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過去,現在,未來

關燈
第52章  過去,現在,未來

紀希頤查了一下, 此時開車去海灣路廣場,要十四分鐘。

她是有什麽病嗎,要玩這一套, 紀希頤在心裏罵著,卻不自覺地坐了起來。

這本該是個平靜的聖誕假期, 父母已年邁, 自己雖然假期不多,但還是趕回來陪伴他們。這平靜卻在昨天被查琳打破,本以為今天中午一頓飯把她打發了, 卻沒想她是塊牛皮糖。

她走到洗手間, 坐在馬桶上想著。還未決定要不要去, 但那牛皮糖此刻牽著自己的魂兒似的。

走到鏡子前, 看著脂粉未施的自己,哪怕天生麗質, 在這樣真實的時刻,歲月的痕跡還是悄悄在臉上駐留了,說不清是哪裏, 反正就在這張臉上。

紀希頤仔細看著,是眼神,不再對這世界有敬畏或好奇的眼神。

看了看表,還有二十分鐘。

要去嗎?去了會怎麽樣?

不去又會怎麽樣?

紀希頤知道,查琳或許看過自己最真實的樣子。這不可笑嗎?偏偏是查琳, 不是母親,不是鄢瀾,也不是多年分離的父親, 總之不是生命中任何一個有過密切交集的人,竟是查琳。

她走回臥室, 換上外出的衣服,脂粉未施。

車子在午夜的街道行駛著,雖然熟悉路,她還是開了GPS看時間,那上面顯示,她會在11:59到達小廣場。

她開始想,查琳要送給自己什麽?為什麽一定要十二點?自己又要對她說什麽?

一個黑影“嗖”一下從路邊的林子裏躥出,紀希頤猛地踩了一下剎車,心臟差點跳到了嗓子眼。

幸好路上沒車,不然準要釀成連環事故。她開了雙閃燈,下車查看,是只野生動物,應該是躲過了,那黑影往另一邊的林子裏跑去,一下又不見了。

驚魂未定,紀希頤坐進車裏,遲遲沒有發動,這不像什麽好兆頭,這一年她有點迷信了。

等回過神來,再看看時間,已經遲了,回去嗎?她猶豫著。

拿出手機看了看,查琳自從掛了那個電話就再也沒找過她。

紀希頤對禮物不感興趣,但她想跟查琳說一句“生日快樂”,或者只是見她一面,這想法她自己也不想承認。

重新發動起車子,往小廣場趕去。

11:59了,紀希頤沒來,查琳的心失落到了谷底。

卻還是笑笑的,打開腳邊的小箱子。

這個時間點,小廣場上沒什麽人,誰又會在平安夜的十二點在外面溜達呢?只有廣場邊上那排酒吧裏的孤魂野鬼們,間或在門口吸煙聊天。

箱子裏是一只碩大的煙花,她定做的,很想紀希頤能看到,但實在沒看到,也沒關系吧,她想。

這麽想著,聳聳肩,夾起口中的煙,將導火索點燃。

紀希頤將車子開得飛快,不知為什麽,她很想準時到達,雖然她都不知道,查琳還在不在原地,畢竟這麽半小時她都沒再確認。

車子進入小廣場時,一束煙花突然騰空而起,她驚詫極了,廣場上沒什麽人,她停了車子,站出來仰著頭看。

煙花是紅綠相間的,是聖誕的顏色,升騰到半空時,突然拉開一行粉色的字:Yvonne

旁邊還有一顆粉色的心。

看到這個名字,這顆心,紀希頤的心也狂跳不已,隨著煙花的升騰提到了嗓子眼。

那一排酒吧門前,幾個抽煙的人吹著口哨:“哇哦!!”

紀希頤呆立在原地,煙花燃盡了,很短暫,難怪查琳說要十二點。

再看前面,查琳正一個人站在廣場上,仰頭看著煙花落幕後的天。

紀希頤走了上去,查琳聽到腳步聲,轉過身,藍色的眼睛在夜幕中閃爍著熠熠光彩,“你看到了?”

紀希頤點點頭,“看到了,很漂亮,”頓了頓,“祝你生日快樂。”

查琳剛要說什麽,廣場那頭一輛警車停了下來。

“糟糕!”查琳驚呼一聲,“快快快,帶我上車。”

“你沒申請許可??”

“沒。”

紀希頤倒吸了口涼氣,警察已經往這邊走來,走到兩人面前。

微胖的警察先是拿出自己的證件,象征性地出示了一下,接著開口道:“剛才的煙花是你們放的嗎?”

“是我放的。”查琳道。

警察像機器人似地接著說道:“根據加州爾灣市政規定,任何個人不得在任何場合燃放煙花爆竹,您知曉這一法規嗎?”

“我是外地人,不知道。”

“請出示您的身份證。”

紀希頤看著他倆來來回回,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警察查看了查琳的身份證,“生日快樂,”又轉向紀希頤,“您是她的?”這麽問著,黑暗中又覺得紀希頤有點面熟。

“朋友。”

“您知道這一法規嗎?”

“大概知道……”

“警察先生,她就在您到達前一分鐘才到,您警車停下時,她正在跟我說這條法規,”查琳辯護,又笑嘻嘻道,“哇,警察先生,您聖誕節還要工作到這麽晚,太敬業了!”

紀希頤幾乎翻了個白眼。

“這是我們的職責,”警察笑出了一碼歸一碼的樣子,“基於您是外地居民,這次僅以罰款作為違反法規的懲罰。”說著開始開罰單。

“太謝謝您了,警察先生!”

紀希頤將那個白眼翻了出來。

罰單開好了,查琳和警察互道了“聖誕快樂”,看著他走上警車,查琳拍了拍手,“這個平安夜他沒白加班,很開心為爾灣貢獻了一點微薄的資金。”她揚了揚手中的罰單。

“瘋完了?可以滾回去睡覺了?”

“一起吧。”

紀希頤看著一臉無畏的查琳,又擡頭看看回歸安靜的天空,“查琳,你到底要在我這兒得到什麽?無論是什麽,我都沒法給你。”

“我要的東西很簡單,你每次都給了,你沒發現嗎?”

紀希頤的眼中一閃,又黯淡下來。

“我想和你、你的家人吃頓飯,你答應了,我想你能在十二點趕來,你也來了,Yvonne,我要的就是這些,沒有更多。”

“是嗎?沒有更多?”

“嗯……也許有,你開心嗎?”

紀希頤幾乎笑了,“查琳,我不是二十歲的小姑娘,我的開心不再來自這些簡單的事情,我的世界也早已變得很覆雜。”

“我也不是二十歲啊,你怎麽知道你的開心來自什麽?在我看來,你從來都不知道。”

紀希頤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沈默了,轉身往車子走去,查琳跟在她身邊。

紀希頤拉開車門,查琳也拉開另一側,坐了進去。

“你真是……不把自己當外人。”紀希頤嘆了口氣。

“不然我們別睡覺了,開著車兜一晚上,看看各家宅院的聖誕裝飾,怎麽樣?”

紀希頤竟笑了,“好啊。”

利曼珊輕手輕腳地從臥室走了出來。

卡片已經修覆好,卻抹平不了上面的裂紋,利曼珊將它和星空圖冊一起放進抽屜裏,剛剛她默默地坐在床邊,坐了近一小時,讓自己從看到這份禮物後的大喜大悲中平覆過來。

走出臥室,沙發上,毯子下躺著她心心念念的人,利曼珊不想她睡在沙發上,卻不想冒進。輕聲走過去,鄢瀾閉著眼睛,看樣子是睡著了,利曼珊慢慢在沙發旁坐下,看著鄢瀾那張蒼白而平靜的臉,伸出手,猶豫了一下,輕輕地覆在她額頭上,還是有些熱。

這樣看了一會兒,她站起身,拿著包走出家門。

鄢瀾睜開眼,怔怔地看著那棵聖誕樹。

利曼珊走到林伯的餐館,跟他說朋友發燒了,肺部也感染了,看有沒有什麽解熱驅寒的湯盅,請他準備兩份,一會兒來取。

又往街那頭走去,她記得那邊有家上海菜館,想著可能跟鄢瀾家鄉的口味接近些,去打包幾個小菜。

等菜的間隙,她倚在墻上,摸出煙來,好像回到了那些年,需要那強勁的刺激,去驅逐身體裏的不安和焦灼。

一連抽了三支煙,上海餐館發消息來說菜好了,她折回去,取了菜,又從林伯的店裏取了湯,往回走去。

回到家中,鄢瀾已經坐了起來,她有點心悸,幸好她沒在自己出門時一走了之。

這麽想著,面上卻微笑著,“醒了?感覺好點沒?”

鄢瀾轉頭看她,又站起身,走到餐桌處,煙味撲面而來。

“你抽煙了?”

利曼珊楞了楞,“你不喜歡?那不抽了。”說著去浴室漱口換衣服。

整理好了再出來,鄢瀾正擺著餐桌,冰箱裏的燒鵝被她拿了出來,正放在微波爐裏加熱。

“量體溫了嗎?怎麽樣?”

“還好,低燒。”

“難受嗎?”

“還好。”

利曼珊將打包盒和紙袋收拾好,故作興奮:“哇,今天的晚餐真豐盛,林伯還準備了清熱解毒的糖水,嘗嘗看?”

糖水打包了兩碗,鄢瀾將一碗放在利曼珊面前,利曼珊知道,她是示意自己也喝,便接過來,笑道:“也不知道上海菜和你家鄉的菜接不接近,我點了一道梅幹菜燜肉,一道糟雞,看著像白切雞,餐館說是用花雕酒做的。”

“嗯,這兩道菜蠻接近的。”

“太好了,你要是喜歡,那邊還有好多別的菜式,”利曼珊見鄢瀾坐下來,“這份燒鵝可惜了,昨晚應該味道最好,你要是不想吃就算了。”

可惜的又何止這盤燒鵝呢?鄢瀾夾起一塊,“沒事,燒鵝是我點的。”

利曼珊笑了笑,又想起什麽,“吃完飯你去看看我們的聖誕樹,冷落它一天了。”

“……我看到了。”

利曼珊看了看她,平靜地喝著湯,“哦……喜歡嗎?”

“謝謝你,但太貴重了。”

“你的禮物更貴重,我都收了。”

鄢瀾沒再作聲,利曼珊站起來,走到聖誕樹前,將手鏈取下,走回來坐在鄢瀾身邊,“來,我幫你戴上。”

“Sam…”

“我就知道,你戴會很好看,”利曼珊不管她講什麽,拿起她的手,比劃了一下,“我們戴上看看,不喜歡再取下。”

兩根細細的白金鏈,系著一個長條形鋪滿鉆的框架,裏面三顆可以滾動的鉆,鄢瀾的手動了動,那三顆鉆跟著滾動。

“你看,它們分別代表過去、現在、未來。”利曼珊微笑著說道,去看她的眼睛。

“過去,現在,未來……”鄢瀾輕聲重覆著。

“鄢瀾,生命中的一切都可以不那麽糟糕,取決於我們怎樣對待它們,最終,它們讓你成為了你,所以,過去、現在、未來,都不該被逃避。”

鄢瀾慢慢轉動著手臂,看那三顆鉆石在手腕上滾動,光影變換著,交織著。

“對了,看到你名字了嗎?”

“看到了,雪花也看到了,謝謝。”

利曼珊舒了口氣,回到她對面坐下,“你先吃東西,有些事我慢慢跟你說。”

鄢瀾繼續喝湯,利曼珊沒什麽胃口,又不想讓她看出來,便陪著她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是林伯煮的糖水,因為有清熱解毒的功效,加入了苦味的藥材,苦中回甘。

“你看這世上還是好人多,要不是那位的士司機,我們怎麽能那麽及時找到你,今天林伯聽說你病了,大概聽我也感冒了,打包這些糖水和魚湯,還不收我錢。”

鄢瀾握著勺子頓了頓,“我知道,是我給大家添了麻煩。”

“不要對這個世界失望,哪怕是我做得不夠好,就只怪我就行。”

“我們對彼此都沒有義務,只要沒有惡意的欺騙和利用,就都行。”

利曼珊又深吸了口氣,鄢瀾和克洛伊很不一樣,她的倔強和自主就像一柄利刃,可以助她自我救贖,也可以讓她聽不進任何人的勸。

“鄢瀾,以後不管發生什麽事,你可以哭鬧打罵,或是出走,但不要讓在乎你的人找不到你,在那個當下,找不到人是一件非常煎熬的事。”

“如果還有在乎我的人。”

利曼珊將剛剛深吸的一口氣重重地嘆出,繼續喝湯。

“你也別嘆氣了,我剛都在看機票,你放心,我會好好的。”

“我剛剛想過這件事,我希望你安心留下養病,感冒發燒吃不吃藥都得要一周,何況你的情況重一些,明天我們覆查了再看,現在離你回程差不多還有一周,如果在這期間飛長途,只會加重病情,又何必呢?香港的事就在香港解決吧,把病養好,回C城後才能投入接下來的工作和生活,對不對?”

鄢瀾聽她說了這麽多,慢慢喝著湯,琢磨著這話,話是有道理的,暫且也就不去反駁,只是現在還要在接下來的幾天共處一室,著實有些尷尬了。

半晌,“那等我好一些,就搬去酒店。”

利曼珊想了想,“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