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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梁帝裝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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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梁帝裝病

梅川看向周貴妃。

她像一株莬絲花一樣柔媚地站在老皇帝身邊。長長的睫毛垂下來,覆蓋住她的眼。就像浮萍輕柔地鋪在水面上,掩住水底的嶙峋。

這一刻,仿佛,剛才的眼神並不屬於她。

一切,都只是梅川腦海中鏡花水月的幻象。

周貴妃與太子之間,隔著朝局幾起幾落的動蕩,隔著權謀者的殊死爭鬥,隔著金鑾殿上那把高高在上的龍椅,隔著塹山堙谷。

梁帝瞇著眼,問淮王:“珩兒,那糕點,你是問哪個禦廚討的?可還記得他的模樣?”

淮王認真地回想一番,道:“記得,兒臣記得。那個禦廚胖胖的,腆著肚子,頭上戴著一個灰色的帽子,方臉闊嘴,下巴上有一顆痣。那痣約莫半個銅錢大小……”

梁帝看了一眼禦前近身伺候的老太監。老太監領會了,一揮拂塵,喊了聲:“將禦膳房所有的禦廚通通帶過來——”

半盞茶的工夫,數十名漢子誠惶誠恐地站在眼前。能在宮裏的禦膳房做禦廚,都是內廷精挑細選出來的,有多年的庖廚經驗,技藝上乘。

現時,他們不知發生了什麽事。只知今晚宮宴上的菜肴出了岔子,闖了禍端。

梁帝向淮王道:“珩兒,糕點是向誰拿的,你去指出來。”

淮王點頭。

周貴妃叮囑道:“珩兒,你可要看清楚。好好地看,細細地看……”

“是。”淮王戰戰兢兢地走上前去。

從為首的那人開始,他一個一個地辨認……至最後一個,他慌了。

“父皇,母妃,沒有,這些禦廚裏沒有給兒臣糕點的那個人……”

少年的眼,像受傷的鹿。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這是一個深不可測的陷阱。那個人根本不是宮中的禦廚。在給了他一塊有毒的糕點後,就在宮裏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他愚笨地掉入了陷阱裏,周遭全是荊棘,將他的純真、希冀,與對親情的渴望,紮得鮮血淋漓。

老太監看了看梁帝與周貴妃的臉,又打量著躺在地上的太子,鄭重道:“淮王殿下,您看清楚了嗎?宮中所有的禦廚,可都在這兒了。”

老太監走上前,指著行列當中最胖的一個禦廚道:“淮王殿下,是他嗎?您再看看。”

撲朔迷離的中毒案,需要一個墊背的人。

老太監的意思非常明了。

不管這個廚師是不是兇手,都希望淮王認下。

這種時刻,有個人背鍋最好。給太子、給闔宮上下,有個交代。且不傷及淮王自個兒。

場面上敷衍過去,至於真相究竟如何,可暗中派人去查。梁帝想讓旁人知道,便讓旁人知道。不想讓旁人知道,化作文德殿火盆中的一縷青煙便可。

老太監在梁帝身邊日久,是最擅揣度聖心的。

可是,淮王拼命地搖頭。

他沒能領會其中的深意。

他茫然地喊道:“不,他不是。阿翁,你莫要錯怪了好人。”

梁帝的面色暗下來。

周貴妃伸出手,眼看著一巴掌就要抽在淮王的臉上,被梁帝攔了下來。

梁帝伸手摸了摸幼子的臉,開口,說了句:“珩兒啊……”

終是沒有說下去。

少頃,他一揮手,向那些禦廚道:“都下去吧——”

禦廚們如蒙大赦,退下了。

禦湖邊負責打理園圃的一個老嬤嬤忽然跪在地上,稟道:“陛下,老奴今日,倒仿佛看見了淮王殿下口中所說的那個人……胖胖的,方臉闊嘴,下巴上有一顆痣……”

梁帝瞧著她,依稀覺得面孔有些眼熟,卻又喚不上名字來。只知是宮中積年的老人兒了。

梁帝道:“哦?那人是誰?何處去了?”

老嬤嬤道:“那人並非宮中的禦廚,倒像是從前宮門口老更夫胡二的兒子。老奴見過他幾次,不過,已經是十年前了,老奴不十分肯定。聽說,胡二家的這個兒子十分的不爭氣,吃酒賭錢宿娼,沒有不沾的。把自己的親生母親都給氣死了……”

老嬤嬤說得很慢,但卻很有條理。

一步步,猶如一條渾然天成的藤,在等著揪出那個瓜。

那個有人期待、有人恐懼的瓜。

正在這時,梁帝忽然喚道:“梅卿,你過來——”

梅川連忙走上前去。

梁帝道:“朕這腦子嗡嗡地響,一股血氣上沖,只覺身上不好,似……似……似……”

他一口氣吊著,說不上話來。

梅川乍一診斷,便明白了。

她轉身,高聲道:“陛下的卒中之癥,覆又發作了。”

老太監速速傳來龍輦。

眾人手忙腳亂地將其擡到未央宮。

眼下的爛攤子在這混亂中不了了之。

淮王急急問梅川道:“二表姐,父皇是被我氣得病發了嗎?”

梅川道:“你歇著去,莫要擔心。”

未央宮中。

梁帝躺在榻上。

他緊緊地握著周貴妃的手。

梅川轉身回醫官署。

今夜發生的事,讓她的腦子如禦湖的水波,漾著漣漪。

兩袖曉風花陌,一簾夜月蘭堂。

走到醫官署的後院,一個人影攔住她。

是太子。

梅川淡淡道:“殿下的毒才解,這麽快便好了嗎?”

太子看著他:“你告訴我,父皇剛剛到底是怎麽回事?”

他壓低聲音:“父皇根本就沒有病發。蘇嬤嬤的供詞已經讓真相露出十之七八,往下查下去,便會水落石出。可父皇偏偏就是不想查……”

他不惜兩次以“自傷”做局。卻因為梁帝的偏袒,並未掀起大浪。

梅川道:“真相?恐怕只是殿下精心做出來的真相吧?”

不出所料的話,胡二的兒子經歷一番嚴刑拷打,必會不著痕跡地供出,淮王年幼,狠不下心,自己收了周司馬的錢,誆騙淮王下毒。太子死了,儲位便少了威脅。而梅醫官死了,陛下的病也沒救了,不久也會死。淮王便能順理成章繼位。

這是一個聽起來合情合理的陰謀。

梅川看著太子道:“蘇嬤嬤,是從前與史氏交好的人,對不對?”

她沒有忘記《青史煮酒》上的話。太子之母,乃宮人史氏。若史氏還活著,年歲便是與蘇嬤嬤相仿。

太子盯著她:“你倒是將本王的身世打探得清楚。”

梅川道:“你以為今晚做的事天衣無縫是嗎?我勸你不要弄巧成拙。”

“你到底向著誰?”太子眼被月色浸染得一片朦朧。

梅川站在柳樹後頭。

她有一個強烈的預感。

今晚這件事發生後,周貴妃要用盡全力,尋釁反擊了。關鍵的時刻,到了。

她鎮定對太子道:“你聽我的,告訴更夫的兒子……”

她緩緩地說了一個計劃。

太子聽完,沈默。

良久,點頭,轉身離去。

梅川問道:“她就是意和,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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