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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臟與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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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臟與蠍子

謝蘭升獨自一人對著電腦屏幕。她把手上的煙按進滿是煙頭的煙灰缸裏,在微博上發出一張她和喬改琦之前拍了一直拖著沒有修的圖。

她在圖上配文案:我們永遠不說分手。

圖發出去第一秒,謝蘭升的微博被喬改琦轉發。

謝蘭升從煙盒裏抽出一根煙含到兩唇之間,點亮打火機。

‘啪。’

搶救室的紅燈滅了,醫生從搶救室走出來,對站在門口焦急等待的喬改琦和奶奶點點頭:“病人搶救回來了。人年紀大了心血管不好,以後不要讓老人家受刺激啊。”

喬改琦連連應聲。

奶奶已經去看被推出來的爺爺了,喬改琦負責繳費。等到她回病房時,奶奶站在爺爺面前,目光警惕地看了她一眼:“你不要說別的事情了。”

喬改琦捏著賬單嘆氣。現在她當然什麽都不會說。爺爺剛從昏迷中醒來,還有不清醒,說什麽都沒有意義,也沒有人會在這時還追著說些什麽。她把繳過費的賬單交給奶奶,說她明天再過來,讓爺爺先好好休息。

走出醫院,喬改琦打了一輛車去謝蘭升家。

嗆鼻的煙味讓喬改琦剛打開謝蘭升的家門就打了好幾個噴嚏,又開始咳嗽。

“我開窗了。”謝蘭升在黑暗中說話。

冷風果然很快灌進來,喬改琦走到站在窗前的謝蘭升身邊,踮起腳尖,雙手環住謝蘭升的脖頸。她把臉頰貼到謝蘭升的肩頭,眼淚早在看見謝蘭升的那一刻就落下來。

“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謝蘭升摟住她的腰。

兩人誰也沒說下午面對了一場多麽驚心動魄的‘戰局’。她們安靜地擁抱著彼此,聞著對方身上淡淡的香味。喬改琦用臉頰蹭一蹭謝蘭升的肩,一手摸到她的臉。

摸了一下,又一下。

“我挨打了。”謝蘭升捉住喬改琦不停在她腫起來的臉上撫摸的手,“我媽扇了我一巴掌。”

喬改琦借著月光去看謝蘭升的臉。淡淡的光線下,依稀可見謝蘭升的一側臉頰紅腫起來,帶著指痕。

“別哭。”

謝蘭升彎腰,抹掉喬改琦臉上的眼淚,“我沒事。”

喬改琦張嘴說了什麽,謝蘭升沒有聽清。空調運作的雜音又在她耳朵裏響起。她揉著耳朵,大聲問了好幾次:“什麽?什麽?”

喬改琦搖搖頭,回臥室拿出藥箱再打開燈。

客廳亮起來的瞬間,謝蘭升耳朵裏的雜音跟著消失。喬改琦說:“你過來,我給你塗藥。你的耳朵怎麽了?為什麽最近總聽不見?”

謝蘭升在茶幾邊坐下。暖色燈光下她的臉顯得更腫也更紅,看的喬改琦心驚肉跳。

“不知道。我總是聽到空調的雜音。”

喬改琦把藥箱留在茶幾上,重新去拿了毛巾和冰塊給謝蘭升的臉冰敷:“有空去醫院看看吧。”

說到這裏,喬改琦抿了抿嘴:“我爺爺住院了。”

謝蘭升的嗓子開始發幹,她使勁咳嗽幾聲,找到自己的聲音後問喬改琦爺爺的情況。得知爺爺現在沒有事以後,她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窗戶在謝蘭升坐到茶幾前就被謝蘭升關上,客廳裏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和冰塊時不時碰撞發出的聲音。

喬改琦抿著嘴唇,裹著冰塊的毛巾貼在謝蘭升的臉上,謝蘭升被冷的激靈,卻也沒躲開。

喬改琦比謝蘭升剛認識的時候瘦了好多。年紀增長,喬改琦臉上的膠原蛋白漸漸消退,加上她最近不好好吃飯,下頜線鋒利的分明,但是臉頰凹進去,臉色泛黃又憔悴。她的眼底發青,眼神黯淡疲憊,不覆從前的靈動純澈。謝蘭升坐在喬改琦對面,分明是近在咫尺的距離,謝蘭升卻忽然覺得自己離她像是天涯海角那麽遙遠。

她不知道喬改琦在想什麽,但是她知道爺爺奶奶對喬改琦的重要性。

喬改琦把毛巾裹著的冰塊放到茶幾上,又捏著謝蘭升的下巴仔細看了看她的臉。腫顯然不會在幾分鐘以內就消下去,明天說不定還會變得更嚴重。

謝蘭升這幾天也瘦了很多。她沒事的時候就晝夜顛倒,作息混亂,常常不知道一天吃了幾頓飯。更別提現在,家庭和愛情是兩座壓在她們頭上的大山。謝蘭升總說喬改琦這幾天不好好吃飯,可是她自己也沒有吃什麽。謝蘭升的顴骨更高,臉頰更加凹陷,嘴唇是不正常的暗紅,喬改琦開始懷疑謝蘭升都不到100斤了。

喬改琦抱住謝蘭升,胳膊被謝蘭升的肋骨硌痛也不肯松手。她把耳朵貼到謝蘭升的心口,聽謝蘭升的心臟緩慢有力地跳動。

咚、咚、咚。

“你的心臟在跳。”

謝蘭升摟住喬改琦的腰:“恩。”

下午還說著‘想死’的喬改琦在這一刻說:“我們以後一起活,活到八十歲,我還像現在這樣趴在你的心口,聽你的心臟跳動。”

‘等到她四十歲的時候,你都五十五歲了。那時候,她還會愛你嗎?’

“等到你八十歲的時候,我都九十五歲了。”謝蘭升的心臟開始痛。她不知道和喬改琦談這一場戀愛對喬改琦來說是好還是壞。她好像只顧著自己開心,卻完全沒有想過對方。

她比喬改琦大整整十五歲,以後她老了喬改琦還年輕,還能有更多更好的機會和更愛她的人出現。而因為自己的存在,喬改琦只能在自己身邊蹉跎著歲月,浪費著青春,眼睜睜地看著更愛她的人離開。

‘好自私啊謝蘭升。’謝蘭升開始譴責自己。

喬改琦使勁把耳朵貼住謝蘭升的心口,想讓心臟跳動的聲音在耳朵裏更清晰,“那又怎麽樣。只要能聽到你的心跳,我才不管你幾歲。”

‘阿升,她年紀還小不懂事,你都快四十歲了,你也不懂嗎?’

周蘭倩的話似是咒語。謝蘭升恨極了自己在這種時候還會想起姐姐。她分明應該恨她。恨她不告而別,恨她從天而降,恨她把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新生活輕而易舉地攪得稀爛。周蘭倩的話自己一句也不該記得,可是自己偏偏一句也沒有忘。

小時候周蘭倩給謝蘭升講過一個故事。

有一天一只蠍子要過河。蠍子求會游泳的青蛙馱自己過河,青蛙怕蠍子會在半路殺死自己,不願意馱它。蠍子說兩人是一條船上的螞蚱,它如果殺了青蛙,自己也活不了。青蛙覺得很有道理,於是同意了。

結果游到河中央的時候,蠍子突然蟄了青蛙一下。青蛙臨死前非常生氣,質問蠍子為什麽要這麽做。

蠍子說:“對不起,這是我的本能。”

姐姐或許曾經很真心的想要為家庭付出,維持家庭幸福的假象。但是她那時候也不過是一個十七歲都不到的小孩子。夫妻之間的事情是成年人都無法控制的,姐姐卻想要維系她們的感情。

結果當然失敗。

未婚先孕東窗事發,原本是家庭‘保護者’的姐姐突然成為‘破壞者’,她受不了這份打擊,再也不肯當好心的青蛙,她變成一只蠍子。

——刺傷她人未必是姐姐本人的意願,但是已經成為她的本能。

所以她才會不管不顧的生下孩子離開,所以她這麽多年也不回謝蘭升的消息,所以她才會不管不顧的突然回來,不管不顧的告訴喬改琦她是她的母親,更不管不顧的讓她們分開。

周蘭倩什麽都不管,她只顧她自己。

謝蘭升把下巴墊到喬改琦的肩上,她又恨姐姐又羨慕姐姐。

如果她也能像姐姐這麽自私就好了,這樣她就可以拋下一切帶著喬改琦逃跑,跑到沒有任何人認識她們的地方。而不是像現在,她只能任由喬改琦聽她的心跳,什麽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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