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一個非人非神的少女,朝著她認定的神祇跑去。

關燈
第48章 一個非人非神的少女,朝著她認定的神祇跑去。

那是一個讓神族眾人都很難忘卻的日子。

黎岄每一步淌著鮮血的步伐, 都重重地踩在雲階下每個神的心頭,他們害怕天道會降下責罰,也同樣害怕起這個挑戰天道權威的神子。

可是扶桑沈默了許久後, 靜幽幽地落下一片潔白的樹葉,飄至黎岄手中。

他以指尖血融入靈力,在上面端端正正地寫上祝融二字, 與他的名字並列於樹葉兩側。

從前並非完全沒有神官反對主神立次子為儲的意願, 但此事過後, 那些聲音蕩然無存。因為黎岄從此在眾神眼中看來, 是唯一一個被天道承認、能與之並立的神。

但與此同時,眾神投在黎岄身上的目光,除了期盼以及對他神相的崇敬, 更多了幾分擔憂和畏懼。

未來的主神實力強大固然是能庇護整個神族的好事, 可這樣的儲君一旦生了叛心,那給神族帶來的威脅,遠比一個平庸但和順的儲君要大。

而黎岄方才是個十歲的幼子,便已經能在眾神面前做出那樣的驚世舉動。

好在後來的千年裏, 黎岄的一言一行無時無刻不在蚩尤殿的監控之下,闞南荀更是用數倍於尋常神官的嚴格要求去規束他, 讓他無法再行出格的舉動, 好成為所有人信賴認可的一族太子。

不管外界如何看他, 如何苛責他, 黎岄一概應下。

仿佛那日旸谷雲階上的反骨, 只是年幼無知的神子一不小心邁錯了步, 原本無需任何糾正, 黎岄自己就能走上眾神期盼的路。

直到一千年後, 黎岄獨自離開神界, 插手了人族與鮫魔族的事宜,而彼時的幼童,早就長成了不可非議的戰神太子。

可掀起這樣的風浪以後,他回到神界來,對闞南荀定的罪名全無自辯之意,直接認下懲罰,自此一去人界十年。

所有人這才發現,他們的太子殿下,或許從來都沒有變過。

反骨未變,依順也未變。

姜林暉說出這些的時候,只在陳述,並未帶有自己的任何評價與看法。

說完,他與穗歲恰好跟著隊伍走到了雲階旁。

姜林暉轉身看了眼穗歲,只見她半垂眼瞼,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到了。”他輕聲提醒。

然後姜林暉率先撩起衣袍,跪倒在雲階上。

膝蓋著地的瞬間,掀起周圍流動的煙霭。姜林暉肅然跪拜,等他起身而上的時候,卻發現身後並沒有傳來任何動靜。

“穗歲?”不知道她呆呆地杵在原地是何意,姜林暉忍不住又喊了一聲。

“嗯。”

“過來。”

那雲階遠看平坦又低矮,但走近些才發現每一級都有約莫一尺來高。

姜林暉原本人就高大,現在走上一級,穗歲要努力仰著頭才能看清他。

她對著姜林暉微笑,然後搖了搖頭:“林暉,你知道我是為誰而來的。”

姜林暉的心倏地漏跳一拍。

“不認可他的天道,憑什麽要求我的敬意。”

穗歲伸出一根手指,對向遠處逐漸縮小的背影,擡高自己的聲音道:“我要走他走過的路。”

說完,趁著姜林暉還沒有回過神來,穗歲提起裙擺,退後兩步,然後仰首伸眉,如同數萬年前在夜空中奔跑的鹿蜀,張揚地往雲階飛奔而去。

一階,兩階……

星移鬥轉皆在此刻停滯,廣袤的天地間仿佛只剩一個非人非神的少女,朝著她認定的神祇跑去。

直到穗歲走完最後一級,停在黎岄面前,眾神預料中的天雷也沒有降在少女的肩頭。

穗歲擡頭,望進黎岄的眼睛裏。

這不是她第一次冒犯地直視黎岄,但穗歲敏銳地覺察到些與在慎海旁不同的東西。

她的倒影,終於出現在了那人眼中。

於是這一刻,他看起來既像仙使,又似禾山。

“既然您不願讓我帶著……他給的東西離開,要把我囚於此界,那我只跪您。他們的道和我無關,您不認的東西,我也不認。”

“我並非不認。”黎岄沈眸看她,卻並未追加任何詰責,只是有些困惑地問,“為何如此?”

問完,他便轉身看向扶桑。

那話並不是在問穗歲,而是他在向天道發問。

隨後一個蒼老悠長的聲音自千丈高的扶桑樹冠上方響起,仿佛載著億萬斯年的厚重力量,嘯鳴而來。

“因為,”那聲音說,“她是你帶回來的人。”

黎岄低頭不語,片刻後,他向一旁走去,然後側身對穗歲說:“去吧。”

穗歲聞言往更高處一碧萬頃的扶桑看去,朝著黎岄遠遠一拜,這才邁步走上最後一級雲階。

“你叫穗歲是嗎?真是個好聽的名字。”

穗歲由衷地露出一個微笑。他給的名字,自然好聽。

“謝謝,我也很喜歡。”穗歲回答,但她有些沒弄懂扶桑此言何意,聲音裏有著顯而易見的緊張。

“你不必如此拘束,此刻你我之間的對話,外人無從知曉。”

“是。”穗歲仍然恭敬地回應。

扶桑輕輕嘆了口氣:“罷了。”

說完,它將一片泛著雪色熒光的扶桑葉從樹梢抖落,空中像是有一雙無形的手,托著那葉子遞到穗歲面前,示意她接過。

“有任何困惑,不必對我有所顧慮,問便是了。”

穗歲遲疑了一下,還是將心中所惑問出:“我只是……初見神樹,望不盡郁郁芊芊的扶桑葉,對它為何落於手中就變作白色有些好奇。”

霎時間,穗歲身邊被層層疊疊的翠綠樹葉環繞起來。

“你現在見到的這些都是象征著神族之人身份的扶桑葉,蔥翠欲滴間昭示著主人的勃勃生機。穗歲,它並非落於你手中才成為白色,而是萬千扶桑葉,只此一片霜。”

熒光散去,穗歲手中的扶桑葉展露出它原本的模樣。

它果真通體雪白,淺灰色的筋脈自中間穿過,將樹葉分成兩半。葉面上有流光淌過的兩行端正字體,一側寫著“黎岄”,另一側則寫著“祝融”。

穗歲忽然覺得手中原本帶著涼意的樹葉有些燙手,忍不住向前遞出:“您為何將殿下的扶桑葉給我?”

那蒼老的聲音中含著一絲明顯的笑意:“你該比我更明白,我為何把黎岄的扶桑葉給你。”

穗歲怔然。

又聽它繼續道:“是他賦予了你神族的身份,天道認可了他,自然也認可你。穗歲,你可以把自己的名字,留在黎岄的扶桑葉後。”

與神族太子共享一片象征著命格的扶桑葉,那是蓋世無雙的盛譽。

可是穗歲在扶桑說完話的同時,毫不遲疑地把伸出的雙手又向前送了一步:“穗歲若無擁有自己扶桑葉的資格,那就不要了。”

扶桑似乎根本沒有預料到有人會拒絕它,一時說不出話來,好一會兒才問:“為何?”

“殿下尊貴,穗歲卑賤之軀,不敢染指於尊。”

她只是不願意讓禾山給她的名字與無關之人平列,盡管她原本就是抱著要把那個人刻畫成禾山模樣的目的才來到神界的。

可穗歲忽然又止住動作,縮了下手,問扶桑道:“我拒絕以後,會怎麽樣?”

扶桑低沈地笑了聲:“天道認可了你,自然不會怎麽樣,也無旁人會知道今日的事情。”

穗歲這才真誠地對說:“謝謝您。”

“不必謝我,只是如果有一日你後悔了……可隨時再來找我。”

穗歲不知扶桑此話從何講起,心中甚至有些不屑一顧,她若真有一日後悔,那也是自討苦吃,況且穗歲不認為眼前還有什麽值得她後悔的。

她是個在逆境池沼裏滾過無數回的人,後悔這種情緒對她而言除了吐絲自縛,不再有一點意義。

可是穗歲擡頭望著扶桑那絞結攀纏而上的粗壯樹幹,與看不見邊際的參天枝葉,只覺得自己真是一腔孤勇又渺不足道的蚍蜉,便什麽話也再說不出口。

良久,她才聽見自己的唇中輕輕道了聲“好”。

禾山,若是你的扶桑葉還在就好了。穗歲心想,旋即自嘲地搖頭。

倘若禾山安然如故地留在神界,便不會有他們在孽海的一段相遇,也不會有今日站在旸谷中央的她。

樹梢蕭騷不止,婆娑的影子散在穗歲的肩頭。

一陣啼鳴溘然自樹梢傳至雲端,直破長空。緊接著碧空萬裏被映出霞色,一團鮮艷奪目的火自樹冠之間奔湧而上,在離開椏杈數丈以後,火球的外圍展開兩片隱天蔽日的羽翼,騰空而起。

“那是什麽?”穗歲瞪大雙目,被眼前宏偉壯麗的景象徹底驚住。

“是金烏。”黎岄雙手抱胸,從旁邊緩步踱來,看見穗歲警惕的神色,說,“不必擔憂,你們方才的對話我沒有聽見。”

見他走來,穗歲不自覺地後退兩步,又施以一禮:“讓殿下見笑了,穗歲只是不曾想到有生之年,還能見到金烏這種上古傳說中的神鳥,有些訝異罷了。”

黎岄擡頭,看著展翅飛去的金烏說:“神鳥早與五萬年前的上古神界一同覆滅,你如今所見,不過是金烏的幻影。”

金烏起,人界日升。真正的金烏已經消散在天地間數萬年,可留下的幻影卻日覆一日地騰飛又降落,用另一種形式指引著後神界操縱日往月來。

“林暉。”

“在。”

“你把她帶去貪狼殿吧。”

“殿下您……不一起走嗎?”姜林暉原本想問的是“不一起去嗎”,話才湧到嘴邊,立刻覺得不對,才緊急拐了個彎。

他會親自來參加穗歲的扶桑錄葉典禮已是出乎所有人意料,怎麽可能再屈尊去處理那麽小的一件事?

於是姜林暉懊惱地閉了閉眼,只恨不能立刻帶著穗歲從黎岄眼前消失。

“不了。”可是黎岄卻回答了他,“我還有些話,想留下來問問扶桑。”

【作者有話要說】

扶桑:我啥都知道,我就不說,就不長嘴,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