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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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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蘇紜卿瞳孔微微的張大,目瞪口呆的望著紛飛的紙屑如雪花一般落下,眼裏慢慢泛紅了。

難以言表的傷心,從他盈滿的淚、顫抖的眉和咬得發白的唇之中緩緩的溢出。有那麽一瞬間,他的大腦一片空白,甚至本能的拒絕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

原來,自己如此珍視的初遇,對他來說根本不值一提。

原來,期盼著他能想起自己一點點、誇讚自己一句,完全只是奢望。

在畫碎成千片萬片之時,他的心也跟著碎成了千片萬片。

然而,這一切還沒結束。

夜臨淵凜然將佩劍回鞘,轉身來一把抓了他,用力扔出了門,怒吼道:

“給朕跪在門口好生反省,想明白了才能起來!”

隨後,“砰”的一聲巨響,禦書房的門被狠狠的合上了。

蘇紜卿被摔到軟軟的雪地上,並不怎麽疼,但他感到從未有過的冰冷刺骨,深入骨髓。

有許久,他就那樣倒在雪中,沒有一絲爬起來的力氣。

他也不想起來,恨不得就這樣死掉。

否則,如何能停下心臟的劇痛?

直到掌事太監偷偷開門出來查看他的情況,才急急忙忙將他扶起來。但是也不敢違抗聖命,只能讓他繼續跪在雪地中。

蘇紜卿的外衫被雪浸濕了,像從水裏撈起來的一樣。但他似乎毫無感覺,只是身體條件反射的發著抖,一雙眸子如死灰般,毫無光芒。

他就那樣跪在雪地裏,不知道過了多久。膝蓋已經麻木,打濕的烏發結了冰。從天而降的大雪繼續帶給他更多的寒氣,但他什麽也感覺不到。

心痛到一定程度,身體的苦痛便遲鈍了。

夜臨淵沒有開門,也沒有看他一眼,可謂是真真正正的毫無憐惜。

就在蘇紜卿已經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時,耳邊一個爽朗的聲音將他拉回了現實:

“咦,臨淵又在發脾氣懲罰人了麽?”

聽到夜臨淵的名字,蘇紜卿緩緩擡起頭來。

一張年輕英俊的臉從稍微高一點的位置往下俯視著自己。那真是一張好看的臉,劍眉星目、野性十足,只是明亮的眸子裏流露出一股玩世不恭的風流氣息。

他身穿黑色錦袍,正懶懶抱著雙臂,漫不經心的打量著蘇紜卿。

蘇紜卿不認識此人,一個字也沒說。

他也沒什麽心情說話。

來人看清了他的臉,是微微一怔,唇邊揚起一個如獲至寶般的微笑:

“好一個冰雪美人啊!”

蘇紜卿厭惡他口氣中的那股輕浮勁兒,微一皺眉,側目不再看他。

哪知,男子一把湊到他跟前,將他肩膀微微一摟,低聲在他耳邊吹著熱氣:

“你做了什麽,惹惱了那個不解風情的家夥?你這樣跪著,讓人好生心疼。我最見不得美人受苦了……”

他說著,嘴唇幾乎要貼上蘇紜卿的臉。

“放開我。”蘇紜卿周身一個哆嗦,往一旁躲去。

男子見蘇紜卿一臉抗拒,輕輕一笑,立馬起身拉開了距離。

“你放心,”他沖蘇紜卿挑逗的擠了擠眼睛,“我馬上救你。”

說著,徑直上前推開了禦書房的門。

門關上了,先是一片沈寂,隨後傳來幾聲爽朗的大笑,夾雜著男子和夜臨淵的說話聲,然後門啪的又被推開了。

年輕男子邊往外走邊搖頭嘆道:“臨淵,你如此不懂得憐香惜玉,小心會孤獨終老!”

屋內傳來夜臨淵半慍怒半無奈的聲音:“你少打擾朕批折子,去去去!”

男子轉頭笑道:“你一天到晚就知道批折子!溫香軟玉在前,你不要我可就出手了……”

屋內飛出什麽東西,男子擡頭擋住,邊笑罵著“好好好我閉嘴”邊迅速將門合上。

蘇紜卿怔怔的看著這一切。

這時,男子轉頭來,若有所思的望著蘇紜卿。

“小畫師,原來是你。”他摩挲著下巴,懶洋洋的上前來,“不愧是京中第一美人。我要是他,哪舍得讓你罰跪呢?哎……”

到了此刻,蘇紜卿已經猜到了此人的身份。

——盛皓元,禮朝將軍盛遠威的獨生子,也是夜臨淵自幼一起長大的好兄弟。他聰慧過人,熟讀兵法,武功卓絕,是夜臨淵的生死之交。

在夜臨淵領兵的黃河平原會戰中,打頭陣挫掉朔國銳氣的是他。

夜臨淵發動的奪嫡兵變中,率先抓住了妄圖從東宮逃跑的皇太子的也是他。

昨日與夜臨淵徹夜商談火銃一事的,也是他。

兩人親如手足,私下底夜臨淵允許他直呼自己的名字,而不必尊稱“殿下”或“聖上”,多年來都是如此。

蘇紜卿還知道,盛少將軍是出了名的風流多情,一向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與他春風一度過的美女美男,不知有多少個。

想到這裏,他警惕的望著盛皓元。

他的表情太容易讀懂,盛皓元忍不住噗嗤一笑:“你怕我?”

蘇紜卿還是不說話,他又壞笑道:“怕我吃了你?”

蘇紜卿索性低下頭,徹底不理他了。

盛皓元樂了。

他還是第一次遇到這麽不善言辭的呆美人,突然有點理解他為何能把夜臨淵惹毛。雖然夜臨淵脾氣本身就暴躁,但卻絕不是個不講理的人。

一定是這小畫師腦子有點軸。

他蹲下身來,湊近蘇紜卿,故意幸災樂禍的逗他:

“臨淵說你玩忽職守,不肯輕饒你,你可能要在這裏跪到夜裏了咯!”

蘇紜卿一本正經的答道:“沒關系。”一臉的義無反顧。

盛皓元又忍不住笑了。

他站起身,語氣溫柔又憐惜:“你等我,我馬上便回來保護你。”

蘇紜卿沒有理他,心想:誰要你保護了。

他只想要夜臨淵保護,不要其他人。

盛皓元邁開長腿離開了,不多一會又折了回來。身後帶了幾名太監宮女,居然扛著鍋碗瓢盆和柴火,還有些厚實衣物,一名小太監還提著兩條大紅鯉魚。

盛皓元讓下人把東西放下,揮手讓他們離開。

蘇紜卿對他的行為並沒有興趣,默默的想著自己的心事。

盛皓元見他一根筋的模樣,唇邊不禁泛起饒有興趣的笑意。

蘇紜卿發了一陣呆,突然聽見盛皓元輕快的問:“暖和些了嗎?”

他側頭一看,盛皓元居然在旁邊生了柴火,還在火上架起一口鍋,將那兩條大紅鯉魚做了魚湯,不僅身邊暖和了許多,還香氣撲鼻。

蘇紜卿跪了許久,還沒吃午飯,聞到香氣,肚子不禁“咕咕”發出響聲。

他尷尬得臉紅,盛皓元卻笑得眉眼彎彎:“餓了?魚湯馬上便好。”

說著側身靠近蘇紜卿,伸手便去扒他的衣服。

“你……做什麽?”蘇紜卿有幾分怒意的推開他的手。

“你身上外衫都濕了,我心疼死了。”盛皓元一點也不介意他的疏遠,從一旁拿起一件厚實的白色貂皮鬥篷,向他示意。

“不用你管。”蘇紜卿冷聲拒絕,他不想受這公子哥兒的恩惠。

哪知,盛皓元不由分說的將他拉起,出手如雷霆,用擒拿工夫三兩下剝了他的外衫,又立刻用鬥篷將他裹了個嚴嚴實實。

“你!”蘇紜卿並不想領情,惱火的瞪住了他。

盛皓元目不轉睛的上下打量他,噗嗤一笑:“你現在看起來就像只胖乎乎的小白熊,真是可愛!”

蘇紜卿被他調侃,滿臉紅暈,猛的別開頭不理他。

盛皓元一點也不介意,又像變戲法一樣拿出一只軟墊,輕輕放到他膝蓋下,再扶他跪好。

蘇紜卿沒想到他如此周到,楞住了。

盛皓元悠然一笑,回頭看了看鍋:“哎,魚湯可以喝了!”立刻給蘇紜卿盛了一大碗,遞到他面前。

蘇紜卿怔怔的看他,盛皓元嬉皮笑臉的:“怎麽,想要我餵你?沒問題啊,來,張嘴……”

蘇紜卿羞惱的一把搶過碗去,心裏卻有股暖流緩緩流過。他這才明白,盛皓元的“保護”是什麽意思。

他想必剛剛盡了全力,卻沒能說服夜臨淵停止對自己的懲罰,便變著法兒的來照顧自己、幫自己減輕懲罰的苦。

這位盛少將軍,雖然看著有些輕浮,但實則十分心細。

盛皓元見他發著呆不動碗筷,又在他耳邊笑吟吟的催促:“怎麽不吃?還是想讓我來餵嗎?”

蘇紜卿連忙埋頭喝了一口暖暖的魚湯,味道鮮美,一直暖到了他的心裏,本來已經凍僵的身子逐漸回暖。

事到如今,他已經無法拒絕盛皓元的好意。因為盛皓元的每一分細致的真摯,他都實實在在的感覺得到,又怎能那麽不識好歹。

“謝謝你。”他在魚湯繚繞的熱氣中,輕輕的開口。

夜臨淵在禦書房裏處理政務,卻無法集中註意力。他瞥一眼旁邊桌上豐盛的飯菜,一想到蘇紜卿還跪在外面,只覺得心煩意亂。

他還是頭一次因為懲罰別人感到坐立不安。

也不知道那個呆笨畫師的小身板受得了嗎?他前幾日才受了鞭刑,傷應該還沒完全好。如今又被罰跪,會不會病倒?

夜臨淵正被這些雜念幹擾,突然聽到門外傳來一些聲音,還隱隱有股……香氣?

夜臨淵皺了皺眉。

他將門推開些許,往外看去。

然後他就看到一副不可思議的畫面:蘇紜卿跟盛皓元和和氣氣的待在火堆邊,身上換了厚實的衣服,還美美的喝著魚湯。

他雖然神色淡然,但在盛皓元喋喋不休的逗弄下,也偶爾泛起笑意。他笑起來的樣子好看極了,尤其那兩只淺淺梨渦,迷人得要死。

“……”夜臨淵難以置信的看著這一幕。盛皓元這個流氓痞子,居然敢在禦書房前生火做飯,還百般替受罰的蘇紜卿作弊!

不知為何,他心裏緩緩湧上來一股不快。

他覺得很刺眼——蘇紜卿跟盛皓元都長得很好看,兩人並排跪坐在一起的樣子、還有二人之間融洽的氣氛,實在是很相配。

但他就是覺得很刺眼。

這蘇紜卿,不剛剛還口口聲聲想與自己相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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