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關燈
第45章

夜臨淵醒來的第一件事, 就是托人去叫蘇紜卿。

他本以為,睜眼第一個看見的應該是蘇紜卿,但不曾想, 睜眼的瞬間, 枕邊空空如也。

蘇紜卿很快就來了, 但只是遠遠的站在榻前,不肯上前來一步, 禮貌而冷淡的行了個禮。

“卿卿, 你沒事吧?”夜臨淵見他到來, 顧不得自己的傷, 跌跌撞撞跳下榻, 一把摟住了他。

“我沒事。”蘇紜卿不是不感動的,明明重傷的是他,但他第一句話卻是擔憂自己。然而, 他還是生硬的推開了夜臨淵,又往後退了三尺。

夜臨淵見他遠離自己, 依然不管不顧的上前兩步,再次抱緊了他。

“聖上?”蘇紜卿蹙眉, 這說好的君臣之儀又不要維持了?抱來抱去像啥樣啊?

“讓朕抱一下。”夜臨淵嗓音泛著濃濃的疲憊和心酸。

“還是不了。”蘇紜卿再次用力掙開,又退後了兩步, “離我太近,對聖上可能不大好。”

他想起麒麟之前的反應, 想起自己的命格,覺得夜臨淵不該靠自己這麽近。

同時又暗暗驚訝:自己、在乎夜臨淵?

夜臨淵嘆了口氣, 輕聲喃喃道:“朕都想起來了,卿卿。”

“什麽?”

“你我從前的事,朕都想起來了。”夜臨淵神色有些黯然, “包括你與朕是如何遇到,朕是如何戀慕上你,還有你與朕是如何兩心相許的。”

蘇紜卿變了變臉色:“聖上是在說胡話?”

夜臨淵幾乎是厲聲打斷了他:“不是!卿卿,是朕疏忽了,沒有保護好你!”

蘇紜卿費解的看著他:“聖上,沒那回事,我們之前並不認識。”

“不!我們認識,我們何止是認識!”夜臨淵急聲道,“是有人因你的命格做了手腳,要你我形同陌路!”

他聲嘶力竭,但終於說了出來。

他在昏迷中,模糊的意識察覺到瑞獸麒麟在幫自己恢覆氣血,卻突然感知到麒麟的情緒波動,似乎如臨大敵,與什麽在對峙。

而他發現,麒麟發怒的對象,是那股熟悉的氣息,是蘇紜卿。

“不可妄動!”他的意識在沈睡中對麒麟下令。

麒麟沒有收起怒火,卻是迸發出更尖銳、更強烈的情緒,在那一瞬間與夜臨淵的五感以及意識融為了一體。

隨後,夜臨淵便看到了那一幕。

三年前,他發動東宮之變,斬殺了心懷鬼胎的皇太子夜臨軒,半脅迫自己的父皇夜滄朗退位讓賢。夜滄朗本來也有此意,便順水推舟的答應了。

禮朝君王登基,都要舉行召喚瑞獸的大典,夜臨淵也不例外。

大典動用了禮朝舉國之力,由數名司天官一起籌備舉行。一切都進行得十分順利,一直到登基儀式的前夜。

司天官統領夜觀天象,發現有異動,立刻來稟告當時還在位的夜滄朗。

——將有災星,已與紫薇纏繞,卻命犯紫薇,擾亂禮朝命數。如若放任不管,新帝登基將根基不穩,禮朝江山會被動搖。

司天官如是說。

夜滄朗立刻傳喚夜臨淵前來,旁敲側擊的詢問是怎麽回事。

“災星已與紫薇纏繞”,這說明夜臨淵已與那不祥之人有了十分親密的關系,再不懸崖勒馬,事情可能會走向崩壞。

夜臨淵當時又不知道蘇紜卿的命格,只一心想著登基之後接他入京,便毫無保留的把自己跟蘇紜卿的戀情跟父皇說了。

“父皇,兒臣一定要迎他入宮。”夜臨淵態度堅定,又意氣風發。畢竟,第二日他便是這禮朝天下的君王。

夜滄朗聽完之後,只淡淡回覆了一句:“朕知道了。”

夜臨淵沒有起疑,自行離去了。但在他離去之後,夜滄朗立刻秘密召集了所有的司天官,命他們想辦法杜絕災星與帝星的接近。

司天官們苦苦思索,最後只能想出一個辦法:利用瑞獸麒麟。

他們能做的,便是在夜臨淵召喚瑞獸麒麟傍身之時,通過儀式的咒術和麒麟的神力,封印他腦中關於那顆災星的記憶。

所有一切關於蘇紜卿的記憶就這樣被取走了,暫時封存在了麒麟的神識中代為保管。

而蘇紜卿與麒麟的接觸,觸怒了瑞獸,也使夜臨淵的意識與麒麟動蕩不安的神識交融,讓被麒麟塵封已久的記憶浮出水面,重新回到了夜臨淵腦中。

於是,他看到了一切,他和蘇紜卿的一切,以及他是怎樣忘掉蘇紜卿的前後始末。記憶回來的時候,他想起了之前怦然心動和二人相處的種種細節,只覺得比從前更愛蘇紜卿了。

同時,他又心疼極了,也懊悔得要死。

雖然這一切也許並非他的過錯。

但他的卿卿,為此承受了太多的痛苦。

所以此刻,他哪還顧得上那麽多,只能用力的說出來,只盼蘇紜卿能對事件的來龍去脈清楚一二。

蘇紜卿臉色發白,楞了好久,才輕聲道:“聖上既然已經查到我是不祥之人,更應該離我遠些。”

“不!朕不信這些……”夜臨淵據理力爭。

蘇紜卿卻搖搖頭,打斷了他。

“聖上不是第一個為我的命格所累之人,”他緩緩說,“況且這次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默默的、理所當然的把幾次夜臨淵遇險之事都歸結到自己頭上。

夜臨淵抓住他肩,字字瀝血:“朕不管這些!無論是什麽樣的理由,都不能讓朕遠離你。如果世上真有那般命格,朕的真龍之運、瑞獸神力也能抵消一切,護你一世周全!”

蘇紜卿看了看他通紅的雙目,淺淺一笑。

“可我並不想要聖上的垂憐和庇佑,”他靜靜說,“我只要阿淵。”

“……”夜臨淵又差點一口血噴出來了。到底該怎麽做!怎麽做才能讓他相信自己就是阿淵啊?!

合著這數天的藥物灌下去,對他一點效果也沒有

他的心還是這般冷漠,這般遙遠;他的記憶還是停留在錯誤的漩渦中……

夜臨淵傷口未愈,又一陣心神激蕩,不禁兩眼昏黑,身子搖搖欲墜。

“聖上,”蘇紜卿見他心力交瘁,終歸於心不忍,連忙扶他回榻邊坐下,“何必如此焦慮。”

“卿卿……”夜臨淵抵住額角,對抗那一陣陣的頭暈目眩,“你還是在乎朕的,是不是?”

“……”蘇紜卿是不擅長撒謊的。

他頓了一頓,坦然答道:“是。聖上對我是一片真心,我也確實在乎聖上。”

夜臨淵苦笑道:“好,那你便不要走,求你了……”

他一面是心急如焚,不明白到底要如何才能讓蘇紜卿回想起真相;一面卻又是難得的欣喜,如同幹涸已久的沙漠中,好不容易探出頭的嫩芽。

“聖上真的不介意我的命格?”蘇紜卿有愧疚、有難過、有不忍,但看見夜臨淵毫不退縮的態度,又感動得有些想哭。

“是,”夜臨淵皺著眉用力點頭,“什麽命犯紫薇,朕不信這種勞什子玩意!一個人的命數,是掌握在自己手裏的,豈是區區星象可以決定!?卿卿,朕需要你,更何況,《萬裏江山圖》也需要你!”

蘇紜卿嗓子哽咽,心裏的所有不安都煙消雲散。

“定不辱命。”他顫聲說。

這時,盛皓元未經通報,便急急進來,打破了兩人一時的沈重氣氛。

“臨淵,”他眸色沈沈,語聲急促,“徽州城已經攻下,但沒有抓到持有火銃之人。”

“又被他跑了。”夜臨淵目中恢覆了清明和冷冽。

他緩緩站直了身子,周身的肌肉繃緊了,又是那個睥睨一切、不可一世的君王氣質,完全不像受傷之人。

“孔雀那邊查得如何了?”他靜了一靜,突然發問。

盛皓元道:“不日之前才收到他的來信,他說,如你所料,新制火銃的調用記錄不知為何被兵部弄丟了,重新查證還要些時日。”

“果然。”夜臨淵了然於心的點點頭,神色如霜,但眸中鬥志卻絲毫不減。

“阿元,給朕披上戰甲。”夜臨淵側過一雙寒眸,語氣堅定,“朕要領兵入駐徽州!”

奪回徽州之後,夜臨淵並沒有追擊宛國和朔國的殘兵。由於受到夾擊,禮朝的火銃隊、騎兵隊等損失也不輕,已經不宜再追窮寇。

夜臨淵整頓了軍隊,便帶兵班師回京。

回程中,蘇紜卿獨自坐另外一輛馬車,不辭辛勞的整理自己的畫作,倒也投入自得。

行了四五日,蘇紜卿突然感到車下的路變得顛簸起來,似乎是行至了山間。

他掀開車簾往外望去,盛皓元策馬走在旁邊,見他探出頭,朝他拋了個淺淺笑意。

“少將軍,這是……要上山?”

盛皓元微微瞇眼,還沒來得及答話,夜臨淵磁性的嗓音從馬車後方傳來:“不錯。”

蘇紜卿轉頭,看見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不在馬車中,卻是騎著一匹高大的黑馬,悠然走在一旁。

“這是要去哪?”蘇紜卿茫然的擡頭四下張望,強烈的熟悉感卻撲面而來。

這是泰州的東華山,他自幼跟著蘇夢生活了十年的地方。他對這裏的地勢、山林、空氣都很熟悉。

“……”蘇紜卿一時無言。

夜臨淵策馬上前,輕描淡寫的看了看他:“朕想,你很久沒回去櫻苑,也許會想回去看一看。”

蘇紜卿停住馬車,下車掉頭就走。

“卿卿……”夜臨淵策馬小跑著趕上來,“你不開心?”

蘇紜卿腳步又加快了,決絕的語氣中帶了幾絲怒意:“聖上不是不知道我與師父已經斷絕關系,此刻這樣興師動眾回去櫻苑,是想置我於何種境地?!”

夜臨淵溫聲道:“此事你無需擔心,朕已托謝太傅與你師父聯絡過。他這陣子都在雲游天下,不在櫻苑中,也默許你可以回去看一看。”

“真的?”蘇紜卿被他說得心裏一動。他畢竟三年沒有回來過了,當時與蘇夢斷絕關系也純屬無奈,對於這個自幼長大的地方,不是不想念。

但是想到蘇夢冷漠絕情的樣子,他盈盈美目中又流露出幾分猶豫。

夜臨淵又勸道:“來都來了,不如就去看看?”

“嗯。”蘇紜卿雖然忐忑,但是還是耐不住心中的期待。

夜臨淵側過頭,唇邊露出一絲隱秘的笑意。

此前他問過宋禦醫,自己已經恢覆了記憶,但藥物對蘇紜卿似乎完全沒有起到作用。宋禦醫聲稱,這事急也沒用,因為蘇紜卿的病根在心裏,千萬急不得,還得多方嘗試,配合藥物循序漸進。

“若是能讓他重新接觸到之前的生活環境,重現過去的愉快時光,應當是有好處。”宋禦醫提點道。

於是夜臨淵緊急聯絡了謝太傅,托他安排好櫻苑這邊的情況。他想著,如果讓蘇紜卿回到二人初遇的地方,說不定蘇紜卿靈犀一點通就想起來了呢?

這次務必要一擊而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