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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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有一股很濃的消毒水味道。喬改琦打開飯盒,用飯菜的味道去掩蓋這股永遠不會消散的次氯酸鈉的刺鼻氣味,但效果微乎其微。

爺爺重重地咳嗽幾聲,喬改琦的手剛伸過去,奶奶已經撫上爺爺的後背。喬改琦的手在半空尷尬的調轉一個方向,回到飯盒上。

祖孫三人吃完了午飯,喬改琦收起飯盒準備離開,爺爺卻突然叫住她:“爺爺和你聊聊。”

奶奶拉起軟簾隔開其他兩張病床。喬改琦在爺爺床邊的鐵椅子上坐下,手指不自覺地扣著飯盒綁帶。

“爺爺住院這兩天,說實話,想了很多。”

軟簾外偶爾傳來幾聲低低的咳嗽,腳步聲,護士們說話的聲音。奶奶站在爺爺病床的另外一邊,視線落在喬改琦身上。

“你的出生是大家都沒有想到的事情。也是你父母年輕時犯下的錯。但是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我和你奶奶也替你那對不靠譜的爹娘負起了責任,把你養到今天。”

喬改琦的睫毛輕輕顫一顫,垂下去,眼前的飯盒是粉紅色的,印著小兔子。那是讀高中時奶奶給她選的。

她從小就想有一個粉色的飯盒,有小兔子的那種。讀小學時就念叨,一直到小學畢業還在念叨。

不是爺爺奶奶不給她買。是知道她喜歡淺粉色,又喜歡毛茸茸的白色小兔子。老兩口沒事就在商場轉悠,沒有人嫌喬改琦的要求高,他們只想著要選一個最貼喬改琦心意的款式。

“但是我們到底年紀大了。你們年輕人搞這些潮流的東西,我們不懂。可是琦琦呀,你年輕喜歡新鮮東西,也要有個度是不是?你搞這個同性……哎,我們也不知道怎麽把你教的,品行敗壞!”

喬改琦被爺爺最後說出的四個字砸彎了脊梁。她不能再哭,因為鼻子剛剛發酸,眼睛就開始模糊。白茫茫一片,不知道覆了從哪裏來的霧。

又或者爺爺剛才說的話就是那片霧。

喬改琦的嘴張了張,想要為自己辯解。弱弱的一句‘我沒有’還沒來得及說完,奶奶先打斷她:“琦琦,你先聽你爺爺說。”

爺爺說,喬改琦的事情,他們老兩口現在就算想管,也不知道該從哪裏管。

“你都這麽大了,大學生,讀了十多年的書。正經道理你不明白,去做些傷風敗俗的事情。我,唉!”爺爺搖頭,一只手拍拍床鋪,“爺爺和你奶奶現在只有一個意思:你做的那些事情,我和你奶奶活著的時候,不想聽到。”

二十三年前,兒子在學校裏闖出大禍。他們選擇替兒子隱瞞:幫兒子轉學,留下孫女佯裝天下太平。

二十三年後,孫女做出讓他們難以接受的事情。他們再度選擇粉飾太平:只要我們看不見,那事情就沒有發生。

爺爺見喬改琦只是盯著飯盒,沒有任何反應。他激動的坐直身體,蒼老的手抓住喬改琦的手,“琦琦,你聽到沒有?爺爺奶奶活著的時候,你們不要再聯系了。等爺爺奶奶死了,你想幹嘛去就幹嘛去!反正我們倆到時候眼睛一閉,什麽都不知道了!”

喬改琦揚起臉,白茫茫的一片看不清爺爺奶奶的面孔。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要問為什麽,但又覺得沒有什麽值得提問。

如果她的年紀再小一點,她或許還會不管不顧的反抗,振臂高呼‘真愛萬歲’;如果爺爺奶奶對她再差一點,辱罵她毆打她,她一定會甩開爺爺的手扭頭就走。

不,她甚至都不會過來送飯。

可偏偏喬改琦沒有那麽年輕,爺爺奶奶也沒有那麽厭惡她。

奶奶在一邊幫腔:“琦琦,你想想,我們都是老頭老太了呀,還能活幾年?”

喬改琦的心尖顫動,渾身不自覺得發抖。眼淚還是落下來,砸到爺爺的手背上,砸到奶奶從前為她精挑細選買的小兔子飯盒上。

“不要……”喬改琦哽咽著,一口氣卡在嗓子眼兒裏,差半秒就能要了她的命,“不要這麽說。”

我希望你們長命百歲,健康平安。

這是喬改琦的後半句話,也是發自肺腑的後半句話。

喬改琦聽爺爺奶奶用欣慰的語氣說‘琦琦還是懂事的’,頭和胃開始劇烈的疼痛。喬改琦的手掌緊緊貼著飯盒蓋子,她不能讓爺爺奶奶察覺她的不適,不能打破這一刻他們好不容易粉飾的和睦太平。

從爺爺的病房離開以後,喬改琦帶著一片白霧,摸索著走到醫院衛生間吐了一場。

她用冷水洗一把臉,坐公交車去謝蘭升家。

在小區門口時,喬改琦的腳步停下。白霧像是順著眼睛灌入她的大腦,模糊她的記憶,喬改琦想不起謝蘭升家在幾棟幾零幾。

沿著一條小路,喬改琦走了二十分鐘。額頭碰到一面臟兮兮的白墻,喬改琦蹲下來,給謝蘭升打通電話。

比起謝蘭升的聲音先響起的是喬改琦自己的聲音。

去年喬改琦過生日時,謝蘭升給她拍的視頻。二十二歲的喬改琦還差幾天就可以正式和謝蘭升在一起,視頻裏的她說:“阿升說她給我準備了禮物,還神秘兮兮的不給我看誒——”

甜蜜蜜的,每一個字的尾音都上揚,一聽就知道好幸福。

謝蘭升的話接在‘不給我看欸’幾個字之後響起:“改改?”

“阿升。”喬改琦吸一吸鼻子,電話對面的謝蘭升便慌了陣腳,問她發生了什麽事情。

喬改琦聽見背景音裏的自己還在說‘這是阿升給我買的生日蛋糕,是定做的虞兮呢’。

“我記不得你家在哪裏了……我在小區裏,我的眼睛看不見了。”喬改琦用沒有握著手機的手蓋住眼睛。眼前由白轉黑。再松手,她還是看不清。

謝蘭升在電話那頭讓喬改琦不要著急,可是她的語氣顯然比喬改琦本人更著急。

視頻裏快樂的喬改琦被謝蘭升丟下,視頻外看不見的喬改琦蹲在謝蘭升家小區的某一處,聽著謝蘭升急匆匆的腳步。

謝蘭升連電梯也沒有耐心等,推開消防通道的門走樓梯下樓。她在電話裏問喬改琦能不能看到一點輪廓,能不能大概描述一下位置。喬改琦在一片白茫茫中看到綠色。她使勁眨了一下眼睛,綠色變成大樹,她找到了方位。

“誒?阿升?我……”喬改琦揉了一下眉心。剛才有片刻,她忘記自己為什麽要給謝蘭升打這通電話。

“怎麽了?”

“沒事。沒有。我眼睛看清了。我站在4棟邊上。”

“那你也不要動。我現在過來接你。”

電話裏謝蘭升很快氣喘籲籲。腳步由遠及近,謝蘭升長發淩亂的披散,身上只有一件珊瑚絨的藍睡衣,腳上還是拖鞋。

喬改琦朝謝蘭升跑過去,將她抱進懷裏。謝蘭升揉揉喬改琦的頭發,別的話都沒說,只說‘回家’。

家裏開著地暖,暖氣充足,驅散喬改琦身上的寒意。

謝蘭升洗了手走出衛生間,讓喬改琦在沙發上坐好。她又拿來眼藥水,撐開喬改琦的眼皮為她滴。

“……爺爺奶奶今天跟我說。”喬改琦說出這個開場時,眼藥水被謝蘭升滴到她眼睛外面。謝蘭升轉身抽了一張紙巾把那滴眼藥水擦幹,問喬改琦爺爺奶奶說了什麽。

喬改琦:“他們說,他們活著的時候,肯定接受不了我們的事情。”

謝蘭升合上眼藥水瓶子,在喬改琦的眼睛裏區分藥水和眼淚。

“我們不要分開。”

謝蘭升擁住喬改琦,喃喃重覆這句早先由喬改琦反覆說的話。

喬改琦在謝蘭升懷中點頭:“恩。”

我們不要分開。

謝蘭升把喬改琦擋住臉的長發撥到腦後,手順著頭發往下,落在喬改琦的後脖頸上輕輕拖住。她的膝蓋彎曲抵住沙發,整個人坐到喬改琦的身上。

在喬改琦意識到之前,謝蘭升的唇覆到她的唇上。

起初有幾秒鐘,謝蘭升沒有動,喬改琦也沒有回應。謝蘭升便以為自己嚇到小姑娘,直起身準備離開時,胳膊被喬改琦拉住。她的唇重新貼到喬改琦的唇上,喬改琦嘗到冰涼的美式的味道。

謝蘭升輕輕咬住喬改琦的上唇,喬改琦卻覺得自己的呼吸被謝蘭升咬斷。她的手扶上謝蘭升的腰。謝蘭升太瘦了,越來越瘦,只剩下一把骨頭。喬改琦便握著這把骨頭,聽她坐在自己身上逐漸加重的,燒起來的呼吸。

謝蘭升的手從喬改琦的後脖頸繞到喬改琦的肩,又到胳膊,在落到衣擺時她猛地停住。

直起身來結束這個吻,謝蘭升的雙手重新落回喬改琦的臉頰。她捧著她的臉,語氣虔誠而卑微的向喬改琦奢求一個答案:“改改,不管你怎麽選擇,我們都不說分手,好不好?”

名為‘親情’的籠困住喬改琦。可她不是別無選擇,鑰匙在她的手上,她想離開隨時可以走。

她與謝蘭升四目相對,謝蘭升眼裏寫著滿滿的‘舍不得’。

謝蘭升很少說愛,很少表露她的心跡。為數不多的幾次全都面對著喬改琦。她知道喬改琦需要,知道喬改琦喜歡聽。所以她就學會了在別人面前隱瞞,但是在喬改琦面前吐露真心。

她最討厭離別,害怕喬改琦落空離開也是害怕自己被拋棄。

這樣的謝蘭升讓喬改琦怎麽舍得?

喉頭哽咽,魚刺又紮住喬改琦,不許她發聲。

喬改琦偏要迎痛而上,她握住謝蘭升的雙臂,說:“好。”

謝蘭升擦掉喬改琦臉上的一滴淚珠。

她知道喬改琦的爺爺奶奶在喬改琦心中的分量,不願意逼喬改琦去做選擇。

謝蘭升說:沒關系,我可以等你。

‘可以’像是並不明確又刻意遷就對方情緒的詞語,謝蘭升說完以後改口,重新表明她的心意:“我會等你。”

喬改琦沒有打開那座籠。

因為謝蘭升已經替她拿走了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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