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第一夜

關燈
第2章 第一夜

飯後,聞淙自覺地端碗到了廚房,挽起袖子就要開始清理。

寧琤攔住他,確認:“生活指南裏說的洗碗第一步是什麽?”

聞淙無辜:“嗯……水流需要先空放一分鐘,然後才能開始沖洗。”

寧琤果斷把人推開:“你明天重新去看指南,實在記不住就手抄一遍。”

《明月灣小區生活指南》第十六條:小區建成時間長,水管老化。為了您和家人的健康,每日7:00及19:00將水流空放一分鐘以上。若無紅銹,接下來12小時可正常用水;若出現紅銹,請及時關閉水龍頭並使用清潔套裝(物管會出品)清理水池,並閑置水龍頭72小時以上。

他舀完面條那會兒正趕上下午七點,這才有了聞淙說的放水。現在不一樣了,真讓水空流那麽久,回頭被查了水表貼個“浪費”的戳又是一樁麻煩。

眼看蹭飯的指望不上,寧琤只好自己忙活。好不容易收拾好,他還沒來得及擦汗,聞淙的聲音又冒出來:“哥,那我幫你倒垃圾!”

寧琤一個激靈,這才發現,不知不覺間聞淙又到了離自己特別近的位置,胸膛近乎貼著自己的後背。

這會兒他側頭過去,恰好對上聞淙一眨不眨的眼睛。

新搬來得青年一臉燦爛,看得寧琤忍不住捏了捏手,告訴自己:“不行,上一個毆打鄰居的人已經被從小區‘清退’了。雖然這家夥是剛剛來租房的,但……”

他默默往旁邊挪了一點,“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看聞淙前面的樣子也知道,他十有八九鬧不清楚倒垃圾的註意事項。

見狀,聞淙癟癟嘴,臉上露出一抹遺憾。但青年很快又恢覆積極,笑瞇瞇道:“那哥,你帶我走一趟唄?剛突然想起來,其實我還不知道咱們小區垃圾站在哪兒呢。”

寧琤又開始手癢。

他深呼吸了兩下,沒說好,也沒說不好,而是往窗外看了一眼。

聞淙留意到他的動作,一樣看了過去。然而他初來乍到,自然不明白寧琤在觀察什麽。寧琤卻知道,最近天黑以後,外頭偶爾會起霧。

他只隔著家中玻璃見過,再有就是看到群裏的討論,說那霧貼在人身上便讓人非常難受,衣服變得濕噠噠不說,還顯得沈重了許多,“差點都沒來得及走回家,就被壓得倒在路上了”。

這話出現後不久,物管會在群裏發出一條新聞報道。氣象專家對著鏡頭侃侃而談,道因為到了冬日,晝夜溫差大,靠近地面的空氣自然冷凝,這才有了近期榴花市頻現的大霧。

工作人員又補充,近期小區生活指南會再度修訂,增加相關內容。

但那都是之後的事了。眼下,寧琤見外間唯有明明凈凈的月色,到底點點頭:“那就走吧。”

兩個人結伴下樓,為了不讓聞淙一直不停叫“哥”,寧琤先發制人,問起聞淙的情況。

“你到光明小學是帶課,還是做行政工作?”

“帶課。”聞淙開開心心地回答,“大學是美院的,師範類專業,嘿嘿,工作也對口。”

這倒是和他前面說的有朋友當室內設計對得上。寧琤眼神動了動,又問:“教幾年級?”

“五年級。”

“唔,美術老師是不是比較輕松?”

“還可以吧?這學期學校新進的老師加上我還有一共八個,其中體育和音樂的老師和我一樣,每周只上四節。其他同事就辛苦了,尤其是那些負責數學、英語的。

“唔,這麽說起來,教語文的倒都是老職工,他們還兼了班主任。”

聞淙一邊說,一邊老氣橫秋地搖頭。

寧琤被他的樣子逗樂一瞬,很快又意識到什麽,壓下唇角,道:“我記得光明小學有職工宿舍吧?你怎麽還出來租房。再怎麽近,來來回回多了也不方便。”

聞淙聳聳肩:“沒辦法,職工宿舍是兩人一間,但我和陌生人在一塊兒會睡不著覺。為了保證教學質量,幹脆出來租房。”

寧琤瞥他:“你不是剛畢業嗎,哪兒來的錢。”

聞淙笑了一聲:“再怎麽剛畢業,也不至於一毛沒有啊。我還找同事借了點,他們人都挺好,說反正在學校吃住基本不花錢,把手上多餘的都給我了,就是讓我平時多和他們交流交流教學經驗。”

寧琤:“美術也有教學經驗?”

“有。都是帶小孩,總有共通之處嘛。對了,我們領導人也好,說小科目老師對坐班要求沒那麽嚴格。今天明明是周內,也讓我出學校收拾了。誒,哥,前面就是垃圾站嗎?”

他前後話題跳躍太大,聽得寧琤一楞,隨即反應過來:不對,垃圾站不該這麽近的。

他舌尖抵著上顎,緩緩擡頭去看。不遠處是有一個亮著燈的建築,旁邊還有個牌子,“雛鳥驛站”。

“這邊生態好好啊。”聞淙還在感嘆,“難怪生活指南上說在家也能聽到鳥叫呢,樓下聽著更明顯。”

寧琤眼皮狂跳。有嗎?生活指南裏還有這麽一條?

“閉嘴。”他最終說,“看到左邊那條路了嗎?往裏頭走,別擡頭。”

聞淙:“……唔!”

頂著寧琤驀然轉來的目光,他到底不再說什麽,而是擡起手,做了個把自己嘴巴用拉鏈拉上的姿勢。

接著,聞淙果然收斂了此前的跳脫吵鬧,一言不發地垂著腦袋跟在寧琤身後。直到拐過數條路,徹底瞧不見驛站的燈光了,寧琤終於吐出一口氣,重新放慢步子。

聞淙這會兒才小心翼翼地問:“哥,剛剛是怎麽了?”

寧琤回憶了下物管會的說法,簡單總結:“你看過那種騙局嗎?就是給說你有個快遞,掏了錢才能簽收。但是真付費拿到了,才發現包裹裏什麽都沒有。”

聞淙“啊”了聲,說:“好像是聽過,但一般和驛站沒關系吧?裏頭工作人員還會勸你拒收。”

寧琤沈痛地說:“這家不一樣,就是專門幹那些缺德事兒的!前頭就有業主吃虧,也投訴過、把他們從小區裏清出去一次了,沒想到又……唉。”

聞淙眼睛都瞪大了,“難道是他們買通了物管會?”

寧琤搖搖頭:“不知道,就是,”聽著耳邊還是若有若無的鳥叫聲,“挺煩的。算了,我明天給物管會說一聲,先看看他們是什麽反應吧。”

聞淙點頭,“那哥,你辛苦了。”

“維護小區環境嘛,”寧琤隨口道,“人人有責。”

比較麻煩的是為了繞開驛站,他和聞淙多走了不少路。算下來,竟然已經到了前幾天起霧的時候。

他心頭祈禱自己二人不要那麽倒黴,偏偏怕什麽來什麽。好不容易丟完垃圾,遠處的樓宇已經開始模糊。往後走回單元樓的路上,霧氣明顯越來越大。好在寧琤對小區足夠熟悉,這才趕在徹底看不清路之前進入樓道。

和群裏其他人說的那樣,霧氣中帶著細微的、卻讓人能清晰感受的重量,貼附在他的衣服上。濕漉漉的,指尖摸上去,還有點黏糊糊。

寧琤嫌棄地收回了手。動作間,餘光掃到了聞淙。

青年也在試圖將貼在皮膚上的衣服拉開些,動作裏帶著和寧琤如出一轍的嫌棄。不同的是,他周身散發著一圈紅色的微光。

寧琤瞳仁驀然收縮,“聞淙,你身上?!”

隨著他的聲音,聞淙身上的微微光亮又消散了。

寧琤近乎看到了“消散”的過程。他心亂如麻,盡力去回憶物管會發的新聞中是否有提到這樣一段。一直到找到答案,這才有了模糊的安寧:“……榴花市是工業大市,這也導致會有一些工廠排放的顆粒物附著在霧中,而在燈光的折射下這些顆粒物又經常呈現出不同的色彩……”

是正常的,並非聞淙身上有什麽“情況”。

“咚咚”跳動的心臟開始變得安寧,寧琤這才有心思留意聞淙的反應。青年明顯在困惑他方才那聲叫喊,斟酌了片刻,才回答:“哥,我就是衣服沾了灰,人沒事兒的。”

寧琤眼睛閉上,又睜開。

他嗓音微啞,輕聲回答:“沒事……那就上樓吧。”

老式居民樓自然是沒有電梯的,平時出入只能靠兩條腿。

樓道裏的燈光是昏黃顏色,按說被安裝得十分牢固,這會兒兩人腳下的影子卻有些晃晃悠悠。變大,變小。

寧琤起先不曾察覺這點。直到一個拐角平臺,他心跳終於漏下一拍。

再回憶一下。他要求自己。節目上的專家有提到類似問題嗎?——自己和聞淙一起回來,可他的影子分明還是平時的樣子,只有聞淙不同。

“這些顆粒物隨著霧氣一起附著在其他物質上後,會帶有擴散反應,”那道挨在自己影子旁邊的黑影仿佛會隨著呼吸的節奏脹開,縮小,“如將其吸入肺中,會出現呼吸道疾病。為了身體健康,請市民朋友們盡量不要在霧中行走。如果難以避免,請盡量保護口鼻,減少吸入。”

對了,擴散反應。

寧琤腳步不停,這時候,聞淙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依然距離寧琤那麽近,“哥。”

樓道裏安安靜靜,過了片刻才響起答覆聲音:“怎麽了?”

聞淙問:“咱們不是已經到四樓了嗎,你怎麽還在往上走。”

寧琤聽著,擡頭,去看前方的兩扇門。

401,402。

聞淙又摸摸下巴:“不過,怎麽感覺和咱們兩家的門和之前不太一樣。”

是不一樣。對旁人來說,其中的差別可能很微小。可寧琤的專業就是房屋設計,他自然一眼看出了門上油漆、門牌號位置等處的細微不同。

他抿了抿嘴,從口袋裏取出門禁卡。上面有他的基本信息,以及家庭住址:明月灣小區7號樓1單元5層501。

寧琤的喉嚨好像沒有那麽幹澀了,回答道:“咱們不是住在五樓嗎,這是四樓,當然不一樣。”

聞淙詫異:“四樓?”

寧琤瞥他:“你的門禁卡上沒有寫嗎?”

聞淙又露出那張寧琤已經看過數次的無辜面孔:“房東說我的門禁卡還在辦。雖然生活指南上有寫,但實際進出時查得也不嚴,這幾天先湊合一下。”

寧琤:“哦,原來是這樣。”

說到這兒,他們已經來到了501,502前面。

寧琤提醒聞淙:“你要是記不住樓層的話,可以給門上做個標記。不過咱們小區整體建設得比較好,門漆也都是比較高端、有自凈功能的類型,標記消失很快,得隔三差五補一下。

“另外就是這種‘改造’本身算是對小區形象的破壞,物業看到了肯定要罰的,等門禁卡到手了就盡快擦掉。”

聞淙撇嘴:“這麽覆雜……啊,好,謝謝哥。”

寧琤忍住手癢,想了想,又覺得對方新搬來,可能沒註意到之前新聞裏關於霧氣的報道,便按照專家的建議補充:“回去以後把衣服換掉,然後洗個澡。”

聞淙“嗯”了聲,卻還是沒有進門的意思,而是叫道:“哥,我……”

寧琤的手已經插在口袋裏,指尖摸著鑰匙,卻沒有掏出的打算。

他看聞淙,問:“還有什麽事?”

聞淙笑了一下,“沒什麽。晚上好好睡,晚安。”

寧琤:“你也是。

“晚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