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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同窗舊友 “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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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同窗舊友 “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

“你就這麽跟出來, 不怕晚上回去母親扒了你的皮?”秦賾一身玄色騎裝,上繡水墨紋路,修長有力的小臂上帶護臂, 長發以頭冠束起,頗有幾分意氣風發之勢。

他身後秦祉不過一身常服,悠哉地騎著馬:“原本傷勢就已經好了,我才不要繼續被醫師一直看著,對了,你說的這個西郊圍獵是怎麽回事?”

整個圍獵場聲勢浩大、旌旗蔽空, 山林草原之間塵土飛揚、戰馬嘶鳴,放眼望去場面壯觀、氣勢恢宏, 幾隊騎兵率先合圍, 驅趕野獸, 叢林間飛禽走獸慌不擇路,隱隱伴隨著木制長哨悠揚的聲音, 一時間好生熱鬧。

秦祉跟在秦賾身後朝著人群走去, 那些身著華貴騎裝的人基本上同步回頭,秦祉定睛一看,倒是吃了一驚:“這是......你們都邑學宮的什麽聚會啊。”

單是眼熟的人, 秦祉數了數,有五世三公周氏的周令、周邧、周和,廷尉段家的段明潤,昭川的虞倉寅, 域陵的陳為,統陽的林百毓,和都邑其他家族的公子……一眾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同時出現,看的她眼暈。

“有點晚啊……”周令聲音清緩, 尾音略微拖長,看似熟稔又多了幾分茶氣,“可是路上遇到何事耽擱了?”

秦賾視線幽幽一瞥,繼而彎唇:“這是什麽話話,我來的可正是時候。”

“好歹也是學宮小聚呢,倒也沈得住氣。”周令說著,視線一偏,“這位是......秦家的女公子吧,曾經有過一面之緣,不知家弟年幼不懂事留下的傷勢如今可都好了,沒留下疤痕吧?”

“多謝記掛著。”秦祉頷首道,“長公子好記性啊。”

這話就多少有點明著內涵他的意思了,多少年前的事了如今拿出來說也不知是要敘舊呢,還是算賬呢,畢竟周和那傷要更嚴重些,據說是現在還能在小臂看見一道長痕。

“哎,說到這傷疤,也是巧了,我記得仲辭小臂好像也有道傷來著?”

“你之前不在都邑不清楚,那是他們小時候街頭打架鬧的。”

這人一怔,震驚道:“倆人互砍啊?”

他又問: “你一刀?我一刀嗎?”

周和、秦祉:“......”多少聽起來有些丟臉。

“畢竟同在都邑長大,諸位多少都有點過於了解彼此的事兒了。”周令率先打破了沈默,說,“但何嘗不是不打不相識呢,學宮裏前段時間,我記得林百毓和陳為也起了些爭執,課堂之上吧,據理力爭,竹簡毛筆都漫天飛起來了,也不妨礙如今又和好如初。”

莫名被拉出來的兩個人:“?”

“可不是,百裏老師為此連夜去開了副藥喝。”虞倉寅心不在焉地補充,“聽說喝了足有半個月呢。”

“結果半個月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看百裏老師這副藥估摸著這幾日才停……”

直到學宮的老師到來,才止住了這群人“親密友好”的交流,眾人瞬間收斂了不少,兄友弟恭地跟在後面走著。

一番準備之後,少年人紛紛上了馬,迎著茂密的叢林奔騰而去,朗朗笑聲自耳邊回蕩,鮮衣怒馬、意氣風發......

“長兄和周氏一直都不對付?”

葛辭恙縱馬並行,聞言挑眉:“怎麽說呢,硬要說的話也就那樣,雖然學宮裏沒什麽黨派之爭,但畢竟誰家不是在官場上做事的,看人下菜碟,需要的時候關系就好,用不著的時候關系就差唄。”

“只不過你哥不太喜歡周令,他那人護著弟弟,周和倒也不用我多說,你不也瞧不順眼?”

“哼哼,硬要說的話也就那樣吧。”秦祉學著葛辭恙,輕哼道,“但我還有一個問題。”

“什麽?”

秦祉微微勒馬,果不其然,葛辭恙馬上就跟著停了下來,回頭看她:“怎麽停了?”

“你總跟著我做什麽?”秦祉微微瞇眸。

“你以為我想跟著你?”葛辭恙說,“要不是你哥提前跟人家落了話要比一比,現在盯著你的人就是他了,這不,就生怕你到時候見到什麽鹿啊鳥的,一激動再把你剛養的差不多的傷弄裂開了。”

“這多少就沒意思了啊。”秦祉將夾弓扔給葛辭恙,“我就跑跑馬,不射箭,你去獵你的去,記得要烤起來好吃的,我等著下酒呢。”

事實證明,葛辭恙還是低估了秦祉的本事,或者說是低估了意外發生的概率,他以為秦祉憑著一匹馬,最多隨便走走,可哪裏預料得到不出半個時辰的功夫,整個林子裏就已經人仰馬翻了。

眾人策馬趕到地方的時候,幾乎同時深吸一口氣的便是周令和秦賾了,原因無他,叢林間打起來的兩道身影,與多年前街頭巷陌的兩個小孩完美重合了。

“天,這是在做什麽?”葛辭恙震驚的嘴巴都沒合攏,險些忍不住要為秦祉鼓掌,真的很絕。

“這就是你說的,可以放心?”

葛辭恙拍了拍秦賾的肩:“這要問你妹了,讓人大開眼界啊。”

說實話,秦祉和周和自己都未必記得到底怎麽打起來的,總之你嗆一句我懟一句的,最後一上頭就糾纏到一起了,原本這事說不準打著打著就過去了,誰也未必當回事。

但倒黴就倒黴在,路過的護衛嚇著了,一看這周氏小公子和秦家女公子動了手,還能了得,兩個人誰也沒註意,就這麽讓人一路跑著去報信。

“來人啊,周氏的小公子和秦家的女公子動手了!”

“什麽?周氏小公子和秦家女公子見血了?”

“什麽!他們兩個人爭了個你死我活、頭破血流了?”

這番話險些沒把他們嚇死,以至於最後發現兩人不過灰頭土臉而已時,反而還松了口氣,雖然也不知道這口氣到底能松在哪裏了,學宮幾位老師聞訊而來,面色皆不太好看,百裏政更是大為震驚:“你們......還不將這兩人拉開,簡直胡鬧!”

“哎呦這下可有意思了,百裏老師的藥怕是不用停了,止不住還得再多加幾副,不然容易折壽十年啊。”虞倉寅的馬匹緩慢地停在人堆外,跟看戲似的觀賞著,未幾一頓,他看到那女公子帶著的面紗掉落了半寸,若隱若現地露出小半張臉,卻又一瞬間地,被秦祉擡手折了回去。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百裏政覺得自己真是上輩子造孽,這輩子教書,他眼睛閉了又閉,斥道:“大丈夫處世,當努力建功立業,著鞭在先,而今非但不靜以修身、儉以養德,竟在眾目睽睽之下扭打鬥毆不顧形象可言……是可朽木不可雕也?”

“是…”周和蹭了蹭手上的灰,下意識行禮附和道,“啊不對,不是……”

秦祉憋不住笑了,隨即被對方暗暗瞪了一眼。

只是百裏政終歸說的還算委婉了,沒說指著鼻子罵,一眾學子跟著聽了半天的教訓,連帶著作為兄長的周令與秦賾都被一通說,才方結束。

這事帶來的效果的確足夠好,周和面子丟盡,從此與秦祉二人看見對方不是渾身戒備就是劍拔弩張地對視,然後憤憤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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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生那邊是你幹的?”席間一散,議事告一段落,為了避免被周和忍不住半夜幹掉,秦祉並沒有留在謁舍,而是去了秦賾的私宅。

“當然不是。”秦祉笑道,“我哪裏來的那麽大本事,能悄無聲息派人解決掉領兵的徐生啊,周令那邊的人做的。”

秦賾半信半疑地看她:“你沒跟著摻和?”

後者一攤手:“哎呀,只是給了個行軍圖。”

秦賾聞言低笑一聲:“便只為這個,不止吧?”

“算是吧,還有點別的打算。”秦祉說,“所以木湘徐生之死一事看周和怎麽利用了,我那邊近來也忙的很,就不多留了。”

“忙?”

“哎呀,最近需要廣賢納士、招攬人才嘛。”秦祉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將一塊符牒蕩在他眼前,“有個小忙,需要哥你幫一下。”

這稱呼聽的生疏,秦賾眼皮一跳,總覺得對方不安好心,他兩指夾住符牒,打量了一眼,反問:“跟我也這樣?”

秦祉嘿嘿一笑:“一視同仁,公平嘛。”

“確定不是為了以為能繼續利用做準備的?”

秦祉表情頓了頓,擡手一拍:“別戳穿啊,總歸這個給你了,哦對了,給你提個醒,周和猜到了我的身份,以你我二人的關系他未必不會防備你,你萬事小心。”

秦賾語氣涼涼:“那是他自己猜的嗎?”

秦祉:“......你別管。”

……

“徐生之死,殿下不怕徐行知道真相,借報仇之名兵踏梌州嗎?”馬車自會蒼南下,一路奔向烏黔,搖晃不穩的山路間,司昀開口詢問。

“天理昭彰,報應不爽。”秦祉閉眸小憩,“徐生於蘭幹惡名昭著,滄州也人人惡之,他死,大快人心。”

“你看徐行是要滿門忠良、大義滅親;還是要罔顧民意、報仇雪恨?”她緩緩勾唇,“何況殺徐生的人又不是本王,幹我何事?”

“這也行?”

“不說徐生了,烏黔現在如何?”

說到這個,司昀坐直身子,正色道:“這邊有點奇怪,林百毓同陳為見過面後,可能是同窗多年不見,把酒言歡宿醉而歸後便沒了動靜。”

“他倆關系、不錯......”雒溪突然出聲,倒嚇了司昀一跳,二人同時看去,他反而閉上了嘴。

“你知道些什麽?”司昀引著人繼續開口,等了一會兒,他慢吞吞道:“林府,見過......他喝醉,敘舊......”

“你的意思是,林百毓曾在府內喝醉的時候回憶陳為?”司昀和雒溪兩個人大眼瞪小眼,顯然一個震驚一個迷茫,雒溪思考了半天,然後搖頭,“不,回憶...學宮,好多人。”

司昀舒了一口氣:“哦,學宮啊。”

“那這麽說,林百毓還真有望勸住陳為收兵?”

“不。”秦祉淡淡反駁,“這二人互相欣賞,但合不來,學宮時就沒少因為觀念不同吵起來,每次都是據理力爭到驚動老師的局面。”

“楚旻如今不受控,陳為卻仍執意同周令攻襄州,為的是掌控中原北部,奪權爭霸、師出無名,是為燕賊。”

“但林百毓則不同,雖然這人也有假借本王名義北攻擴土的意思,但一則並沒有真的這麽做......”

“那不是因為第一次讓殿下你跑了,第二次又一把火給人家長老燒沒了......”司昀小聲嘟囔著,“這換做是我我也不敢再試試了,代價也太大了。”

秦祉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您繼續,您繼續。”司昀當即閉嘴。

“二則是......”秦祉被他打斷的險些忘了要說什麽,“總之,林百毓的目的是借權,而陳為意在奪權,這二人如今絕非能輕易談攏。”

又是一年冬季過,熱氣蒸騰間凝結出茫茫地小冰珠,遮蔽視野,塵霧彌漫中,一片、兩片潔白如玉般落下了星星點點,冷氣順著帷幔鉆入馬車,司昀掀起車簾,驚呼道:“哎,下雪了?”

“今年的雪下的有些晚啊。”

“能下就很好了,明年肯定是個豐收的好時節啊......”

“只希望別打仗就好,我看最近隔壁縣出現了不少兵馬,好多人往我們這邊逃,就怕戰火會波及到這。”

“打吧,只要別打我們這就行,我還想多活幾年呢。”

三三兩兩的百姓一邊裹著外衣,頂著嚴風走過,一邊小聲交談著,滄桑無力的聲音順著風雪一同進了馬車。

“殿下,我們不去見林百毓,在這待著做什麽?”

“他們同窗敘舊,你去湊什麽熱鬧?”秦祉下了馬車,將兜帽扣在腦袋上,“在這留上幾日,等風聲。”

這一停就是整整三日,除了天天等著那邊的信兒,基本上白日裏清閑的很。

屋內暖爐燒的正旺,整間屋子充斥著熱氣,窗邊陣陣冷風交替著,倒是十分透氣舒適,秦祉一身素衣,不施粉黛,長發隨意一綁,披散肩頭,外邊搭了毛絨大氅,坐在木案前看著公文,身旁雒溪將衣袖挽起,露出一截小臂,幫著磨墨。

反觀司昀沒事便上街到處閑逛,這下果真讓他找到了點樂子,連跑帶趕的像一陣風,忽地沖進了房門,嚇了屋裏二人一跳。

“你們猜我看見了什麽!”司昀興沖沖地蹲到暖爐旁烤著火,“城裏的酒樓今兒要以詩會友,各方文人雅士據說來了不少人,我特意打聽了來的人都有誰,結果殿下你猜怎麽著?”

秦祉隨手將毛筆一放:“陳為和林百毓來了。”

“啊?”司昀震驚,隨即反應過來,“烏黔有消息了?”

秦祉反而動作一頓,狐疑道:“你指的是?”

“嘿,這人你絕對想不到是誰。”司昀故意賣了個關子,挑眉一字一頓說,“解祈安。”

“解祈安?”秦祉有些詫異。

“哎,在呢。”解祈安站在酒樓二層,風姿卓越地略行一禮,翩然道,“不知這位,公子……該如何稱呼?”

秦祉一身低調常服,在一眾文人中不顯山不露水:“你倒是謹慎。”

“那是自然,請。”

往來之人多少帶著點傲骨,言語之間無不風流,司昀雖是武將,但家室尚可,倒也不覺得突兀,反而雒溪就顯得有些特別了,但他只顧著默默摸了摸身上又厚又軟的鬥篷,白皙的面容竟在冬日裏也透出一分紅潤,好暖和,殿下給他的鬥篷,好暖和啊。

“柏浪昭不需要你了,跑這麽遠?”二人並肩而行,秦祉詢問。

如今雖是冬季,但酒樓內精雕玉琢,其下清泉流淌,宛若曲水流觴,兩側珠花看果,擺以酸甜可口的澄玉生、傲骨寒風的松玉、以及各種酸梅和糕點,叫人應接不暇。

自席間而過,空氣中甚至彌漫著一股淡雅的香料,似花如果,沁人心脾。

“他啊,最近大概忙著呢吧。”解祈安同迎面而來的人互相行禮,然後輕描淡寫的應答道。

“在下此次前來,一為赴詩會之約,二為追查蘭幹的一隊兵馬,三則為柏將軍傳個話。”

傳話?

秦祉下意識覺得不妙,她停下腳步,定睛看向解祈安,只見對方聲音極輕,如羽毛落進耳中:“滄州牧陶卓,病逝。”

風雪吹打紙窗,發出沙沙聲響,滄州的天,變了。

詩會如約而至,秦祉順著酒樓看了一圈,最終在人群之間看見了林百毓的身影,而在他身旁的這人,長了一張與陳徽有七八分相像的臉,劍眉鳳眼,眼下正帶著笑與他人攀談。

“今日詩會屬實辦的有些急促,只是我與林兄當年乃同為都邑學宮的舊友,如今久而不見,實在是迫切之心,只是不曾想三日而已,諸位竟都願前來赴約,實乃在下的榮幸。”

“哪裏哪裏,您願意邀約,是諸位的榮幸才是。”

“三日。”秦祉若有所思地瞥了解祈安一眼,輕哼道,“你飛過來的?”

解祈安全當聽不見,偏過了頭:“咳咳,什麽味兒啊這是,香的嗆人。”

這人在鼻尖前故作揮了揮手,然後若無其事的繼續:“來,這邊請,殿...公子。”

看來柏蕭鶴一早便派人守在蜀州,隔岸觀火了,不然解祈安不至於這麽湊巧跑她面前來。

一行人落座後,陳為這才註意到稍顯陌生的面孔,略有詫異地出聲:“不知這位是......?”

林百毓看著秦祉的臉,手上動作一頓,他怎麽來了。

“啊,區區小卒,不足掛齒。”解祈安一行拱手禮,笑道,“在下聽聞諸位才識過人,十分傾慕,因而特來一見。”

“哦,這樣。”陳為漆黑的雙眸裏閃過一絲異樣,他接著問,“敢問這位仁兄的出身?”

秦祉聞言挑眉:“合著人家根本就不認識你啊。”

虧他還能自信滿滿地說出口,什麽一為赴約,這算赴哪門子的約。

“哎,這人怎麽,死腦筋啊,抓著我一直問問問,哪那麽多問題,也太刨根問底了。”解祈安擡手撫了撫發絲,嘴唇不動聲先出,“殿下,幫個忙,要不然一會兒他好起疑心了。”

“你這麽莫名其妙的人出現在這裏,還用得著一會兒?”秦祉瞥他一眼,無奈地嘆氣,“在下姓......”

她在心裏搜刮了一圈人名,最後道:“李。”

解祈安:“……”合著你也沒被邀請不是。

“李?”陳為蹙眉,“哪個李,幡趾李氏?”

“正是。”秦祉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回,反正天下姓李的多了,他說哪家就當哪家了。

“總歸都是文客。”林百毓淡薄的視線收了回來,開口說,“自古英雄不問出處。”

“林兄所言正是,既如此,喝酒、喝酒......”陳為舉杯,眾人紛紛應和。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推杯換盞間,詩會被推舉到了高潮,才華橫溢中自有一人面色通紅,站姿不穩,酒水順動作起起伏伏,灑出半盞,香氣四起。

“雪胔白骨滿疆場,萬死孤中未肯降,寄語行人修掩鼻......”他豪情灌下滿滿一杯清酒,緩緩吐出,“活人、不及......死人香。”

他癡癡笑起來,低聲啞語:“活人不及…死人香啊……”

“天下苦亂世久矣,黑蟻起義至今十餘年之久,生靈塗炭、蒼生倒懸、滿目蕭條,非天下之主不可救也。”

“而如今天下英雄豪傑四起,無一不為定傾扶危、救亡圖存……”

林百毓嗤笑一聲: “證龜成鱉。”

“那不知林使君有何高見?”

“在座諸位,乃至天下群臣,何人不是吃著燕安俸祿,往上數幾輩皆受天子恩惠,而如今皇室衰微,自有各諸侯相爭,但包藏禍心、意圖顛覆皇權者誰人不知,何來為百姓一說?”

“此言差矣吧。”這人反駁道,“此乃亂世之道,豈可同日而語?”

“亂世?因誰而亂?”

“當然是因......”這人語頓,喝下一杯酒,繼而嘆道,“世事煎熬,是以百姓苦楚......”

“天下安定,大興建設,勞民傷財而百姓苦;天下亂世,群雄割裂,戰禍不斷也百姓苦。”林百毓冷眼雲淡風輕的一掃,“因誰而亂,為誰而戰,各州、各郡、各縣征的又是誰的兵?屍骨未寒之中又有幾人出身顯赫?”

“真是可憐白骨攢孤冢,盡為將軍覓戰功啊。”

“嘶......”司昀左聽一耳朵,右聽一耳朵,怎麽都覺得怪怪的,“這人未免有些言行不一致吧,聽言賀說當時他可是為了北攻,不惜一切代價要綁了殿下,這怎麽又開始......這副說辭了?”

“釣名沽譽唄。”秦祉微微一笑,“你仔細看著,說不準能一睹當年都邑學宮的風采。”

“這話說的,倒是堵住了眾人的悠悠之口啊。”陳為舉杯頷首示意,“林兄,請。”

“請。”林百毓附和著喝下一杯,有了一分微醺之意。

“只是在座哪位不是出身士族呢?”陳為緩緩開口,“若是以林兄的說法,你我豈不皆是罪人?”

二人相視一笑,林百毓道:“未嘗不是。”

“但據我所知,前段時間林家長老壽辰,梌州六郡太守,包括晉赭王在內若幹人前往祝壽,卻不料府內突逢大火,林府因此不少人逝世,實在令人惋惜。”

“只是如今事出不過半年,你身為林氏現任家主,如何不繼續守孝,反而只身前往蜀州?”

就是啊,為什麽呢?

林百毓無聲地譴責的看了眼秦祉,淡淡開口:“晚輩守孝的確天經地義,只可惜如今戰火不斷,為了百姓安寧,不得已而為之。”

“是不得已,但你若真願盡孝心,看在你我二人的關系,我自可幫襯與你。”

林百毓表情不易察覺地變了,這話絕非表面的意思,果不其然,不等他有所反應,只見陳為突然轉頭:“你認為呢,這位……李、公子?”

突兀。

太突兀了。

秦祉一瞬間就察覺到不對勁,石案之下她手掌平伸一頓,司昀的手便已落在刀柄之上了。

雒溪見狀也無聲捏住了利刃,視線游離在幾人之間。

“在下以為,林陳二家當真情深義重。”

“是麽?”陳為盯著她看了片刻,而後低低笑起來,“那麽,晉赭王也是如此認為的?”

此話一出,滿場嘩然。

“他剛剛說誰?”

“我沒聽錯吧,晉赭王不是梌州的那位,怎麽會跑到烏黔來,這可差著十萬八千裏遠呢?”

“但前段時間林府大火,晉赭王不也在場,如今林百毓都在這,他晉赭王也不是沒可能一同來啊。”

“但他們來的目的呢?”

“是啊,來的目的呢?”陳為單手撐著下顎,興趣盎然地敲著石案,“如今襄州之戰一觸即發,別是殿下也感興趣,想來分一杯羹吧?”

“這話說的我可就不懂了。”秦祉慢吞吞地將酒盞沿著石案推了出去,沒承認,也沒否認。

“殿下何必如此,你途徑域陵,與家弟見面一事,我作為陳氏的長公子,如何會不知曉?”陳為游刃有餘的笑道,“只是放任他隨便去鬧,不誤正事倒也沒什麽所謂。”

“但眼下看起來,有些影響啊林兄。”陳為轉頭看向林百毓,“記得學宮之時,你我就總是唇槍舌戰、互不相讓的,但除此之外,我也當真敬佩你經明行修、博古通今……”

“現今又如何想不開,非要同那小親王一起,與周、陳兩家對立?不應該啊林兄,現在棄暗投明仍來得及。”

“當面挖墻腳啊……”解祈安忍不住勾唇,“殿下,這可怎麽辦?”

“你會打嗎?”秦祉突然開口。

解祈安一楞:“什麽?”

“要是不會的話,建議你一會兒跑快點。”

“不是……”解祈安話音未落,耳邊林百毓的聲音就已經傳了過來,“天下至德,莫大乎忠。”

“那便沒什麽好說的了。”陳為聲音驟冷,不再看他。

林百毓起身:“陳兄好自為之吧。”

詩會至此便沒有再繼續下去的必要,林百毓拂袖朝秦祉走來,下一刻卻被暴起發力的司昀一掌按下,箭矢險些射中,擦著他的面頰飛了出去,留下一道血痕。

“啊——殺人了!”

電光火石之間,酒樓湧入了幾十道身影,利刃破鞘,團團將其包圍。

林百毓擡手抹下一滴鮮血,難以置信地回頭望向那人,聲音似乎有些抖:“陳為,你要殺我?”

“還用得著問嗎,要不是我動作快,你現在就已經是一具屍體了。”司昀持劍擋在他身前,笑的肆意,“瞧瞧,不愧是我們的陳氏長公子,行事果決手腕毒辣,同窗殘殺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啊。”

陳為表情算不上好看,他沒有直視林百毓,視線有些落空,似乎更像是透著重重人影陷入了某種回憶,只是最終仍被扯回了現實。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最終閉眸下令:“處理幹凈。”

直到最後,他也始終只留下一道背影。

“殿下,怎麽辦?”司昀一劍擋開死士,抽空問道,“這人數有些多,怕是頂不住多久。”

秦祉劍花一挑,將杯盞揮到人臉上去,濺出的酒水茶湯迷了一圈人的眼睛:“林百毓你帶的那些人呢?”

“我、沒跟來。”林百毓說。

秦祉、司昀:“……”草,失策了。

這人從未想過陳為會下殺手,這次詩會真當喝酒敘舊來的。

秦祉倒吸一口涼氣,忍不住想要罵人,什麽腦子!

“司昀雒溪,不要戀戰,追陳為。”她果斷下令,扯著林百毓和解祈安這個半點不會武的人一路逃亡似的,跌跌撞撞翻窗往外跑。

“哎等等,在下的衣服……”解祈安慌忙開口,被秦祉一巴掌推著往外趕,“再耽擱就直接扒了!”

“哎呀粗魯殿下!”

秦祉忍不了了,一腳踹了上去,人“嗖”的一下飛出去幾米遠,她有一瞬間甚至覺得,這樣效率也不錯。

“難道要就這麽一直跑下去嗎?”解祈安心下一萬個後悔答應柏蕭鶴來什麽蜀州,簡直要他命。

“不。”街巷轉角,秦祉突然停下了腳步,在她面前,那人騎著赤馬,一身輕甲襯得身形修長,意氣風發,他歪頭看過來,止不住笑意:“有些狼狽了。”

在他之後,十幾個輕騎將陳為的去路擋死了。

“本王途徑域陵,你能知曉,怎麽如今卻被人堵個正著啊?”秦祉舒了口氣,緩緩收劍,端出了親王的架子。

陳為擡眼看向來人,咬牙道:“秦賾。”

“這就是你說的幫個小忙?”秦賾挑眉問道,“域陵陳氏的長公子陳為……”

“麻煩有點大吧?”

“怎麽會?”秦祉聳肩,“這邊就交給你了。”

“晉赭王!我乃域陵陳氏的長公子,你們敢……”

“為何不敢?”秦祉淡然反問,“你不也敢殺林百毓?”

“士族培養一個長公子的確不易,但是又不是沒有其他選擇,據本王所知,陳氏好像也有人不願意與周令合作啊。”

這番話的意思已經足夠明確了,那就是秦祉欲插手蜀州,扶持他人,而這樣一來,他陳為唯有死路一條。

陳為靜默片刻,未幾垂眸低笑:“也罷。”

他緩緩轉身,與林百毓遙遙相望,瞳孔之間情緒翻騰覆雜,最後輕聲道:“我不後悔要殺你。”

“晉赭王一舉攔住徐氏大軍,守住滄州,即便如今滄州仍在柏蕭鶴手中,但他是民心所向,你扶持他,遲早與我勢不兩立、至死方休。”

“他日若輪到我站在你面前,你也同樣會選擇殺我,亂世之中,不過為已,為家族,為腳下之地求一條生路,僅此而已。”

昔日的同窗之誼,在利益與立場的絕對分割下,終化為一道利刃,成為故友反目的最後一個舉足輕重的借口。

身後司昀和雒溪同另一批兵馬趕到,酒樓內顯然全部解決。

“殿下,酒樓封鎖,全員喪命再無活口。”

“算我輸了。”陳為前所未有的沈靜,平淡道,“不必你們動手,給我一把劍,我自行了斷。”

襄州之爭到此,便已結束,陳為一死,烏黔屯兵群龍無首,陳氏迫不得已陷入爭權內鬥,攻打襄州的意圖就這樣無形之中消散了。

至於單靠周令一方,周和尚不至於守不住,春季一過,糧草未必還能剩下多少,周令必會退兵。

秦祉可以說是功成身退,悄無聲息地從這裏退了出去,而離開前,林百毓卻突然要去幡趾拜訪百裏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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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不急著回晉赭嗎?”司昀坐在水池邊,伸出一根手指戳著冰面,“陶卓病逝,柏蕭鶴連奪十幾城,陶祺估摸著都要急死了。”

“先等等吧,如今蜀州不安分,楚旻那邊總要見一面。”

身後小廝匆忙來請,俯身道:“殿下,蜀州牧到了。”

幡趾郡,州牧府。

廳堂內,珠簾隨風輕晃,送來一縷沈香,楚旻著一身青金石色刺繡對襟,面容冷淡,眸光幽深,薄唇輕抿,見人來只略微俯身頷首:“好。”

好?

“咳,好像之前和韓閣行動的兄弟有人說,這個蜀州牧不太喜歡說話。”司昀回憶了一下,說,“真好奇他們當時是怎麽溝通的。”

“蜀州牧,久仰。”秦祉照常寒暄了一句,然後對方:“嗯。”

秦祉:“……?”這是不喜歡說話嗎,看起來更像不習慣說話,還是人吧?

“陳為死訊想必州牧已經聽說過,烏黔屯兵各自散離,一部分回了域陵陳氏,還有一部分被策反,投奔了襄州。”

“陳氏如今爭權,一時半會兒也顧不上別的,但蜀州鹽鐵富足,又靠近徐港,今日無人爭奪,有朝一日也必淪為戰場,不止州牧可有何打算?”

楚旻這人冷臉寡言,卻有著一雙和氣質截然不同的深邃眉眼,朝著某個方向盯過去時,有一種抽絲剝繭般洞察。

他聽到秦祉的話,有了些許反應,嘴角勉強扯了一下:“懂了。”

“他懂了,殿下?”司昀狐疑。

秦祉嘆氣:……我不懂啊。

楚旻遞給侍從一個眼神,竹簡就這樣呈到秦祉面前,上面龍飛鳳舞四個大字“匡扶燕室”。

“有州牧這句話,本王就放心了。”秦祉抱手道。

與此同時,太守府內。

“如果真的到了那個地步,你也會下手嗎?”歲月終究在他臉上留下了點點痕跡,陳為消息傳至幡趾時,一瞬間,百裏政好像蒼老了許多。

林百毓端坐在他面前,許久後輕聲說:“不知道……”

“或許吧。”

良久的沈默後,只剩下一聲道不明情緒的嘆息,百裏政緩緩閉上了眼:“當年學宮裏的那些學生,有誰不是人中龍鳳,正逢少年時,把酒言歡,相逢意氣,卻不料終究世事無常,如今各自為營,怕是少不了,也躲不開同窗相殘的命運了……”

“但無論如何,身為師者,唯有一點希望你記住。”

“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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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拂過,帶來一股初夏的熱氣,裹挾這馥郁花香,流水滔滔不絕,清涼透徹,河岸邊望去,肥美的魚清晰可見。

朔昭閣內仍是一片歡聲笑語,關和捧著高高一沓公務文書,進門的一瞬間險些沒讓人趕出去。

“這就多少有點沒意思了啊,大家原本待的好好的,你這是要做什麽?”韓晟坐在窗沿,歪著頭笑道,“累積的也太多了點吧?”

“前幾日接二連三的休沐,這下人齊了還不趕緊將閣裏瑣碎的事都處理幹凈。”

“難啊……”韓晟一躍而下,隨手翻開一本,“聽說閣主不是快回來了嗎?”

自書案擡頭的賈文勰表情有些一言難盡:“是啊,她要回來了,你要是將公務齊齊放好了跟她匯報,咱們倒也是能開了眼了。”

“開什麽眼?”

“他能……”賈文勰手指從韓晟身上移開豎起,朝天一指,“這樣的,煙花一樣,美的很。”

“回來了,回來了!”突然書房木門被破開,淩雲興致勃勃地沖了進來,“殿下回來了!”

韓晟下意識後退半步,被虞倉寅擋了一下,後者溫和一笑:“沒關系,還能救你一命。”

“什麽?”

“殿下會很忙,大概沒功夫搭理你。”

“因為洛書教的教主陳歲,要在晉州稱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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