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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海鷗和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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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海鷗和孤島

有一天下午,李拾言坐在地上餵多多吃貓條,周衍在書桌前繪圖。

其實快過年的這一個月應該是他們工作室最忙的時候,私人訂單很多,而且大部分都是給一個主題,讓木雕師自行決定雕什麽類型的作品,自由度很大,讓單主滿意卻很難。

他們這個行業或多或少都會靠人脈、看名氣,能讓周衍繪圖設計款式的都是大客戶,有錢有時間的主,就算周衍停工十幾天也要等,所以周衍每天從醫院回來,就要開始處理這些訂單。

一遍遍作圖、改稿、推翻,最後出來一張雙方都滿意的圖,而這些只是第一步,剩下的還要等到回牧州才能做。

李拾言在地毯上盤腿坐著,多多就窩在他腿根睡覺。

“周衍,詹師傅他怎麽了?”

李拾言其實一直不太敢問,每次周衍從醫院回來,心情都不是太好的樣子,他怕戳到周衍的傷心事,但今天周衍看到他的時候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像是盛了一整個炙熱黃昏。

周衍停下畫筆:“腦梗,還有一些年輕時留下的病根,勁椎、手部肌肉勞損、塵肺。”

李拾言知道年紀大了容易腦梗,至於後面那三個應該就是和工作有關。

生老病死的事情,總是會讓人沈默。

李拾言站起身,多多一下從他身上跳出去,直著長長的尾巴朝對面走。

李拾言關門的時候,周衍又開始低頭作圖,那是一幅俯瞰眾生的佛像,雖然只畫出了個大概,但看著已有神性。

周衍正補充著細節,脖頸處突然傳來微微的涼意,帶著略重的力道,一下一下按著。

“我大二的時候閑著沒事和室友去中醫館,學過一段時間按摩,現在還沒忘幹凈,”李拾言說,“你以後要是不舒服了,我給你按摩,當免費勞動力。”

李拾言的手還要往肩膀下邊按,周衍側身,握住他的胳膊,阻止他的下一步。

擡眼,視線相撞,周衍看到李拾言清透的瞳孔,很清晰地倒映著自己的影子。

大概是最近畫了太多關於菩薩和佛祖的圖像,周衍竟然覺得看到李拾言的一瞬間有種被佛像俯視的感覺。

周衍像是乘上一艘通往彼岸的船,在佛祖的庇佑下,緩慢而堅定地航行。

佛愛眾生,亦普渡眾生。

周衍乘的船也不過是偌大藍海上非常平平無奇的一艘,只是很幸運地被善良的佛祖照料了一下。

換一個人,大抵也會如此。

李拾言生活美滿,在愛中長大,他有足夠的耐心和底氣去善待遇到的每一個人。

他會放過把他拉進廁所裏打的吊車尾,會妥善拒絕追求他的女孩兒,會在運動會上毫不猶豫地將暈倒的、素不相識的運動員背去醫務室,會給朋友說到做到的承諾,還會找到完美的理由去溫暖一個冷漠的、孤獨的陌生人。

可周衍不是。

周衍底色悲涼,親緣寡薄,是一座孤島。

李拾言是自由的海鷗,因為一絲倦意在孤島駐足停留。

等風變小,他的夥伴便會追上他,成群結對的海鷗飛向絢爛的遠方,但孤島依舊是孤島。

“怎麽了?”李拾言看一眼被周衍握住的胳膊,“是按疼了嗎?”

周衍闔了闔眼,一如既往地將情緒深埋:“沒什麽。”

李拾言從他手裏奪過筆:“別畫了,去吃飯,你老了要是落了什麽病根,我可不去看你,今天我爸掌勺,做了可樂雞翅,他的拿手好菜。”

“哦,還有,”李拾言拉他去樓下吃飯,“我讓我爸明天燉魚湯,你給詹師傅帶點兒。”

周衍任由李拾言拉著,點頭:“好。”

他拒絕不了李拾言,尤其是在汝城,這個有將近兩年回憶的地方。

李拾言在李媽媽的催促下相了一次親,不過沒成,兩人只吃了一頓飯就沒有再聯系。

馬上要過年,街頭巷尾年味慢慢重起來,買年貨、串門、打牌、跳廣場舞,門前掛起臘腸和臘肉。

有人歡喜有人愁,詹師傅的身體狀況越來越差,周衍除了吃飯睡覺,幾乎全天都待在醫院守著。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周衍的父親去世得早,他把詹師傅當親人對待,死亡似乎離周衍很近,他十二歲時送走了自己的父親,十八歲時送走了母親,現在,就連和他親近一點兒的老師傅也危在旦夕。

李拾言白天見不到周衍,只能待在屋裏搞搞論文或者去羅睿那裏逗一下錢多多,再忙一點兒就是幫李爸爸和李媽媽整理年貨。

臘月二十八,周衍一夜沒回來,手機也關機,李拾言在地毯上睡了一夜。

臘月二十九,晚上十點,李拾言看了看時間,如果再過半小時周衍還不回來,他打算去醫院找人。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李拾言死死盯住手腕上的表,自從周衍送給他之後,他除了睡覺洗澡就沒摘下來過。

十點二十五,李拾言穿上羽絨服,戴上圍巾。

十點半一到,準時出門。

李拾言剛走到巷子口,便看到不遠處紅燈籠下的人影。

這個點在平時不算晚,但因為快過年的緣故,再加上外面比較冷,今晚路上幾乎見不到行人,只有偶爾的一兩輛車駛過。

天上飄起稀稀落落的白色,羽毛撫過一樣,很輕。

周衍有一瞬的怔楞,隔著不算遠的距離,人的影子卻有點模糊。

那人急匆匆跑到他跟前,一陣寒風刮來,吹落李拾言發絲上的雪花,然後化進周衍眼中。

周衍的手從李拾言耳邊穿過,給他戴上衣服後面的帽子,又習慣性地給他整理跑亂的圍巾。

“冷不冷?”周衍說話時口中呵出白氣。

李拾言視線直白,盯著周衍略顯淩亂的臉看。

兩天不見,周衍長胡子了,青綠色的胡茬,細細密密的,看著很刺撓。

“你昨晚沒回來,手機也打不通。”

李拾言或許不知道,他說這句話時的語氣帶著很濃厚的質問,像是詰問一個晚歸的家人。

周衍解釋:“手機沒電關機了,昨晚詹師傅心律失常,進搶救室了,我在外面守著。”

不知道是因為戴上帽子遮住了耳朵造成聽力不佳,還是因為風雪太大,李拾言覺得周衍的聲音很弱,弱到呼吸都能壓過他的聲音。

“詹師傅他現在怎麽樣了?”

“……走了。”

李拾言唇縫微微張開,想說些什麽,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沒人能做到真正的感同身受,安慰人的話語只有在不熟悉的關系中才最有效。

風雪似乎又大了些,剛才周衍給他理圍巾的時候,手指蹭到李拾言的下頜,有點兒僵硬,也有點兒涼,他猜測周衍這兩天肯定沒好好吃飯。

附近的小商小販都掛上“回家過年,年後開門”的牌子,李拾言只好帶他回去,打算去廚房煮一碗粥,讓周衍喝下去暖暖身子。

周衍回到房間,李拾言還在樓下忙活。

他擦燃一支煙,夾在兩指之間,卻一直沒有遞到嘴邊。

窗戶升起一層水霧,將外界白茫茫的世界隔絕。

屋內發悶,周衍把窗戶打開一點兒,讓清新的冷空氣鉆進來。

“你母親她其實很愛你父親。”

詹師傅躺在病床上,聲音因為吐不出來的痰變得模糊,周衍卻一字一句聽得很清楚。

他待在醫院那些天,詹師傅給他講了許多他媽媽的故事,是周衍從來沒有了解過的、關於林聽的故事。

早些年,非遺傳承還沒有國家的政策扶持,那時的許多傳承人只靠手藝根本吃不飽飯,林聽作為木雕手藝傳承人也遇到了同樣的困境。

可林聽遇到的困境又不止有這一個,她是一位女性,一位在幾乎屬於男性壟斷的藝術中脫穎而出的女性。

刻木雕是個體力活,長時間的站立和高度集中的精神讓這個行業中的男性占據了很大的優勢,女性木雕師少之又少,甚至可以說不被看好。

林聽抗住了常人難以想象的壓力,用了將近二十年的努力才走到行業前端,才在這個圈子裏站穩腳跟。

她的生活沒有溫床,每天睜眼就是工作,因為她是女性,社會對她的要求便更加苛刻,她不能出錯,不能做出不符合標簽的行為,否則就會被譴責、被千夫所指。

她比圈子裏的任何人活得都要累。

林聽和周敘安是在一次商業性質的晚宴上碰到的,那時她已經三十五歲,周敘安二十九歲。

相戀的過程很簡單,年輕的企業家在燈紅酒綠的宴會上對嫣然回眸的林聽一見鐘情。

追求、相戀、訂婚、結婚,不過短短三個月。

婚後的林聽不僅沒有放下工作,反而利用周敘安在商業上的勢力,舉辦木雕會展,交結商業人士,恰逢國家政策出臺,林聽乘風而上,可謂是名利雙收。

外人看來,這場婚姻充滿著銅臭和可憐的味道。

周敘安一廂情願的付出換來的只有林聽無底線的利用。

在周衍眼中,這場婚姻甚至更加不堪。

繁忙的工作讓兩人聚少離多,感情的疏離讓兩人一見面就爭吵,父親的挽留,母親的野心,還有縮在臥室一角、抱著木頭刻成的玩偶、目睹一切的周衍。

而這不堪終止於周衍的十二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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