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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白骨 “我不殺人,人就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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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白骨 “我不殺人,人就殺我”……

場面一時間變的極其不可控, 秦祉單手拉著周盛擋在身後,另一只手無聲掐住了崔老的脖頸,抵在身前, 五指近乎陷進去,幾秒的功夫,他已經喘息困難,死命要扣住秦祉的手。

“放、放手!”

“這怎麽可能啊崔老?”秦祉低吟道,“你猜在你這群好村民眼裏,究竟是你這個鄉賢的力量大, 還是供奉的神明力量大?”

“崔老被這妖人抓住了!”

“不要管,祭祀吉時豈能延誤!”

無數村民爭先恐後的朝著祭臺往上爬, 魑魅魍魎也不過如此景象, 秦祉了然冷笑, 將人橫著飛了出去,掃倒沖在最前方的人, 頓時烏泱泱堆在一塊。

“都住手——!”一聲暴喝自人群外傳來, 響徹雲霄,隨之趕來的,是密密麻麻的騎兵, 手扯楚姓旌旗,遮雲蔽日、氣勢磅礴。

為首之人著輕甲長弓,腰腹繃緊策馬而來,上身側傾露出半張側顏, 眉飛入鬢、面如斧削,兩手拉滿弓弦,蓄勢待發之勢,遮不住半分肅殺。

“韓閣。”

聲音很輕, 被村民淹沒,但這人似乎聽見了,一箭將秦祉面前的人釘死在石柱後,扯身抽出匣光寶刀,直沖祭臺而來。

活祭對於這群人來說,算得上隔岸觀火,人死沒死、如何死都與他們無關,但眼下韓閣寶刀直劈村民,血濺三尺,頭顱沖天而上的場面,是他們所萬萬不能接受的。

“救命,救命啊!殺人了...”

“放過我,求求你們,不要殺我,不要殺我!”一時間尖叫恐懼彌漫叢林,村民四處抱頭逃竄。

士兵沒有動手,除去韓閣為了恐嚇而下的殺手之外,裏外百餘人皆被刀劍相逼著,瑟縮地跪在了地上,與一炷香前的動作幾乎一致,但心境卻全然變了。

祭臺之上,秦祉靠著欄桿坐下,在一片狼藉中舒了口氣,神色略顯疲倦。

“閣主,全員皆已被伏。”韓閣冷聲行禮道,“朔昭閣一部首領,將軍長史韓閣,聽憑殿下吩咐。”

秦祉微微頷首,將視線落在祭臺下的村民,未幾看見一個頭被掩在身後的人,好心似的出聲詢問:“崔老,躲著做什麽,可別憋壞了身子。”

突如其來喊到他,嚇得崔老身子一抖,等了片刻才緩緩起身,看樣子反而平靜下來:“原來真是晉赭王殿下,老夫原以為是有人蓄意假冒,如此竟多有得罪了。”

“是不知道,還是知道了,覺得主公身邊無人,所幸暗中解決了為好呢?”賈文勰從這人身後走過,聲音辨不清情緒,但身高體型逆光而站,被陰影籠罩下滿是壓迫,他只幽幽行了一禮,道,“晉赭太守賈文勰拜見梌州牧。”

沈默,死寂般的沈默後,崔老突然自嘲一笑,他挺起身,屹立傲然的對視上那王侯的眼,說:“老夫以為…從未做錯過。”

“自二十年前這天下就已經是豺狼當道了,各地天災人禍,莊家顆粒無收的時候,自都邑的撥款卻被人層層克扣,你們有看見滿地都是被餓死的人嗎?那是人,是活生生的人!最後形如枯槁,被活活餓死在路邊,臨死之前仍在乞食,因為家裏還有等著他們回去的人,我順著那條小路,走了很久、很久,最終從他來時的小道看見了一整個村落,老弱婦孺比比皆是,無一幸免......”

“我想救下他們,聽說朝廷知道後撥了許多款,哪怕只有一點點,也足夠活下來了,至少能活到第二年開春,等天暖了,災情結束,人就還有希望。”崔老緩緩擡頭,似乎陷入了回憶某種,“我想想,那時官府的人在做什麽?”

“開義倉賑災,但倉內的糧卻沒有多少,混了沙子按人頭分,城內尚有活路,城外全然不顧、隱匿不報,等到了時候自有官兵力夫拉去亂葬崗,剩餘的錢呢都去哪了?被攢下來,榮華富貴、買官封爵……”

微乎其微的啜泣聲隱隱傳來,崔老兀自笑了笑:“那一碗糧沙,被一個女人跪著求我,聲嘶力竭的,求我救救她的孩子。”

他嘆了口氣:“我給了。”

“我救不下任何人。”

“呼呼”的北風穿過人群,吹起衣袍下擺,秦祉這才驚覺,這人的左腿...是缺失的,為了活命。

“直到那日,我陰差陽錯遇見了一個人,或者不是?”崔老笑著,“不重要了,總之按照他所教的去做,活下來的人就越來越多,人好像就看見了希望,這裏不再飽受苦難、也不會再有人流離失所......”

“這一切都好好的,本來都很好。”他頓了頓,猛地擡眼,惡狠狠的盯著秦祉,“都是因為你!都是你!”

“你們這群踩著無數人的鮮血上位的雜種,是最該去死的人!”

秦祉緩緩閉眼,沈默許久後才望向下面的每一個村民的臉,一張張看過去:“亂世之中,誰不想活?”

“士族門閥一夜覆滅,平民百姓屍骨未寒,人人自危之際,任誰說什麽‘望天下太平’,在世人眼中不過嘴上功夫,徒勞而已。”

秦祉將大氅隨手扯下,一身玄衣,迎風立於祭臺之上,氣勢不改:“但自本王接任晉赭,可有半分苛政暴行,蒙蔽百姓、魚肉天下?”

一時間無人應答。

“青銅鼎裏的東西倒出來讓諸位都看看。”

倒是倒不出來的,韓閣吩咐侍衛從裏往外刨,幾塊幾塊零散的落下,場面顯得不那麽好看。

秦祉和賈文勰對視一眼,後者微微搖頭,示意侍衛停下。

但也足夠了,青銅鼎內白骨磊磊。

秦祉居高臨下俯視崔老:“二十年前你稱官官相護、民不得安,此等苦楚非旁人所不及,時至今日我無能為力,但只要在座諸位有誰能列出名姓,我必將與其爭鬥,不死不休,還過往所有百姓一個公道!”

“但諸位也都是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看著這祭臺,你們不怕嗎?夜半三更的時候你們都問心無愧嗎?殺人如蓺、暴虐無道,你們和當年那些官員又有何區別?”

“我們只是想活著!我們只是想活下去有什麽錯!”

“這個世道就是這樣,我不殺人,人就殺我——!”

字字血淚。

像是這世道的一個縮影,在此時此刻,深深刻印在秦祉心間。

“主公,刀兵相殺,為國為民,乃無可奈何之舉;但活人祭祀,害人不利己。”賈文勰微微側身,看著秦祉,一字一頓,“蠢,且惡。”

“我明白。”秦祉頷首,在眾人視野中,緩緩步下臺階,“名單列下來,回頭交給本王,此銅器中的冤魂擇地安葬,其餘人……”

“犯人牲、殺戮,罪無可赦,按我燕國律法,交由晉赭太守賈文勰處置。”

“晉赭王!你們只是在害怕,怕待宰的牛羊舉起屠刀,怕你們的地位被威脅……”

“如果殺戮是錯的,那從你踏入郁南的那一刻,你們整個策鋒營,便都是罪孽深重!”士族子弟被管喬死死按在地面,刺殺的刀鋒被丟到一旁,叫浮生一腳踹開,但他仍叫囂著擡眼怒罵那位郁南太守。

在他身前,柏蕭鶴微微歪頭,聞言反而輕笑出聲:“顛倒黑白啊。”

“將軍,需要……”

“你當然只管說利好你的,就像郁南絕口不提延川一戰,說到底也是你柏蕭鶴背恩忘……呃!”

管喬手一用力,強行斷了他的話,卻不料柏蕭鶴擡手一攔,似笑非笑道:“讓他說。”

那雙眼靜靜的看著他,冷冽的如冬日寒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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