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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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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慎始”門外,龜奴腆著臉賠小心:“實在抱歉,這屋內已有賓客,給您換另一間?”

他面前站著個俊俏少年。少年看了門牌一眼,跟著龜奴來到隔壁。這一間門上同樣掛著個牌子,上面寫著“柔馳”。

少年瞧了兩眼,“哼”了一聲。

二樓房間內裝潢大致相同,中間闊處鋪胡氈,其後置圍屏,又有前人碑拓掛於墻。西角處開窗,外面隱約可見淮水映月。

少年轉了一圈,掏出個銀寶對一旁站著的龜奴道:“等會有客來,你們先下去吧,未得召喚不得進入。”

龜奴得了銀寶笑嘻嘻離去,少頃,有伶人送來酒果,不一會便退了出去,臨走時還體貼地合上房門。

窗外銀月掛枝,不遠處蛙鳴陣陣。房內長平幾上擺著一方銅鏡,照出裏面的美少年。

此少年不是旁人,正是蕭嬌。她靜坐許多,覺得時間差不多了,便從懷裏掏出個竹蜻蜓,輕手輕腳來到門邊,拉開一點縫隙。

外面的游廊裏空無一人。蕭嬌左右望了望,左邊門側有個紅木幾凳,上面置了個青瓷盤,裏面菖蒲葳蕤,開得正盛。

蕭嬌想了想,將竹蜻蜓放在菖蒲葉中,正準備合門,卻見一旁“慎始”房的門突然推開,一個青衫少年晃頭晃腦走了出來。

這人面目清俊,只臉側染上酡紅,顯然醉得不輕。他推開房門後,原地停了停,轉過臉朝蕭嬌望過來。

兩人對視一眼,青衫少年忽然咧嘴一笑,而後跌跌撞撞往另一側走。走著走著,似乎不辨方向,踉蹌著推開隔壁房門,還沒跨進去,就聽裏面咒罵聲連連,那人站在門口又是一陣癡笑,而後再次晃著身子往前走。

就是一個吃醉酒的人。蕭嬌鄙夷搖頭,再無興趣,噔地合上房門。

她回到蒲墊前坐下,想了想,又從懷裏拿出一張字條。

今日她本不打算出宮的,只是臨近晚膳時,采薇忽然進宮,給她帶來一張字條。字條正是她此刻手中拿著的這個。上面寫了幾句話:“欲知昌平公主死因,今夜戌時到玉肌閣二樓,門口擺竹蜻蜓為暗號。”采薇告訴她,這是游街乞兒遞給公主府門房的。很顯然,是有人故意給蕭嬌遞話,約她今夜於玉肌閣相見。

蕭嬌又將字條看了看,眉頭漸漸蹙起。

她阿娘,昌平公主逝於崇德元年冬。那一年,距她離開金陵去封地長沙郡剛剛過去五年。先頭的幾年,阿娘還常寄來書信,又或楚地風物偶人。但後面,書信愈來愈少,偶有一兩封,也甚為簡短潦草。再後來,就是噩耗傳來……

蕭嬌清楚地記得,消息傳來時正值隆冬,天寒地坼,扶柩的隊伍走了整整三月才到金陵。那時恰逢西域諸使節入朝,舉朝歡慶,即便是阿婆,也只在落棺那天出現,而父親更令仆從嚴守棺柩,不讓蕭府諸人見阿娘最後遺容。他當時的說辭是“玉容有損,不便仰瞻。”

當年年幼的她只傷心阿娘離去,並沒有察覺這一禁令的奇怪之處。至去歲及笄後離開皇宮,重回公主府後,才發覺阿娘的死實在蹊蹺。就拿玉容有損來說,阿娘去世時正是冬季,便是路上耽擱了三月,遺容也不至損壞到不能瞻視的程度。當然,讓她生出疑心的,並不僅於此。

回到公主府後,她令仆從徹底清理過府邸,翻出了一些阿娘曾經的舊物。這些舊物大多是一些衣飾,沒什麽特別,但獨有一本劄記,紙張發黃陳舊,裏面是阿娘的筆跡,初始她以為是感悟隨筆之類的內容,但翻了幾頁,卻覺得裏頭的文字……有些古怪。

這本劄記裏,記錄了上古流傳下的一些巫術,譬如求雨、預知、疾疫。求雨和預知這兩類只粗略寫了個大概,但有關疾疫這一類巫術,卻十分詳細。特別的,裏面還多次提到一個地方——巫山。

巫山在哪,大盛朝子民無人不知。當年那個手捧也母玉石,為元帝祛病治痛,後來被追封為定國聖母皇後的苗女,就出自巫山山腳的苗寨。而阿娘,是苗女的唯一孫女,其實從這層關系來說,她在手劄中提到巫山並不奇怪。真正奇怪的是巫山旁的一行小字:“一入煙塵玉肌枯,金水洗濯仙人皮。”

這句詩蕭嬌研究了很久,都沒有頭緒。但她卻隱約覺得,當初阿娘離開金陵,或許並非全然因對蕭鼎的失望。帶著這些疑問,蕭嬌派人去長沙郡,想找到當年在阿娘身旁伺候的舊人,或許能從她們口中得知一點線索。然而,派去的人回報,長沙郡的公主府早已人去樓空,當年的仆從要麽病逝,要麽查無蹤跡,死生難覓。

這一結果令蕭嬌大失所望,與此同時,她對阿娘的死因也愈發懷疑。

燭火中,紙條上的字黑白分明,她不知道對方是誰,但很顯然,那人清楚她內心所想。蕭嬌將字條折好,放回原處。

天上明月高懸,戌時過半,門口仍毫無動靜。想了想,蕭嬌再次走到門邊,將門拉開一條縫,探出頭。

菖蒲草上,竹蜻蜓猶在,游廊深處,唯酒伶女來去娉婷。

難道是放的位置不顯眼?

蕭嬌伸手去夠,剛觸到蒲草,游廊拐角,有兩個人跌跌撞撞走過來。蕭嬌忙縮回手,合上房門,又沒完全關緊,留了一條縫。

來人之一正是方才醉酒的青衫少年,他旁邊緊靠著個黑胖大肚男。大肚男顯然醉得不輕,整個人壓在青衫少年的身上,但那少年渾然不覺重,若非醉酒,蕭嬌甚至覺得他可以把胖肚男扛起來。

這兩人步態虛晃著來到隔壁房門口,“哐”地一下推開房門,裏面似乎還有人,蕭嬌調整視野的瞬間,那大肚男被人一下拉了進去,只看見腰側的肉如註水的皮囊上下起伏了下。蕭嬌正想收回眼,卻噔地下定住。

她看到正在跨步的青衫少年突然停住腳步,朝她這邊望過來。

明知道他什麽也瞧不見,蕭嬌還是心跳如鼓,而那青衫少年仿若是無意一瞥般,很快收回目光,再次“哐”地一聲關上房門。

蕭嬌長籲了口氣,心中自嘲:她果真不適合幹這種偷偷摸摸的事。

……

在門縫邊蹲了許久,除了幾個路過的伶妓,再無旁人經過。外面棒子聲響了三下,戌時已經過了。蕭嬌揉揉發酸的腿,扶門站了起來。

她有些忿惱。

這人難道被什麽耽擱了?

還是,這整件事都是在耍她?

---

陸霽關上門。

閆風識將藥王孫扶到蒲榻前坐下,一回頭,見陸霽還站在門邊,問:“怎麽了?”

陸霽搖頭,隔壁房門旁的菖蒲葉裏放了一只竹蜻蜓,但他依稀記得,之前那裏應該沒有這種東西的。

“沒什麽,許是記錯了。”

陸霽走到榻前。蒲墊之上,睡了個黑胖男子,臉上的肥肉將五官擠壓,攤成一張飛餅,他雙手撫著肚腩,衣帶早已松散懈開,露出裏面同樣肥膩的腰肉,這睡姿……甚為銷魂。光看外表,很難將這人同聲名顯赫的藥王聯系在一起。

陸霽哼了聲,上手推了一把,藥王孫蒜頭肉鼻哼哧一聲,人沒醒,嘴裏倒是不耐煩嚷嚷。

陸霽雙手抱胸,向閆風識訴苦:“表兄,別看這人胖如豬,真活脫脫一只孫猴,滑溜不著手,為找這人,我代價也忒大了,不僅被罵醉鬼,還險些讓人潑了一身,還好我反應快……”

閆風識乜他一眼:“沒被人識破吧?”

陸霽拍胸:“表兄,你還信不過我?他隨從幾人都被我唬得一楞楞,眼下正在夢游周公,沒兩三時辰醒不來,即便醒來了,也不會察覺什麽。做戲這套我最拿手了,當年,要不是裝病裝得像,老頭怎會那麽輕易妥協讓我來大理寺,還有前幾月……”

說到這,陸霽忽頓住。閆風識揚眉,陸霽赧然一笑:“……方才,我出門時,的確碰到一人,那人是……宣城郡主。雖然之前宮宴上她見過我,不過看樣子好像沒認出我來……”

前幾月端午宮宴,陸霽隨大理寺一眾官員出席,本來他只想嘗一口宮中禦釀,卻無意目睹了兩個女郎為爭一卷話本的糾紛,最後還殃及池魚,被碟子砸到頭。那個扔碟子的女郎正是蕭嬌。

這事陸霽亦有耳聞,不過蕭嬌……他腦中閃過一張艷美嬌嗔的臉,頓了頓,下意識開口道:“此女行事乖張,但不善思慮,腦內空空,應認不出你是大理寺的人。”

陸霽跳起,簡直要為他的話撫掌三嘆。他想要是蕭嬌知道有人這樣評價她,扔的怕不止碗碟了……

閆風識看不到陸霽暗自偷笑的表情,指著呼呼大睡的藥王孫道:“你下的藥夠嗎,這人多久能醒?”

陸霽收起玩笑心思,探頭望了眼天色:“還有一刻鐘,藥效就能發揮,倒時保管這只孫猴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什麽都給我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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