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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梌州牧 “萬死不辭,絕無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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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梌州牧 “萬死不辭,絕無二心”……

此話一出, 滿堂嘩言。

“我沒聽錯吧,他是不是瘋了?”柳氏子弟高高在上的神色表露無遺,“我環瑯柳氏是沒人了嗎, 竟然要淪落為一個女人來坐太守之位。”

秦祉單手捏著一只琉璃盞,聞言手一頓,將其擱置,發出清透的脆響,在淩雲深吸一口氣的功夫,不易察覺的側過頭, 淩雲心下凜然,將差點脫口而出的話咽了回去。

“唉。”秦祉無奈地嘆氣, “沒默契啊淩雲。”

啊?

淩雲眨了眨眼, 眼神朝著秦祉的方向瞟了一眼, 是她領悟錯了?殿下的意思難不成......

她下意識掃視一周,廳堂之上, 除了侍女, 的確唯有她是女人,並且也只有她,身後有晉赭王撐腰。

但這是淩雲第一次坐在秦祉身側的位置, 她不清楚自己要做到什麽程度,才是秦祉需要的地步,言語譏諷,還是要摔杯掀桌, 亦或是更甚,大打出手?

秦祉雙手撤開,淩雲福至心靈,當即兩手一擡一翻, 木案發出巨響,嚇了所有人一跳。

淩雲冷笑,視線卻半點不給那人,只緩緩掃視一周:“瞧不起女人的話,有本事就別從女人的肚子裏孕育出來,有本事,也別死在女人手裏。”

“你簡直……”

“唰”,一柄飛刀貼著這人面頰狠狠釘在身後木柱之上,淩雲笑著挑釁似的看著他,嘴唇翕動,沒有出聲:“廢物。”

柳氏子弟要被氣死了。

“這位使君所言也是殿下的意思?”柳綜冷眼瞥了那弟子,不知是警告不滿還是寬慰,“雖說這天下並非沒有女子為官的先例,但太守乃一郡之首,不可謂不仔細,是否還需......再行商議?”

“於情於理。”林百毓淡然頷首,“我倒是有一人選,合適的很。”

“哦?林兄請說。”

林百毓微微一笑:“虞倉寅。”

柳綜面無表情:“……”你大爺,狗屁的虞倉寅。

林百毓全當看不見,繼續平靜的解釋:“他曾是西州昭川太守,又是虞氏家主,頗有經驗。”

柳氏長老冷笑兩聲:“這有點說笑了吧,我環瑯柳氏還在呢,用的著西州的人來摻和?”

“好,既然西州人不行,那……”

柳綜打斷道:“就柳氏的人。”

林百毓收了聲,漆黑的雙眸一眨不眨的與之對視,廳堂再度陷入沈默。

“柳氏倒還有個人……柳昭。”柳綜語速極慢,說話的同時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秦祉,像是要將人看透似的,只是不曾想後者頭也不擡的回絕:“這人不行。”

淩雲一怔,為什麽不行,殿下不就是……要柳昭任這太守嗎?

“哎,如何不行?”柳氏長老舒爾笑了,反問道,“她既是柳氏旁系,又是女子出身,再合適不過。”

“長老說笑了不是。”沈度慢條斯理地笑著說,“這柳昭自幼長在延川,昨兒個才被殿下一同帶到環瑯,說句不好聽的,究竟姓不姓柳還未可知。”

“更匡論延川柳府大火,那是在殿下眼皮子底下發生的事,回頭這柳昭反咬一口,我們豈不是有口難言?”

“這個……使君多慮,延川柳府一事,叫她去立個字據,自然無人敢遷怒殿下,至於姓不姓柳就更是無稽之談了。”

朦朦朧朧中,淩雲好像懂了些什麽,先利用假州牧一事認同立場,柳氏一旦警惕柏蕭鶴,站隊秦祉的勝算就多一分;再分析利弊、游說入主,讓柳氏開□□涉、同意聯盟。

再然後……淩雲無聲地打量著眾人的神色,欲其取之,必先予之【1】,以別架作餌,換太守之位,以退為進、暗度陳倉。

直至筵席結束,淩雲這才將疑惑問出了口:“為何殿下當時說柳昭不行?就不怕柳氏順著答應,換了旁人來?”

秦祉漫步在小徑之中:“依你之見,像柳氏這樣的士族,其下子弟是其樂融融嗎?”

“這應該不能吧,畢竟那麽多人...而家主卻只有一個。”

“那太守重要嗎?”

“當然重要啊,所以......”淩雲看見秦祉輕笑了一下,嘴角彎彎,所以為了避免柳氏內部爭權,無依無靠的柳昭才是最好拿捏的人選。

……

時年,燕安二十七年春,梌州上表天子,封晉赭王楚霽為梌州牧,柳氏子柳昭為環瑯太守,柳植任別架從事史,梌州各官八面駛風、紛紛迎賀,至此,梌州大權被秦祉握在了手中。

沈度同洛書教的交易結束,晉州疫病由張舒親往尋方醫治,陳歲率教眾占據晉州南部,暫時休戰。

臨行前夜,柳昭潛入謁舍,這個太守之位她比任何人都要更為吃驚,這一路淩雲的盯梢試探她不是不知道,但當時這人是如何說的,晉赭王坐在馬車上,從車簾縫隙跟她說:“按照本王說的去做,我可保你在柳氏有一席之地,至於是否能憑此闖出去,可就不關我的事了。”

只字不提“太守”兩字。

柳昭來不及多想,這人翌日晨起就要走,唯有眼下能問出聲,她推門便沖了進去:“晉赭王,你究竟想要做什麽!”

謁舍內,一群人正圍著五熟釜吃涮鍋,旁邊琳瑯滿目擺了各種小碟,門一開食物的香氣和熱浪撲面而來,眾人被這開門聲一驚,同時頓住擡頭。

柳昭:“?”

“咳,柳女......”淩雲清了清嗓,尷尬笑道,“柳太守,要一起吃點嗎?”

“嗖”的一下,一塊肉不知如何飛到半空,韓晟和司昀二人擡手,瞬間你推我攔過了好幾招,其中還伴隨著崔頡妙嫌棄的蹙眉後仰,林百毓欲言又止的罵人和沈度安然的躲避進食。

人群正中,秦祉單手撐著下顎,神色慵懶的像只小憩的獸,在撞見柳昭的瞬間眼眸微瞇,輕嘖一聲:“怎麽回事,沒人在外面守著啊。”

崔頡妙當即落下手上的東西就要起身:“我去...”

“不用,你吃著。”秦祉擡手便將人按了回去,這才正色道,“柳太守,有事?”

“我有話問你。”

秦祉早就料到此人會來,也不多問,起身便走出房門,外廊的冷氣瞬間沖散身上的暖意,她忍不住抱臂搓了搓:“想問什麽就問,抓緊時間,外面怪冷的。”

雲淡風輕的模樣,讓人看不透她究竟是如何想的,柳昭短暫沈默後,了當開口:“你為何要將環瑯太守的位置給予我?”

秦祉反問:“你不想要?”

柳昭抿著唇,沒說話。

秦祉笑了笑:“我還以為你會問些有用的。”

“你沒有提前告知我這件事。”

她繼續笑瞇瞇道:“哎呀,這不是怕萬一沒談成,丟本王的面子嘛。”

柳昭盯著她,半響突然出聲,說出話卻令人十分詫異:“你是女人吧?”

秦祉挑了挑眉,歪頭看她:“為什麽這麽說?”

不等她回答,秦祉又笑著點頭,輕聲說:“是哦。”

柳昭一頓,猛地回頭看她,只見後者沖著她頷首,語氣波瀾不驚,又多了幾分輕松愉悅的氣息:“我說是哦。”

“你......”柳昭覺得嗓子有些幹,“你就這樣跟我說了?”

“我不止想這樣跟你說。”秦祉平靜道,“若非時機不對,我還想這樣昭告天下。”

冷峻的雙眸中溢出的滿是野心勃勃,柳昭註視了良久,像是下定決心般,突然轉身沖進屋內,在眾人驚詫的目光中折返,端來一碗清酒置於二人中間,她從身後抽出花紋雙刃短匕,果斷地從自己手掌劃過,鮮血順勢流淌,滴進瓷碗:

“當今天下亂世、八方風雨,山河雕敝、民窮財盡,餓殍遍野、是以百姓苦不堪言,而列封王拜相者,非位高權重所不得。”

“然廟堂之上,朽木為官,殿陛之間,禽獸食祿;狼心狗行之輩,滾滾當道,奴顏婢膝之徒,紛紛秉政。【2】縱我進有憂國之心,退有死節之義,也敗這世道黃鐘毀棄、瓦缶雷鳴。”

“吧嗒。”又是一滴。

“而今得遇明主,此乃柳昭之幸,在下願效犬馬之勞、殫思極慮,助殿下定天下之亂、得四海清平,萬死不辭、絕無二心。”

良久的沈默,秦祉抽刀劃開手心,將血一同滴入,緩緩笑道:“歃血為盟,柳太守,請。”

二人舉杯,一飲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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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瞧,天變暖了。”韓晟擡手將樹枝撥開,深深吸了口透涼的空氣,“都有三年了吧,元旦都沒待在晉赭過。”

“這仗一打就是數月,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是個頭,元旦就別想了。”司昀縱馬而來,“殿下,馬上入城,是去朔昭閣還是回府?”

等了一會兒,淩雲探出一顆腦袋,悄聲道:“殿下睡了,直接回府吧,叫他們有事去王府書房候著,我試著殿下身上有些熱,怕是溫病,提前讓人去請醫師來看診……”

“溫熱?”

眾人心皆是一驚,司昀低罵一聲:“不會是環瑯的疫……”

“哎!”淩雲瞪大了雙眼,上去就抓著他脖子就開始瘋狂搖晃,險些沒把人從馬上掀翻,“你別胡說八道,快呸呸呸!吐掉、吐掉!”

“呃!”司昀苦苦掙紮,“快、放手,要死了……”

“幹什麽呢?”秦祉被這鬧聲吵得頭疼,一睜眼就看見淩雲支棱個上身從車窗探出去,跟要飛天似的打人。

“殿下你醒啦?”淩雲“嗖”的一下就鉆了回去,車簾一蓋看不著人影,留著司昀一個人在外吹著冷風直咳,惹得韓晟嗤笑,罵他活該。

秦祉單手揉著太陽穴,輕輕舒了口氣:“到哪了?”

“已經在晉赭界內,馬上入城了。”

“叫他們都回去,這輛馬車拐去游泉縣。”

“為什、殿下!你是擔心……”淩雲倒吸一口涼氣,“這不可能,我們一直呆在一處,你不可能被感染上……”

“噓。”秦祉安撫性的拍了拍她,“我明白,但以防萬一,先別回府。”

“馬車上只有你我,你得跟著我一起去游泉住一段時間,左不過兩三日,不發熱了就回去。”

這事大家指定不會同意,包括崔頡妙在內的幾個武官都想跟著一同前往游泉縣,但一一被秦祉趕走了,她帶著淩雲暫時在游泉外的鄉亭住下。

“殿......公子。”淩雲擡手拽了拽秦祉的袖口,有些擔憂。

殿公子是誰啊?

“你不覺得這裏怪怪的嗎?”

這鄉亭的確到處充斥著詭異的氣息,如今正是響午,按常理也不該如此寂寥,路上沒有人影不說,家家戶戶也不見炊煙。

順著小道往裏走,就是公舍,門外一婦人端著盆在河邊洗著什麽,聽見腳步回頭顯然被突如其來的外鄉面孔嚇了一跳,質問道:“你們是什麽人?”

淩雲一手悄無聲息的按在了身後短匕上,面色看不出異樣,十分客套祥和的開口:“我家公子是從延川逃難,奔赴晉赭親戚的,只是途中實在勞累,想借此公舍歇息兩天。”

“延川啊,最近一直在打仗是不是。”那婦人不知想了些什麽,神色略有古怪,笑著應和兩聲就要離去,“你們姑且在這等著,我去替你們同崔老說一聲,延川哪家的,叫什麽?”

“多謝鄉親,在下延川無名之輩,姓雒,單名溪。”

直至婦人身影消失,淩雲這才開口:“殿下,雒溪是什麽啊,他好歹之前在林百毓手下幹過一段時間,你借他名字不會被人認出來嗎?”

“不會有人認識他。”秦祉推開門,屋內陳設雖然簡陋,但也還算幹凈,她掀開燎爐蓋看了看,說:“等會兒去燒了炭,屋子就能暖和起來了。”

前後忙活了一炷香的功夫,兩個人才歇下腳,秦祉覺得腦袋昏昏沈沈,坐在木榻上抱著暖爐,伸手摸了摸淩雲:“很冷?”

她拍了拍自己身側,示意淩雲過來,後者微微搖頭:“殿下,我不冷。”

“但你的手很冰。”秦祉歪頭看她,“緊張?”

“我覺得不安。”淩雲低聲說,“這鄉亭裏到處都不正常,剛剛那婦人帶了不少東西來,想要看看殿下,但我聲稱公子體弱需要安心養病,這才攔了回去。”

“不見來往幹活的村民,也不見幼童,我真的得去四處探一探!”

“回來。”秦祉一把將人拽到木榻,“等晚上的,大白天出去給人當靶子呢?”

天色逐漸昏暗,唯有木案上一點燭光,淩雲輕松的笑著,嘴中嘮叨著“公子早些歇息”,一邊吹滅了燭火,霎時屋內漆黑一片,只透窗探出一點月色。

屋外四下無人,寂寥無比,偶有一聲蟲鳴,若隱若現。

“最近鄉裏來了外人,叫他們最近別整那些了,省的讓別人發現。”聽著聲音,是那婦人。

“這哪裏是我能說的算的?你沒看崔老那意思,終歸這個什麽雒的也不是大戶人家,發現了就直接......不就完事了。”

另一人斥道:“他說他要去投奔什麽晉赭的親戚,你殺了他倒時候給晉赭那邊的人引來了怎麽辦?簡直胡鬧!”

“別說晉赭了,梌州近來各地征戰,他們那些大人物哪裏有時間管我們?”那人冷哼著,“亂世之中唯有晉赭界內安然無恙,唯我游泉村民得以保全,這一切都離不開我們辛辛苦苦做的一切!”

婦人咬牙低吼:“可他們在……”

“他們在救人。”

“他們在救這苦難中的人們!”

順著這三人走來的小道一路摸索過去,大約半刻鐘的功夫,在重重樹影之後,映入眼簾的是……一座祭臺!

一塊塊石頭摞起來足有一人高,四四方方,外側溝渠裏灌滿火油,階梯兩端看不清雕的什麽獸身,牛頭馬面般的詭異,鐵鏈從柱子上端扯到祭臺邊緣,風吹草動發出“沙沙”聲響,在此時此刻顯得格外滲人。

而那鐵鏈終端的石柱上,依稀可見的,綁著一個人影。

“崔老算的時間還沒到,需要再等上三天才行,你們別把人綁在這,這兩日村裏來人,等他們走了再將人帶出來。”

祭臺前,密密麻麻舉著火把的,竟全部都是這鄉亭的村民,裏裏外外足有幾十號人。

“殿下……這是,活人獻祭?”淩雲倒吸一口涼氣,看著眼前的景象只覺得通體發涼,她咽了咽口水,強行逼自己鎮定。

秦祉則瞇起眸盯著石柱上的人影看去,借著月光與火把,陰暗之中,少年朦朧的五官呈現在眼前,那是一張長相驚為天人、仙姿玉貌的面容,眼眸狹長、微垂如絲,眼尾上揚泛紅,淚痣若隱若現,淡如水的瞳孔中毫無笑意,神袛般疲倦的望向眾人。

秦祉說不上是什麽心情,但只覺自己這一場病似乎沒什麽不好,簡直天助我也般的巧合,這石柱上的少年,是潭州牧臧秋逸的幼子,臧琢。

臧秋逸對孩子的喜愛無人不知,如果他幼子在自己手中……秦祉笑容突然一僵。

不對。

這……真的是巧合嗎?

“殿下?”見人遲遲沒有反應,淩雲用氣聲喊道,“他們要走了,我們得躲起來!”

透過樹影,腳步匆匆從面前踏過,天寒地凍,臧琢衣衫很薄,被半托半拽著消失在盡頭。

“殿下,你認識他?”

秦祉抿了抿唇,臉色不佳:“我們回去,出事了。”

如果臧琢是自己跑來晉赭不幸落此境界倒也罷了,怕就怕是他爹在背後從中作梗,這樣一來就給足了臧秋逸出兵的借口了,但他有這麽想不開,非要挑這個時候往梌州打嗎?

還是說臧秋逸和徐行,聯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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