏累了,就不陪眾卿暢飲。”

陛下起身,儀仗離去。

眾人倏然松了一口氣。天子雖年輕,但性子頗為古怪,上一刻溫煦如春,下一刻便可血濺三尺,方才瞧他的樣子,似乎是發作的前兆,沒想到竟就這樣丟下眾人走了。不過,天子不在列間,眾人倒可暢所欲言,直到賓客盡歡,一襲人才紛紛退席離去。

蕭嬌本欲出宮,但下午時她註意到阿婆面色並不怎麽好,想了想,還是決定今夜暫住宮裏。

月明星稀,偌大的宮廊空蕩蕩的,不時幾聲鴟鸮咕咕低吟。繞過回廊,便是一條長階,長階的盡頭原本是一座宮殿,但前些年遭了火,宮殿一夜間化為灰燼,後續起部多次重建,卻因各種原因未能修成,如今這裏便落了個光禿禿的模樣。

蕭嬌往常回長禧宮並不從這邊走,但今夜天色已晚,她擔心回去阿婆已安寢了,便選了這條近路走。

剛邁上階臺,就見盡頭長階處坐了個人。薄涼的月光落到那人臉上,照出他略顯陰沈的眉眼。

蕭嬌一楞,就聽侍女們略顯慌亂道:“陛下。”

衛珩微微一動,八角宮燈昏黃的光瀉到他華服上,若一層迷蒙的幻影,他轉過頭,眸光沈沈落下來。

“阿貍。”她聽到他喚。

蕭嬌微微蹙眉。頓了片息,她提起裙衫,緩緩邁步而上,最終停在衛珩身旁。

如此距離,才看清他身旁東倒西歪放了數個酒瓶,看上去都已經空了。衛珩一手撐地,一手還拿著個酒瓶,幾縷發絲散落下來,貼在他清瘦的側臉上,墨發上水露潮生,隱有銀光閃爍,看上去已經坐在這很久了。

他離席後便一直在此飲酒?

蕭嬌再次蹙眉,抿抿唇,道:“陛下,夜深了,早些回宮吧,夜晚露重,您在此,萬一受了寒……”

衛珩搖搖頭,下一瞬,身子後仰,直接臥倒在階臺上。他沒有看蕭嬌,只望著墨沈沈的天,道:“方才的宴席,阿貍開心嗎?”

蕭嬌心中驀然一突,她凝眸,再次細細端詳衛珩的面容。

但衛珩仍只是看著天,他有些蒼白的臉頰因染了酒意,微微露出一點酡紅,平素擰著的眉心也松開,看上去倒少了幾分陰郁之色。

蕭嬌略略想了想,道:“陛下設宴款待,阿貍自然開心。只是陛下為什麽不和眾賓客一起,反而獨自一人在此飲酒?”

衛珩卻不答,他斜長的眼眸定定地望著天,銀白的月光灑進他眸子裏,那一刻,蕭嬌竟看出了幾分落寞。

今夜的衛珩實在太奇怪了。

蕭嬌兀自思索,卻聽衛珩突然開口:“阿貍,你說世間有什麽是永恒不變的?”

永恒不變?衛珩怎會想這些?蕭嬌心底一驚,偷偷望了眼腳底衛珩的長影。

半響沒有聽到回答,衛珩轉眸,目光薄涼如月。

蕭嬌收攏心思,沈吟片刻,終道:“我不知陛下為何作此疑問。人生在世,譬如朝露,轉瞬即逝,人之最大,莫過於命,可是命運尚且不可捉摸,若說世間有一種東西能長久不變,超脫命運獨立存在,我想只可能是母子之情。母愛子,拳拳之心,殷殷之情,非時空所能拘束。”

“拳拳之心,殷殷之情……”衛珩反覆咀嚼著這幾字,忽而大聲笑起來。

蕭嬌蹙眉,再次露出不解之意。

衛珩笑到最後,忽地斂了神色,他望著蕭嬌,眼神再次恢覆到以往的晦莫幽深。

“阿貍,我告訴你,這世間沒有什麽是永恒的,即便親如母子,也會有猜忌、隔閡甚至倒戈相向的時候。人心,是這世上最難把控的東西。”

他素手一揚,猛地翻身站起。他的身量很高,如此站立,蕭嬌仿佛溶進了他的暗影裏。

她下意識向後挪動腳步,衛珩凝眸,目光直勾勾落於她面上,也不知多久,終於動了動身子,一甩衣袖,踢翻倒地的酒瓶,轉身下了階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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