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飛鳥集》

關燈
《飛鳥集》

“弓在箭要射出之前,低聲對箭說道:“你的自由就是我的自由。”——泰戈爾《飛鳥集》

再次看到他的時候,那感覺真是恍如隔世。於我而言,停滯多年的時光在這一刻終於緩緩流逝起來……不過,也就只能流逝這麽一會兒罷了。我收回了視線,無聲地退回陰影中。

“走了。”我轉頭對著旁邊的人道,“目標要消失了。”

心上那層剛剛裂開一個小口的硬殼再次展現出它強悍的恢覆力,轉眼間就變成了針尖般的大小,一如既往地鉆入心臟,刺得我腦殼暈乎乎的。

我搖搖頭定了定神卻忍不住在心臟刺痛的提醒下轉過頭準備再看他一眼。

就是這一眼壞了我的大事。或許是心臟痛得我神志不清,在他看過來的時候我沒來得及收斂起我那赤裸裸的眼神。很顯然,他看見我了,之前倒是沒發現,他那一如往常憂郁的眼神有一天竟能變得如此耀眼,仿佛所有的陽光都匯聚在了他的眼中。

完了,我來不及深究他燦爛眼眸中潛藏著的覆雜深意,急匆匆地移開了視線,再次隱入屬於我的黑暗裏。

我轉過身,再次對我那還在東張西望找目標的同伴道:“走了,這個方向,再不走人就真沒影了。”

他不耐煩地一咂嘴:“嘖,你他媽怎麽不早說,快走!”

我心虛地悄悄回頭瞟了一眼他,嘴上邊道:“欸,這不是剛發現嘛……”

切,要不是大爺我這些年收斂了我年輕時的暴脾氣,就你這種玩意兒,老子早就……

我的腹誹被他打斷了:“有人在跟著我們。”

嗯?怎麽可能?我們一路走來從未主動暴露過行蹤,不可能會有暴露的風險吶!除非……我想到了那站在陽光下仍舊憂郁的小兔崽子。

不是吧?我往他站著的方向看去,果然,墨菲定律誠不欺我,人不見了。

我想了想,估摸著這孩子該是沖著我來的,與同伴拉開了距離:“你先走,我去解決後面那個人。”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老板派我看著你。”

我強壓下暴躁的脾氣:“老子安分這麽多年了,以我的本事要跑早跑了,就憑你也能看住我?”

這養尊處優的家夥被我這麽一刺,氣得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我打一巴掌給個甜棗順帶讓他放心:“不過嘛,你也不差,快去追目標,到時候你就是頭功。放心吧,我這麽聽話,怎麽會逃呢?親愛的隊長?”

眼看目標又要如一尾游魚般消失在人潮裏了,我連忙催促道:“目標為人謹慎,我們跟了一路不能就這麽功虧一簣!”

他還在猶豫,我不由分說地把他一推,留下最後一句話:“快走,來不及了!”

他終於轉過身,朝著目標追去。

籲,我長舒一口氣,現在,輪到我來處理那個總是不聽話的小朋友了。

我低著頭向前走,掠過拐角時不動聲色地往後一瞟,果不其然看見了那小兔崽子。

很好,他跟過來了,我從墻角猛沖出來,借著慣性將他壓在墻上,用匕首抵住他的脖子,低聲道:“別動。”

小兔崽子出人意料得聽話,任我用匕首抵著他。

他說:“哥,你還記得我嗎?”

我冷冷地道:“不記得。”

他笑了起來:“你要是真不記得我早就殺了我了。”

我面不改色地說:“大爺我是文明人,不喜歡流血。”

他收斂了笑,又變成了那副憂郁的模樣:“哦,那我認錯人了。”

眼看他又落寞下去的神情,大爺我的良心受不了了,放緩了力道柔聲對他道:“走吧,我放你走。”

他點了點頭,什麽也沒說,還是一副沒精打采的模樣。

我松開他,剛要後退一步拉開距離就感覺一股大力襲來,再回過神來就發現自己被反壓在了墻上,剛剛還一副乖巧模樣的青年已經嘴角帶笑,面色平靜地用同樣的姿勢制住我,另一只手搶過我的匕首,緩緩地抵在我的頸邊:“哥。”

我的心臟重新刺痛起來,面無表情地回答他:“都說了認錯人了,放開我。”

他笑了笑,一手把玩著那把匕首,纖長的手指上下翻飛:“你還是這副樣子,知道我是怎麽認出你的嘛?”

這我還真是好奇,當年他該是沒見過我的臉的,畢竟當時我還是老板的得力幹將,神出鬼沒為他除掉那些擋路的人,為了偽裝我從來都很小心不露出真容……

“你的匕首。”

我的思緒又被打斷了,下意識地問:“什麽?”

“這把匕首,我送你的。”

“天下相似的刀多得是。”

“那這是什麽?”他指著我的劍鞘,“這裏有我給你留下的印記。”

啥?我這麽多年從沒發現過有什麽印記,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才發現那是一行鳥文:“stray birds。”

啊,原來這不是什麽商標之類的啊……我在心裏默默感慨道。

剛剛還笑著的青年眼角忽然帶了淚,握住匕首的手用力得蹦出青筋:“你這個騙子……”

我沈默著。

他忽然把匕首遠遠扔到一邊:“你不知道那是什麽意思?”

我順著他的話道:“我他媽又不認識什麽鳥文……”話未說完,我意識到不對,連忙收了聲。

果然,他又笑了起來:“你承認了。”

好吧,我認栽,每次遇到這小子都沒好事。

我勉強露出個笑容:“好久不見。”

他跟川劇變臉似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好……好久不見。”

我推推他:“起開,敘舊不是這麽敘的。”

他又成了那個聽話的小兔崽子,乖乖地放開我,悶悶地道:“我找了你好久。”

我漫不經心地回答:“哦。”

“你是個騙子。”

“嗯。”

“你說把我放了之後你也會出來的,到時候還會來找我。”

“……”

“後來我還偷偷地回去過,但是你們早就已經換地方了。”

“……”

“哥,你真不知道stray birds是什麽嗎?”

話題跳躍得有點快,大爺一時沒跟上,疑惑地嗯了一聲。

他似乎無奈地嘆了口氣,估計在痛惜我的沒文化:“你天天掛在嘴邊的那幾句詩啊!”

我恍然大悟,又驚覺不對:“翻譯成英語就這麽短的嘛?果然還是我中國文化博大精深吶……”看見他無語的眼神,我訕訕地住了嘴。

“哥,你不是很喜歡泰戈爾?”小兔崽子問。

“泰戈爾?”多年不讀詩,這下倒是有點想起來了:“哦,你說那個什麽生如夏花之絢爛,死如秋葉之靜美?”

“對對對。”小兔崽子狂點頭。

“那也沒有這麽短吧……”我嘀咕道。

他白了我一眼,“你說的這些都出自《飛鳥集》啊,我一直以為你喜歡的。”

“啊,我只是覺得用來裝逼顯得自己很有格調……”

“那你根本就不懂這些詩的意思咯?”小兔崽子看上去很失望的樣子。

“差不多吧。”我撇撇嘴,雖然我現在是個不喜歡流血的文化人,但實際上肚子裏真沒幾滴墨水。

“不過,有一句詩我是懂得的。”

他黯淡下去的眼睛又帶上了光,恍惚中我好像憶起,每次我出現時他總是這樣憂郁中帶著希望。

我頓了頓,問他:“還記得我送你出去的時候對你說了什麽麽?”

他笑得很燦爛:“當然記得。”

“弓在箭要射出之前,低聲對箭說道:“你的自由就是我的自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