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吃飯中的聊天

關燈
吃飯中的聊天

“導師那邊有個會議,我去露了個面。”宇逞慢悠悠地說道,語氣帶著點隨意,“結束之後就過來了。”

姜過夷輕輕攪了攪杯裏的茶,語調平淡:“聽起來很輕松,不像是真的有重要工作。”

宇逞失笑,單手托著下巴,眼神透著一點揶揄:“怎麽,還是覺得我是為你來的?”

姜過夷擡眼看著他,目光平靜,反問得幹脆利落:“不是嗎?”

宇逞盯著她幾秒,忽然輕輕一笑,沒有否認:“也對。”

兩人對視了片刻,直到服務員端著茶水過來,姜過夷才打破短暫的沈默,語調淡然:“你們導師很喜歡帶學生到處跑?”

宇逞接過茶杯,低頭輕啜了一口,微微挑眉:“你挺了解他?”

姜過夷淡然道:“不難猜。”

宇逞看著她,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你導師是個很有資源的人,願意培養學生,尤其是有商業意識的學生。”姜過夷語速不快,條理分明,“但他的風格是‘引導’,不是‘手把手帶’。他不會直接給你們塞機會,而是把你們推到不同的環境裏,讓你們自己去看、去學。”

宇逞靠在椅背上,眼裏閃過一絲探究:“你只見過他一次?”

“沒必要見很多次。”姜過夷淡淡道,“這種人,一次就夠了。”

宇逞盯著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點,眼底卻多了一絲意味深長的情緒。他知道姜過夷思維清晰,邏輯縝密,但她的判斷力——這份精準的、直指本質的能力,依舊讓他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你呢?”宇逞忽然問道,“你們領導什麽風格?”

姜過夷頓了一下,隨即平穩地答道:“她很強勢,習慣親自抓細節,但不會把你當螺絲釘。她會給我空間去做事情,也會適當地放權。”

宇逞點點頭:“聽起來,她挺看重你。”

“可能吧。”姜過夷沒再多說,翻手握住茶杯,杯沿輕輕貼在指腹上。

宇逞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忽然微微一笑,語氣似是隨意:“你和她挺像的。”

姜過夷微微挑眉,目光落在他臉上,等著他解釋。

宇逞慢悠悠地說道:“都習慣自己掌控節奏,不喜歡被人牽著走。”他頓了頓,眼神裏帶著點審視的意味,“但她是領導,你是……‘自己’。”

姜過夷沒說話,手指輕輕敲了敲杯沿,像是在思考他的評價。

鍋底的湯水翻滾著,椰香的清甜混著雞肉的鮮香在空氣中彌漫開來。姜過夷輕輕攪了攪鍋底,確認溫度合適後,淡淡開口:“湯可以喝了。”

宇逞舀了一勺,低頭輕輕吹了吹,嘗了一口。他微微揚眉,像是在品味味道的層次,片刻後點頭道:“比我想的要清爽。”

姜過夷瞥了他一眼,語氣淡淡:“你本來以為是什麽味?”

“本來以為會更濃、更膩。”宇逞放下勺子,略帶調侃地道,“或者——南方的雞湯,是不是都偏甜?”

姜過夷低頭又抿了一口湯,淡淡道:“不算甜,只是更清淡。”

宇逞看著她喝湯的動作,忽然笑了笑:“你以前經常吃?”

“算是吧。”姜過夷放下勺子,慢條斯理地拿起筷子,“南方這邊對雞的吃法確實和雲陵不太一樣,不過都很符合我的口味。”

宇逞笑了笑,隨口問:“你在南恒待得怎麽樣?習慣了嗎?”

姜過夷思考了一下,語氣平穩地回答:“還行,我碩士的時候本來也經常來南恒。”

宇逞撐著下巴,語氣懶洋洋地道:“嗯……南恒的節奏算快的,很多人剛來會不適應。不過你在映灣上學,聽說那裏的節奏也很快。”

“你是指工作環境?”姜過夷拿起公筷,把煮好的雞肉夾到碟子裏,動作不疾不徐,“對我來說,節奏快一點沒什麽影響。”

宇逞輕笑了一下,帶著點探究:“倒也是,你好像在哪都能保持自己的節奏。”

姜過夷沒接話,只是微微勾了下嘴角,繼續吃自己的雞肉。

宇逞看著她,忽然問道:“你本科是在哪讀的?”

姜過夷頭也不擡:“雲陵。”

宇逞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哦,雲陵……那你是哪個學校的?”

姜過夷擡眸看了他一眼,似乎對這個問題沒什麽興趣,淡淡道:“我本科時候去過你的學校,參加競賽。”

宇逞挑眉,眼神多了一絲興趣:“競賽?什麽競賽?”

姜過夷沒立刻回答,只是緩緩喝了口湯,像是在決定要不要繼續這個話題。

宇逞等了一秒,忽然笑了笑,語氣帶著點隨意的探尋:“看來你比我想象中更喜歡競爭。”

姜過夷放下湯勺,手指搭在桌面上,語氣不鹹不淡:“你以為我不喜歡?”

宇逞聳聳肩:“一般來說,理工科的人更專註於研究,而不是競爭。”

姜過夷輕輕揚眉,像是聽到了什麽有趣的推測。她頓了頓,緩緩道:“研究和競爭,並不沖突。”

宇逞笑了一下,撐著下巴看她:“那你更喜歡哪一個?”

姜過夷並沒有回答,手指輕敲杯沿,慢悠悠地道:“或者,你對‘理工科’的刻板印象太深了。”

宇逞挑眉,似笑非笑地道:“哦?那你是什麽樣的?”

姜過夷微微勾唇,輕描淡寫地道:“也許,我並不是典型的理工科人?”

兩人安靜地吃了一會兒,姜過夷忽然淡淡地開口:“你在沛陵長大?”

宇逞挑眉,似乎沒想到她會突然問這個:“嗯,我是沛陵人。”

姜過夷點了點頭:“哦。”

宇逞輕笑:“怎麽,問這個幹什麽?”

姜過夷目光落在杯沿上,語調平靜:“隨便問問。”

宇逞目光微動,輕啜一口茶,隨口問道:“你去過沛陵嗎?”

姜過夷微微一頓,隨後點頭:“去過。我閨蜜是沛陵人,小時候去過一次,後來大學也去過一回。”

宇逞來了興趣:“哦?小時候去幹嘛?”

姜過夷擡起茶杯,語氣依舊平穩:“第一次就是參觀那些必去的景點。第二次是去找我閨蜜,純粹的逛吃。”

宇逞低笑了一聲,語氣輕松:“合理,長大了誰還去爬長城。”

姜過夷淡淡道:“嗯,不過有時候覺得,大城市其實都差不多。”

宇逞微微挑眉,似乎有些好奇:“怎麽說?”

姜過夷輕輕靠回椅背,手指順著茶杯杯沿摩挲了一下,語氣隨意:“大城市越來越像大城市,中小城市也越來越像大城市。CBD、連鎖品牌、地鐵、商圈,哪裏都一樣。”

宇逞微微一頓,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倒也是。”

姜過夷拿起筷子,隨手夾了一塊雞肉放進自己碗裏,補充了一句:“尤其是沛陵,冬天太熱了。”

宇逞楞了一下:“???”

姜過夷語氣平靜:“地暖。我在閨蜜家住,感覺她家地暖溫度太高了。”

宇逞失笑:“哈哈,南方人受不了北方供暖?”

姜過夷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湯,淡淡道:“不是南北問題,我感覺就是她家特別溫暖。”

宇逞微微一怔,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像是聽出了話裏的另一層意思:“所以,你還是更習慣雲陵?”

姜過夷輕輕擡眸,看了他一眼,語氣淡淡:“畢竟從小生活了二十多年。”

宇逞隨手拿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忽然問道:“你高考的時候,壓力大嗎?”

姜過夷輕輕攪了攪勺裏的湯,語氣平穩:“大。不過周圍環境都那樣,時間久了,也就麻木了。”

宇逞輕笑了一聲,語氣裏帶點調侃:“聽起來挺有意思。”

姜過夷擡眼看他,目光透著一絲探究:“難道你不是?”

宇逞單手托著下巴,笑意懶散:“我是沛陵考生,你覺得我們需要多焦慮?”

姜過夷頓了頓,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語氣毫無波瀾:“你們就沒考過真正的高考。”

宇逞:“……?”

他被這句話噎了一下,失笑:“你們南恒人都這麽看不起沛陵考生?”

“不是南恒。”姜過夷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湯,淡淡地補充:“是雲陵。”

宇逞微微一楞,隨即笑了笑:“行吧,你們雲陵的高考確實挺卷。”

“不是‘挺卷’,是地獄模式。”姜過夷語氣淡定,“我高考那會兒,早上六點到校,晚上十一點到宿舍,三餐加自習,全年無休。”

宇逞挑眉:“十一點?”

姜過夷點頭,語調仍然平緩:“有的早一些可能十點吧。”

宇逞低笑了一聲,故作輕松地問:“那……你們有夜生活嗎?”

“當然有。”姜過夷擡眼看他,嘴角微微翹起,語氣帶著點難得的諷刺,“我們的夜生活就是夜自習。”

宇逞:“……”

姜過夷慢條斯理地繼續:“晚上十點多,街上全是剛放學的高中生。你想象一下,整座城市的夜晚,都是穿著校服、背著書包的學生在回家或者回宿舍。”

宇逞扶額,語氣覆雜:“……蘇高考生太可怕了。”

“不是‘可怕’,是高考氛圍感拉滿。”姜過夷輕描淡寫地說,“沒人會偷偷出去玩,因為你知道,外面所有同齡人都在學習。”

宇逞沈默了一下,低聲感嘆:“……合理,心理壓力應該更大。”

姜過夷不置可否,放下勺子,隨手拿起茶杯,輕輕晃了晃茶水:“你們沛陵呢?是不是隨便考一考,正常發揮就能上好學校?”

宇逞嘴角一抽:“你這話也太不留情面了。”

“只是事實。”姜過夷語氣波瀾不驚,“可以查查數據。”

宇逞咳了一聲,語氣帶點無奈:“……你對這個還挺有研究?”

“高考的時候,誰不研究各地分數線?”姜過夷語氣淡淡,“看著別人四五百多分上一本,我們六百多分擦線的時候,確實會思考人生。”

宇逞沒忍住,笑了一下:“你們蘇考生真的很會抱怨。”

姜過夷微微挑眉,難得帶了一點諷刺意味:“你們沛陵考生有什麽資格說這句話?”

宇逞舉手投降:“行行行,我們確實享受了一點資源傾斜。”

“不是‘一點’。”姜過夷糾正他,“是很多。”

宇逞輕咳一聲,轉移話題:“那你會參加補課班嗎?”

姜過夷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顯然對這個問題並不意外:“為什麽不會?”

“你看起來更喜歡自學。”宇逞慢悠悠地道,“而且,以你的風格,應該不太喜歡被課外機構安排節奏。”

姜過夷放下勺子,語氣平穩:“自學和補課並不沖突。”她頓了一下,才繼續道,“很多人上補課班,並不是因為學不會,而是因為環境會推著你走。”

宇逞微微挑眉:“什麽意思?”

“你在一個全員高強度競爭的環境裏,哪怕你本來可以靠自學,也不會輕易脫離‘集體節奏’。”姜過夷淡淡道,“周圍人都在拼,你就不會甘心落下。”

宇逞點了點頭,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桌面:“其實,沛陵也是這樣,‘不補就落後’。”

“很正常。”姜過夷不疾不徐地道,“畢竟,在你們的內部競爭裏,同樣拼的是分數。”

宇逞看著她,忽然輕笑了一下:“你這麽說,倒是讓人很自然地意識到——我們其實是站在教育資源的紅利上的。”

“從小就在相對優質的教育體系裏,信息獲取更方便,學習資源更多,甚至連家長的教育觀念也不同。”姜過夷擡眸看他,語氣一貫的平穩清晰,“起點本身就不一樣。”

宇逞點了點頭,順著她的話接下去:“但競爭還是激烈的。能拿到資源,不代表競爭就少。”

“當然。”姜過夷挑眉,“只是起跑線不同罷了。”

“但不管怎麽說,沛陵和雲陵的教育資源,已經算是全國一流水平的了。”姜過夷語氣平穩,“就算是普通學校,教學質量也不差。重點中學更是篩選層層遞進,從小學開始就有不同的路徑規劃。”

宇逞微微點頭,似乎在思考她的話。

“尤其是沛陵。”姜過夷看著他,話語冷靜且精準,“從小就在全國最好的教育體系裏,所有人都知道什麽是‘重點’,知道自己應該往哪個方向走。”

宇逞笑了笑,像是某種無奈的認同:“但也是競爭最激烈的。從小學開始就是標準化分層。學校、課外班、競賽,資源確實多,但也卷得徹底。”

“雲陵也差不多。”姜過夷語調平緩,“只是可能經歷同樣辛苦後,收獲得少一些。”

宇逞沈默了一瞬,忽然問道:“你覺得這公平嗎?”

姜過夷目光平靜:“資源從來都不是均勻分配的。但至少應該有人嘗試去改變。”

宇逞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轉著茶杯,若有所思地看著姜過夷:“所以,你是在雲陵上完本科,後來去了映灣讀研?”

姜過夷點了點頭,語氣淡淡:“嗯,本科在內地,研究生在映灣。”

宇逞笑了笑:“這兩個地方的教育體系,差別應該挺大吧?”

姜過夷放下筷子,思索了一秒,然後緩緩開口:“不同的地方挺多的,核心差異還是在教學模式和課程安排上。”

她頓了頓,語調不急不緩:“大陸的高校,尤其是工科類,課程安排緊湊,重視基礎訓練,考試導向很強。很多時候,我們習慣了一種‘標準答案’的思維模式,考試就是考察你掌握了多少知識點。”

宇逞挑眉:“應試教育?”

“也不算是單純的應試。”姜過夷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更像是一種體系化訓練,建立在統一的框架和邏輯下。你學到的知識是標準化的,思考方式也是。”

宇逞點了點頭:“聽起來很適合培養技術型人才。”

姜過夷微微一笑:“確實,這種模式的優勢在於基礎紮實,尤其是在理工科領域。你會發現,大陸培養出來的工科生,理論知識和計算能力普遍很強。”

“那映灣呢?”宇逞順著她的話問下去。

姜過夷放下茶杯,慢條斯理地道:“映灣的高校更接近國際體系,課程自由度更高,強調自主學習和批判性思維。”

“怎麽個自由法?”宇逞有點好奇。

“選課制度比較開放,很多課程是跨學科的,而且老師不會告訴你標準答案。”姜過夷輕輕敲了敲桌沿,語氣平靜,“比如,同一門課程,不同的教授教,可能會是完全不同的內容和風格。”

宇逞微微挑眉:“那考試呢?”

姜過夷輕笑了一下:“有些課甚至沒有期末考試,只有平時的論文、討論和項目。”

宇逞一楞,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所以,你在映灣上研究生,不用刷題?”

姜過夷微微一頓,似乎想了想,才點頭道:“確實,沒有‘刷題’這個概念。因為根本沒有重點。不過我不是沒有期末考試的幸運兒,我是所有課都既有客觀題作業、課程論文、小組作業還有閉卷考試的倒黴蛋,甚至每門課都因為有兩位教授教學,所以任務量都乘二。”

宇逞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地看著她:“聽起來,確實是完全不同的體系。”

姜過夷微微頷首:“大陸的教育,更強調硬實力,比如計算能力、記憶力和執行力。而映灣的教育,更強調軟實力,比如表達、討論和邏輯推理。”

宇逞笑了一下,語氣隨意:“這麽說,你這兩種體系都體驗過了?”

姜過夷挑眉:“算是。”

她頓了頓,語調平靜:“但教育模式本身沒有優劣,重點是適不適合。”

宇逞抿了一口茶,點頭道:“確實,有些人可能更適應大陸的系統訓練,有些人可能更適應自由探索。”

姜過夷輕輕轉著茶杯,目光落在白水蕩起的漣漪上,語氣隨意:“其實,教育公平這個話題,討論起來挺覆雜的。”

宇逞單手托著下巴,食指輕敲著杯沿,嘴角微微揚起:“怎麽覆雜?”

姜過夷擡眸看他,神色平靜:“如果單純討論‘上學’這件事,那倒是簡單。但真正的教育公平,遠遠不止‘有沒有書讀’這麽直接。”

她放下茶杯,手指緩緩摩挲著杯沿,聲音不疾不徐:“就像你剛才問的,我的本科在雲陵,研究生去了映灣,這兩種體系有很大的區別。但我們討論教育公平的時候,通常不會討論這些。”

宇逞挑眉,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因為不管是在雲陵還是映灣,我都能獲得足夠的資源。”姜過夷微微頓了一下,目光平靜地看著他,“而很多人,甚至連選擇的資格都沒有。”

宇逞沒急著接話,手指輕輕轉動著茶杯,像是在消化她的話。

姜過夷語調平穩,繼續道:“我們倆的成長環境都不算差,對吧?”

宇逞笑了笑,輕輕點頭:“嗯。”

“那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不是出生在沛陵,而是出生在一個教育資源匱乏的地方,你的路徑會是什麽?”姜過夷聲音輕緩,卻帶著點探尋的意味,“你還能坐在這裏,和我喝茶聊教育公平嗎?”

宇逞微微瞇了瞇眼,嘴角的弧度收斂了一點,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姜過夷並沒有逼迫他回答,只是輕輕攪動著茶水,語調仍然很平穩:“很多時候,我們在討論‘努力’的時候,會默認每個人的起點是一樣的。但實際上,並不是。”

宇逞低低地笑了一下,單手撐著下巴:“所以,你覺得起點決定一切?”

姜過夷搖頭:“我覺得起點決定了可能性。”

她頓了一下,目光微微一動:“這也是為什麽,我覺得教育公平不只是‘提供學校和老師’的問題,而是讓更多人擁有選擇的權利,讓更多人有機會接觸到教育資源。”

宇逞靠著椅背,緩緩轉著杯沿,目光深了一點:“你的意思是?”

姜過夷慢條斯理道:“你可以給所有人建學校,但如果她們連上學的路費都沒有,或者家裏需要她們早早出來工作,那教育對她們來說,還是一種可望不可即的東西。很多人不是‘不努力’,而是沒有機會努力。”

宇逞指尖敲了敲杯沿,似乎在思考她的話。他當然明白這個道理,只是他更習慣從現實的角度去看待問題。

他沈吟了兩秒,隨口問道:“你是什麽時候開始關心這個話題的?”

姜過夷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彎,像是笑了一下,隨即語調平靜地道:“大概是本科的時候。”

“哦?”宇逞挑眉,“有什麽特別的契機?”

姜過夷懶懶地靠在椅背上,輕描淡寫地道:“當時學校有一個假期支教項目,我本來想參加,後來沒去。”

宇逞來了興趣:“為什麽?”

姜過夷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語氣雲淡風輕:“選拔條件裏有一條——每天繞操場跑三公裏。”

宇逞:“……”

他楞了半秒,隨即忍不住笑了出來:“就這?”

姜過夷眉梢微挑,目光平靜:“三公裏啊。”

宇逞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你不能忍一下?”

姜過夷放下茶杯,慢條斯理地道:“我衡量了一下,跑三公裏對我來說,已經影響生活質量了。”

宇逞笑得肩膀都輕微晃了一下,單手撐著下巴,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可以,這理由夠真實。不過短期支教的有用性確實有待討論。”

姜過夷神色淡然:“嗯,對我來說,支教本身不是問題,跑步才是問題。”

宇逞低聲笑了一下,搖搖頭:“所以,你就沒去?”

姜過夷微微點頭,語調依舊平穩:“但沒去並不妨礙我去了解。”

她頓了頓,慢慢道:“那時候我對這方面的東西沒有系統性認知,只是單純對‘教育能改變什麽’這件事感興趣。後來讀研,接觸到可持續發展相關的內容,才開始從更宏觀的角度思考這個問題。”

宇逞輕輕瞇了瞇眼,若有所思地問:“比如?”

姜過夷手指輕輕敲了敲杯沿,語氣平穩:“教育公平不是孤立的,它和很多社會議題是連在一起的。比如SDG(可持續發展目標)裏,有一項就是‘確保包容和公平的優質教育’。”

宇逞微微挑眉:“你連這個都研究?”

姜過夷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以為我是典型的理工科?”

宇逞失笑,低低地笑了一下,語氣帶著點打趣:“確實,聽你聊這些,還挺文科的。”

姜過夷輕輕抿了一口茶,淡淡道:“教育公平不是‘文科’還是‘理科’的問題。”

她頓了一下,緩緩開口:“我本身就是學環境出身的,研究的是ESG和碳中和,這意味著我會接觸到SDG,而SDG裏涉及教育公平、性別平等,甚至貧富差距。這些問題從來都不是獨立存在的。”

宇逞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揚起:“所以,你是順著研究領域,一路研究到了全球化?”

姜過夷輕輕一笑:“只是順著興趣,思考了一些問題。”

宇逞輕輕摩挲著茶杯,思索了片刻,忽然低聲笑了笑:“……你還挺理想主義的。”

姜過夷挑眉:“你不是這麽覺得?”

宇逞單手轉著茶杯,語氣帶著點懶散的調侃:“我是現實主義者。”

姜過夷微微一頓,目光裏浮現出一點興趣:“所以,你覺得現實是什麽?”

宇逞緩緩道:“現實是,資源永遠不可能完全公平。”

姜過夷微微挑眉:“但改善總比什麽都不做好。”

宇逞盯著她看了兩秒,笑了笑:“……你這人,確實挺有意思。”

姜過夷輕輕抿了一口茶,神色自若:“嗯,這我並不否認。”

正當宇逞轉著茶杯,若有所思地看著姜過夷時,服務員走過來,為兩人添水。溫熱的水順著壺口緩緩倒入杯中,蒸騰起一層薄薄的水霧。

姜過夷微微擡眸,目光從茶杯移開,看了服務員一眼,語氣淡淡:“謝謝。”

聲音禮貌而克制,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客氣,既不多餘,也不顯得疏離。

服務員微微點頭,離開了。

宇逞撐著下巴,嘴角輕輕一勾:“你這‘謝謝’,挺有講究。”

姜過夷端起水杯,輕輕吹了吹浮在表面的水霧,語氣隨意:“基本禮貌。”

宇逞笑了一下,單手轉著茶杯,沒再接話。

短暫的沈默間,兩人各自喝了一口,暖意沿著喉嚨一路漫開。

然後,姜過夷忽然輕輕敲了敲杯沿,目光落在茶色微晃的水面上,慢條斯理地道:“剛才我們聊教育公平,其實還有一個更明顯的落差。”

宇逞擡眼,示意她繼續。

姜過夷語調淡淡:“即使是在同樣的貧困環境下,女童的受教育率依然低於男童。”

宇逞微微一頓,眼神動了一下。

“全球範圍來看,在貧困地區,女孩輟學的概率遠高於男孩。”姜過夷放下茶杯,語氣平穩,“很多時候,資源有限,家庭只能讓其中一個孩子接受教育,而這個機會,往往會優先給男孩。”

宇逞撐著下巴,沈默了幾秒,忽然問:“你的意思是,性別公平本身,就建立在教育公平的基礎上?”

姜過夷微微挑眉,目光落在他臉上,輕輕點頭:“可以這麽說。”

她緩緩開口,語調依然是那種不疾不徐的分析:“性別議題往往被單獨拿出來討論,但其實,它從來都不是一個孤立的問題,而是和經濟發展、教育公平、社會環境交織在一起的。”

宇逞指尖輕輕敲著杯沿,思索了一下,緩緩開口:“但全球範圍內,女性受教育率其實在提升。”

“是的。”姜過夷並沒有否認,目光微微一動,“但在某些地區,甚至在一些經濟條件並不算差的地方,性別不平等依然存在。”

她微微擡起下巴,輕聲道:“比如,‘生了女孩就再生一個’的默認邏輯。”

宇逞微微挑眉,沒有立刻接話。

姜過夷唇角的弧度極輕,語氣波瀾不驚:“如果連生命的起點都帶著性別的不對等,那還談什麽公平?”

宇逞盯著她,眼神微微深了一些。

姜過夷手指摩挲著杯沿,淡淡道:“教育公平,往往被看作是經濟發展的基礎,但如果深入一點就會發現,性別公平才是社會公平的更底層邏輯。”

宇逞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低笑了一聲,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開口:“比如呢?”

“沒錯。”姜過夷點頭,語氣依然平穩,“資源、教育、經濟發展,所有這些議題,如果不考慮性別因素,基本上都是片面的。”

宇逞輕輕轉著茶杯,若有所思地道:“但換個角度來看,如果一個社會的經濟增長足夠快,是不是能自然地拉動性別平等?比如很多發達國家,女性的社會地位普遍比經濟落後地區更高。”

姜過夷輕輕勾了勾唇角:“這就是你們經濟學的思維方式?”

宇逞看著她,語氣坦然:“算是吧。經濟發展確實能改變很多東西,尤其是在物質條件改善的情況下,傳統觀念的束縛會慢慢變弱。但問題是,它並不總是必然的——有些國家經濟增長了,女性權益卻沒有跟上,甚至在某些階段,性別不平等反而會加劇。”

姜過夷微微點頭,語氣淡淡:“這說明問題的本質不是經濟,而是社會結構。”

“所以,”宇逞單手托著下巴,挑眉道,“在你看來,經濟是基礎,社會觀念才是核心?”

“不是‘才是’,是‘同樣是’。”姜過夷不疾不徐地糾正他,“社會觀念不能脫離經濟發展,但如果僅僅依賴經濟增長,而不主動推動性別公平,那這個進程永遠是滯後的。”

她頓了頓,慢條斯理地道:“就像在一些國家,女性的勞動參與率提高了,但她們仍然承擔著大部分的家庭責任,職場晉升依然受到隱形天花板的限制。這個時候,經濟增長本身,未必能帶來真正的公平。”

宇逞輕笑了一下,目光微微閃動:“聽上去,你對這些問題思考得很深入。”

姜過夷端起茶杯,淡淡道:“不如說,我只是習慣性地關註。”

宇逞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忽然輕輕嘆了口氣,低低地笑了一聲:“……你這人,還真是認真。”

“你不認真?”姜過夷微微挑眉,語氣平靜。

宇逞撐著下巴,嘴角微微揚起,眼神帶著一點探究:“認真,但可能沒你這麽……鉆。”

姜過夷抿了一口茶,輕輕放下杯子,淡淡道:“可能只是因為,我對這個世界的期待值比較低。”

宇逞微微一楞。

“期待值低?”他似笑非笑地重覆了一遍,“這話聽著怎麽有點悲觀?”

姜過夷神色平靜,手指輕輕敲著杯沿:“現實主義者的基本配置。”

宇逞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笑:“可我覺得,你其實是個理想主義者。”

姜過夷淡淡道:“哪裏看出來的?”

宇逞隨手轉著茶杯,語氣帶著點意味深長的揶揄:“不然你幹嘛這麽認真地聊公平問題?真正的現實主義者,通常不會關心這些。”

姜過夷微微瞇了瞇眼,語調平穩:“那你呢?”

宇逞聳了聳肩,慢悠悠地道:“我比較務實。公平這東西,能推動就推動,推不動的話……就盡量別被不公平影響。”

姜過夷輕輕勾了勾嘴角:“聽起來,是很典型的經濟學視角。”

宇逞輕笑了一聲:“這就是你對經濟學人的刻板印象?”

姜過夷端起茶杯,目光淡淡:“刻板印象,通常是建立在事實基礎上的。”

宇逞盯著姜過夷看了一會兒,忽然輕輕敲了敲茶杯,語氣若有所思:“你對這些問題這麽關註……是因為你自己經歷過什麽嗎?”

姜過夷微微挑眉,看著他,語氣平靜:“你的意思是,如果我沒有受到過傷害,就不會關心性別平等?”

宇逞頓了一下,聳了聳肩:“也不完全是這個意思。但很多人都是這樣——只有在自己真正經歷了不公,才會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姜過夷淡淡地笑了一下,手指輕輕摩挲著杯沿,語調依舊不疾不徐:“這聽起來像是一種刻板印象。”

宇逞端起茶杯,挑眉:“哪方面?”

“認為只有受害者才會關心某個議題。”姜過夷隨意地轉著茶杯,語氣輕描淡寫,“但現實是,人可以在沒有親身經歷的情況下,依然去思考、去共情、去行動。社會學家不需要貧窮才能研究貧困,醫學家也不需要得過癌癥才能研究腫瘤。”

宇逞輕輕點頭:“所以,你並不是因為個人經歷才關註這些?”

姜過夷坦然道:“我比很多人幸運得多。我成長在一個相對公平的環境裏,家庭支持我,教育資源也不差。相比之下,有些人連這些基本的公平都無法獲得。”

宇逞聽完,忽然笑了一下,語氣帶著點打趣:“聽起來,還真是大小姐的自我反思。”

姜過夷看了他一眼,眼神依舊平靜,但嘴角的弧度壓得更淡了些。

“我確實比很多人幸運,”她語氣輕輕地落下,但話裏的分量卻一點不輕,“運氣好,生在了一個願意養育女兒的家庭,而不是在還是個胚胎或者剛出生的時候,就因為性別被篩掉。”

宇逞原本帶著調侃的神情頓了一下,目光微微收斂。

“運氣好,小時候沒有因為我是女孩,就被送走;運氣好,沒有在還是未成年時,就被賣去給一個比我大二十歲的男人做童養媳。”

“運氣好,念完了小學、初中、高中,沒有在任何一個環節,被家裏叫停,說‘你是女孩子,讀那麽多書幹嘛,何必浪費錢’。”

“運氣好,我讀完了本科,還能繼續讀研究生,甚至可以自由選擇我要學的東西,進入什麽樣的行業。”

“運氣好,還能平等得和你坐在一張桌子上,大談我的好運氣。”

她停了一下,緩緩擡眸看向宇逞,唇角微微彎了一點,卻沒有真正的笑意:“如果這些都算‘幸運’,那是不是意味著,‘不幸運’的人,本來就該被剝奪這些權利?”

過了幾秒,他輕輕吹了一下茶水,語氣低了些:“……聽上去,‘幸運’本身就不太公平。”

姜過夷微微挑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這就是問題。”

她停頓了一下,慢條斯理地補充道:“如果一個議題只能由‘親歷者’來推動,那世界上的問題恐怕永遠無法被真正解決。”

宇逞低低地笑了一下,目光中帶著點意味深長的情緒:“所以,你是‘大愛無疆’型?”

姜過夷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語氣隨意:“如果你非要這麽說的話。”

宇逞輕笑了一聲,眼底浮現出一絲探究:“但你也說了,你其實比很多人幸運得多。那你覺得,你自己受到過大環境的影響嗎?”

姜過夷端起茶杯,思考了一下,語氣平穩:“大環境不可避免地會影響每個人。即便我已經站在相對好的位置上,依然會有一些東西讓我不得不去思考。”

宇逞撐著下巴,饒有興趣地看著她:“比如?”

姜過夷輕輕吹了吹茶水,神色淡然:“比如,在某些場合,女性的專業能力總是要被‘額外驗證’;比如,有些職業領域的性別比例,依然沒有達到真正的自由選擇;再比如,社會對女性的期待,往往還是傾向於‘顧家’或者‘溫和’。”

她頓了頓,輕描淡寫地補充道:“有些事情,不會因為我是獨生女,或者成長環境相對公平,就不存在。”

宇逞靜靜地聽著,手指輕輕轉著茶杯,似乎在消化她的話。

“但你還是不確定,你自己是更偏現實,還是更偏理想?”他忽然開口。

姜過夷微微擡眼,語氣淡淡:“非要選的話……大概是現實主義裏,帶著一點點理想主義?”

宇逞低笑了一聲:“這話聽著,怎麽有點耳熟?”

姜過夷唇角輕輕彎了一下,語氣依舊不疾不徐:“可能是因為,某個人之前這麽評價過我。”

“有沒有人說過,你思維跳躍很快。”他低笑了一聲,語調帶著點揶揄。

姜過夷擡眼看他,淡淡道:“你跟不上?”

宇逞失笑:“倒也不是,就是覺得你聯想得挺豐富。”

姜過夷放下茶杯,沒回話。

宇逞指尖輕點著桌面:“你平時話都這麽多?”

“看情況。”

“什麽情況?”

“話題對了。”

宇逞楞了一下,隨即輕輕笑了一聲,語氣懶洋洋地帶著點打趣:“那我是不是該慶幸,今天的選題還不錯?”

姜過夷低頭抿了一口茶,語調平靜:“你想多了。”

他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輕嘆了一口氣,嘴角帶著一點無奈的笑意:“行吧,吃得差不多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茶杯,輕輕勾起嘴角:“要不要幹脆聊聊哲學?”

姜過夷看向宇逞,唇角彎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如果你想的話。”

宇逞失笑,輕輕嘆了口氣,隨即擺擺手:“算了,飯後哲學聽著有點難消化。”

他的話音未落,服務員正好走過來,詢問是否需要加湯。姜過夷輕輕擺手,禮貌地道了聲:“不用了,謝謝。”

服務員點點頭,收走了空盤子。

宇逞側過臉看她,忽然低聲笑了笑,聲音帶著點愉悅:“還真是大小姐做派。”

姜過夷“嘖”了一聲,嘆了口氣。

這頓飯快結束了,姜過夷隨手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然後放回桌上。她的動作一如既往地克制,不緊不慢,也沒什麽多餘的情緒起伏。宇逞瞥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揚起,像是對她這副習慣性的冷靜神態感到有些無奈,但又莫名覺得有趣。

夜色未深,飯局將盡,兩人的談話像是浮光掠影,在這一餐的時光裏交織起伏,既是交流,也是某種默契的建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