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不屬於現世,又找不到來處的混沌感

關燈
第19章  不屬於現世,又找不到來處的混沌感

“床上床下都是。”紀希頤平靜地將這句話講出。

利曼珊的心揪了一下, 心底升騰起一股怒氣,壓了下去,低頭解手套的暗扣。

紀希頤倒像個無辜的人了, “說實話,我和她真正在一起的時間不算長, 我們是不一樣的人, 她是個很好的傻女人,我呢,愛情在我這兒的排序很靠後。”

利曼珊擡頭, 仍然是輕描淡寫的語氣:“Banger不是用來換聽你們的情史。”

“嗯哼?”紀希頤挑眉。

“Yvonne, 我找你跟私事無關, 我是搞商業的, 你是搞政治的,我們各自做好自己的事。”

“你說錯了一點, 我是搞法治的,不是政治。”

“好,你說得對。”

“錄像的原視頻我可以給你。”

利曼珊搖搖頭, “我也不是拿Banger跟你換那個錄像,你我都知道,這件事構不成太大的威脅。”

紀希頤轉回身,“哦?不換這個,那你的禮物我不敢收了。”

“其實一件事可以反著做, 也可以正著做,Yvonne,如果現在有個結果能夠同時滿足三件事:第一, 你可以獲得政績;第二,在你的幫助下紫狐收購錦衣夜行成功;第三, 你和你的往事都安全。豈不是更好?”

陽光照在紀希頤的臉上,她的臉色卻像突然掉進了冰窖裏,甚至眼眸中也透出一絲不安,利曼珊捕捉到了,“嗯?我哪裏……表達得不對?”她試探道。

紀希頤沒有說話,卻死死看著利曼珊的眼睛,在那裏尋找著什麽,半晌,瞇起了眼睛,“怎樣可以同時滿足這三點?”

“前兩點,我有辦法,只需你的合作,第三點,你也清楚,她並不想跟過去的事牽扯,雖然我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但你應該清楚,還有,她是個稱職的律師,這一點你也應該知道。”

“你不清楚發生了什麽?”

“你放心,鄢瀾的嘴巴很緊,還有,我和她,”利曼珊頓了頓,“不是你以為的那種關系。”

紀希頤陷入沈思,像在想著別的什麽東西,半晌才神游回來,笑起來,“她也這麽說,這可就奇了,我認識的鄢瀾,對待感情是認真的。”

利曼珊的心再次揪起來。

紀希頤冷下臉,看著利曼珊,“看來你倆確實不是我所以為的關系,你們沒必要撒這個謊,”她冷笑一聲,“果然,人是會變的。”

利曼珊對這話不置可否,這超越了她想談論的範圍。

紀希頤看了看表,邁開腿往回走,“你的提議,我先考慮著。”

“我會讓你看到實際行動,關於第一和第二點。”

“好,最好是快點,我等不了很久。”

“明白,另外,Yvonne,”利曼珊停住腳步,“不管怎麽樣,Banger都是你的了,它很喜歡你。”

晚上八點,城市北部彩虹區的一間les酒吧裏,一個臉龐精致、一頭粉紅長發的亞裔女人正啜著杯叫做sexy candy的混合酒,舞臺上令人炫目的紫光下,兩名trans歌手正忘我地唱著、扭著,現場的音量讓人恰好可以貼著耳朵說話。

紀希頤想要出來放松一下,只得戴上假發,盡可能地不讓人認出來,倒不是聯邦檢察官不能是les,也不是不能出來買醉,只是,她是一個沒甩掉包袱的官家子女,這包袱恐怕這輩子是很難甩掉了。

更何況,一旦大家把註意力放在她的私生活上,就難免要扯出很多往事來。

她已經醉了,白天馬場一個來回將她折騰得不輕,更多的是精神上的,利曼珊的棋走得太具攻勢,她差點招架不來。

一個高個子白人女子坐在她身邊,紀希頤瞇著眼將她打量了一下,灰色短發,面容俊俏,看起來很年輕,女子沖她微微一笑:“Hi.”

紀希頤轉回頭,沒有搭理她。

調酒師是個長相中性的南美裔女人,熱情招呼道:“查琳!有幾天沒見了,還好嗎?”

“Hi露西亞,挺好的,這幾天有點忙,我還是老樣子,另外給這位女士一杯。”她指紀希頤。

調酒師沖她擠擠眼,“當然,馬上就來。”

紀希頤轉頭,“查琳,我只是想一個人喝杯酒,謝謝你。”

查琳笑起來,“那為什麽要來這個Les酒吧呢?可以問問你的名字嗎?”

紀希頤頓了一下,“Yvonne.”

“我喜歡這個名字,亞洲人總有漂亮的名字,漂亮的臉蛋,漂亮的一切。”

酒來了,是杯馬提尼特調,“嘗嘗。”查琳說道。

“你認識很多亞洲人?”

“確實不少,克洛伊,薩曼莎,還有些亞洲人沒有英文名,她們本身的名字讀起來也很美,比如說,Lan.”

紀希頤啜了口馬提尼,等再擡起頭,神情已恢覆了平靜,笑了笑。

“你的口音是哪裏的?”查琳又問道,“很輕微的口音,很性感。”

“中國。”

“哇哦,我和中國人很有緣分,剛才我說的幾位,都有中國血統。”

“是嗎?”紀希頤又瞇著眼睛將她看著,“你和這些中國女人都是什麽樣的關系?有交往過嗎?”

查琳放下酒杯,“這裏太吵了,換個地方告訴你。”

露西亞再一轉身,看見兩人走出去的背影和桌上的酒杯,聳了聳肩,查琳今天的效率未免太高了。

紀希頤坐進這款全黑色的超跑時,某個記憶襲來,舌根突然一麻,瞬間穿過頭骨傳入大腦,渾身就跟著起了層雞皮疙瘩。她的腦中忽然浮現出一個相似的場景,大約是三年前,兩人帶著她坐進一輛同樣價值幾百萬美金的限量款跑車內,當時她想,論掙錢自己是怎麽都掙不過這些人的,可還有一條天生就該她走的路,權力之路,總有一天,這些開著超限大玩具的人,會乖乖地對自己俯首稱臣,奉上他們掙來的錢,去換取自己可以施舍的一點利益。

查琳輕輕捏住她的下巴,“你是第一個坐進這部車後閉起眼睛沒有東張西望的人,告訴我,你在想什麽?”

紀希頤睜開眼直視她的眼睛,“我在想,作為一個女富豪,你該當心點的。”

“當心什麽?”

“不要隨隨便便帶一個陌生人到自己的私人空間來,有點危險。”

查琳笑了笑,“你還沒太醉,紀檢察官。”

紀希頤的睫毛顫了一下。

“更何況,”查琳接著說道,“我還不是女富豪。”

紀希頤已經從剛才一瞬的震驚中恢覆了過來,被人認出本就不是她意料之外的事,只是她沒想到“錦衣夜行”的CEO認識她,也為查琳拿捏的技巧暗自鼓掌,如果剛剛在酒吧裏她就表露出認識自己,恐怕自己不會跟她坐進這部車裏。

“不管收購案成不成功,你都是女富豪了。”

查琳笑起來,“果然,從我坐到你身邊那刻起,你就知道我,”說著按下一個按鈕,空氣中發出“轟”的一聲,“紀檢察官,你真的很有趣,剛剛你想從我這兒打探什麽來著?”

紀希頤看著眼前的大屏幕緩緩變亮,顯出一個詞:Tricolore,三色,沒錯,一臺全黑的“三色”系列,用以紀念意大利空中特技飛行隊“三色箭”。

“去哪兒?”紀希頤問。

“去我的游戲王國。”

話音剛落,一把女聲替代紀希頤回答了:“好的,查琳。”

是個年輕女孩子的聲音,從“三色”系統中發出,緊接著,車便自己緩緩倒出,開上了道路。這是一臺全自動駕駛的超跑。

查琳見紀希頤這才流露出感興趣的神情,笑了笑,“喜歡嗎?我可是托了關系訂制的,全球僅此一臺。”

“不愧是玩科技的。”紀希頤感嘆。

“沒錯,其實全自動駕駛不值錢,我喜歡的是它背後的科技感,再給這個世界二十年吧,人工駕駛將被淘汰。”

“你確定?”

“幾乎確定,困難的是交融時期,等全部普及了,每一部車都按照自動駕駛的規則來,你會發現它安全很多,也更高效了,就目前來說,由於其他車輛還是按照人類的思維在跑,我們就顯得格格不入,我這臺車也有人工駕駛的選擇,克洛伊,”查琳輕喚,“換人工駕駛。”

“好的,查琳。”

查琳開著“三色”,來到一座雲朵形狀的三層建築前,像是廠房,又全然沒有廠房的無趣,屏幕上顯示出3D掃描的進程,安全裝置在掃描這部車,很快,檢驗通過,地面徐徐升起,往建築頂部升去。

紀希頤看呆了,像是闖進了未來世界。

第三層的大門開了,眼前的一切讓人眼花繚亂,宛如一場充滿科技感的燈光秀。

“三色”緩緩前行,經過一片粉色,半空中撲下一朵粉紅色的雲,看上去軟綿綿的,查琳看著前方的大屏幕,像操作游戲一樣操縱著方向盤,車子躲過了那朵粉色雲彩,立體聲從四面八方傳來:查琳,真棒!還是那把年輕的女聲。

“這是我和團隊七年前研發的第一款游戲,‘粉色雲’,聽過嗎?”

紀希頤搖搖頭,“我對游戲行業不太了解,不過,”她回頭看剛剛躲過去的現場,“如果沒躲過呢?會發生什麽?”

查琳嘴角浮出笑意,隨著“轟”的一聲,車子往回倒去,只見那朵“雲”又撲了過來,這次她沒有躲閃,隨著頭頂輕輕的一陣響動,那朵雲瞬間變成了一堆粉色的泡泡,從車頂往下流動,紀希頤仰頭,透過玻璃天頂看著流動的粉紅泡泡,醉意襲來,她笑了出來。

“真有意思。”

“啊哈!我終於讓一位聯邦檢察官對游戲行業產生興趣了嗎?”

紀希頤沒有搭理她,仰頭看著天頂,粉紅色的頭發和粉紅色的泡泡相映成趣。

車子繼續往前開去,經過又一堆密密地懸掛著的粉紅絨布條,“現在在幫車體擦幹。”查琳解釋道。

“為什麽設計這款‘粉色雲’?”

“這款游戲針對的是不開心的女孩子們,我希望她們通過玩這款游戲,能暫時抽離出那些讓她們不快樂的事,改善一下心情。”

“你們設計游戲都附著上這麽美好的價值觀嗎?”

“我的游戲是這樣。”

“那麽‘錦衣夜行’呢?”

查琳看著大屏幕,聽到這個問題笑了,車子往右轉了個彎,她偏過頭打量了一眼紀希頤,“紀檢察官,你又何嘗不是在錦衣夜行呢?”

紀希頤也笑了笑,沒再接話,每個夜晚,從華燈初上到燈火闌珊,這座城市有多少人亦如此時的查琳和自己,雖身著錦衣華服,卻也不想讓人看清自己。

“三色”繼續緩緩前行,將兩人帶到游戲世界的盡頭,那裏呈現出一面碩大的投影墻,車子的天頂緩緩退去,穹頂一片星空,而幕墻上,則開啟了一部黑白老電影。

“你去過汽車影院嗎?”查琳問。

紀希頤搖搖頭。

“我爺爺在世的時候跟我說,他和奶奶當年談戀愛的時候,經常在汽車影院約會。”

“那應該很浪漫。”

“現在也還是有汽車影院,可我記得他倆說,沒有了年輕時的氛圍,”查琳將兩人的座椅往後移,伸直腿,“我是爺爺奶奶養大的,那時候我想為他倆造一座專屬於他們老夫妻的汽車影院,可我還沒掙到錢,他倆就在一場車禍中雙雙去世了。”

紀希頤頓了頓,“很抱歉聽到這個。”

電影屏幕上,人們還停留在上世紀五十年代,屬於經典審美的年代,男士們留著修剪整齊的八字胡,女士們穿著連衣裙,將一絲不亂的淺色頭發梳成波浪形,隨時露出甜美的笑容。

“後來我想通了,即便他們活著,估計也永遠無法接受我現在的樣子,”查琳聳聳肩,“還不如早點去天堂,眼不見為凈。”

紀希頤有些不解,現在的樣子?“你是說……性向?”

“對,他們是保守的那一派。”

“哦……”紀希頤想了想,“但你依舊為他倆打造了這個汽車影院。”

“為了紀念他們,剛才你問‘錦衣夜行’,這款游戲也是為了紀念一個人。”

“誰?”

“克洛伊,在酒吧裏我跟你說的三個名字之一。”

“哦,你系統的昵稱,克洛伊怎麽了?”

查琳走下車,在一旁的小吧臺中拿出兩罐啤酒,回到車裏,將一罐遞給紀希頤,“克洛伊是我在游戲裏認識的一個女孩子,一個不會說中文的中國女孩子。”

“她的父母沒有教她一點中文嗎?”

查琳笑了起來,“克洛伊這會兒如果聽見我介紹她為‘中國女孩子’,不知是笑還是哭,她是一個被白人家庭收養的中國孤兒,一生都困惑於自己的身份認同。”

“一生?”

“七年前她飲彈自盡了,薩曼莎是她的女友。”

紀希頤的啤酒毫無征兆地撒在了裙子上,一時間她不知道是先清理身上的這團亂糟糟還是心裏的一團亂糟糟。

“你怎麽了?”查琳給她遞去紙巾,頓了一下,“哦,該死,你有可能知道故事中的薩曼莎。”

“紫狐的Sam,我知道。”

“那我就不該講這個故事了,很抱歉。”

紀希頤看著查琳將自己的裙子擦幹,抓住她的手,“你和Sam是情敵?”

“並不是,”查琳深吸了口氣,“不說別人的事了。”

“我想聽你的這部分。”

“我的這部分……我的這部分有點卑微,我在游戲中認識了這個女孩子,慢慢地我們成了遠程一起打游戲的朋友,那時候我還不在C城,我很喜歡她,”查琳頓了頓,“但我知道她有一個青梅竹馬的女朋友,所以我只能停留在朋友的位置,很老套的故事,不是嗎?”

紀希頤想了想,“確實,所以你們見過面嗎?”

“見過,但也只是作為朋友,我來C城看望她,其實是專程來看望她,但我跟她說,來參加一個朋友的婚禮,順便約她喝杯咖啡。”

“然後呢?”

“然後,她說她想玩一款很酷的游戲,我聽完她的描述,笑著說那軟件應該沒問題,問題是硬件跑不動,她說要是將來可以做出這麽酷的游戲,應該叫‘錦衣夜行’。”

“為什麽?”

“這樣別人就看不清她的黃皮膚和黑頭發,只當她是她養父母真正的女兒,”說到這裏,查琳又笑出來,苦笑,“一年後她自殺了。”

“Sam知道這些嗎?我是指你們認識的事。”

查琳搖頭,“不過是我的一廂情願,她又怎麽會知道,不過上次我差點跟她倒出來了。”

“怎麽差點?”

“她不想聽,收購完成前,她不想與我有任何私人的瓜葛。”

紀希頤啜了一大口啤酒,“這很Sam,她是個聰明人,也很冷血。”

“冷血,”查琳發起了笑,品著這個詞,又轉臉看她,“你呢?紀檢察官?在這樣的夜晚錦衣夜行又是為了什麽?”

“為了……行使作為一個‘人’的權利?”

查琳大笑,“不愧是學法律的人。”

紀希頤瞇著眼睛看前方的大屏幕,那上面在演什麽已經不重要了,“你每次都帶女人來這裏嗎?”

查琳頓了一會兒,“好像只有你。”

“為什麽?”

“不知道,可能你讓我想起了克洛伊。”

紀希頤摸了摸自己的一頭粉色假發,“我不信。”

“為什麽不信?”

“我不覺得我和那位克洛伊有任何相似之處,除了一張東亞人的臉,難道沒有別的中國女孩子比我更像她嗎?”紀希頤想到了鄢瀾,查琳在酒吧裏提到過她的名字。

查琳卻搖搖頭,“你和克洛伊有相似的靈魂。”

“什麽靈魂?”紀希頤有些不滿於這個答案。

“一種……”查琳認真思索著,“不屬於現世,又找不到來處的混沌感。”

紀希頤的眼圈倏地紅了,在這之前她轉回了頭,不讓查琳看見,嘴裏卻冷笑了一聲,“不要妄自揣測別人,你什麽都不知道。”

“我確實不知道,”查琳呼出一口氣,將啤酒放下,又拿過紀希頤手中的啤酒放在一邊,“或許你可以讓我知道。”說著去吻她的唇。

紀希頤下意識躲了過去,“你這裏有攝像頭嗎?”

查琳的唇落在她頸間,“換個地方,紀檢察官,你帶路。”

——

晨曦照在湖邊這座博物館前的廣闊草坪上,還有一部分透過已呈紅棕色的白橡樹林,溫柔地照亮了這片叫做“林肯公園”的歷史悠久的街區。

紅磚或灰石的小洋樓在這條街區上極富藝術感地分布著,一座挨著一座。兩個月前鄢瀾站在二樓的露臺上,看夏末秋初的街區,土生土長的房屋中介站在她身旁,由衷感嘆道:“這才是我們心目中地地道道的林肯公園啊,它就應該是這個樣子。”

鄢瀾看著這安靜的小街,兩旁的美國梧桐和白橡樹根莖粗壯,枝葉繁茂,像歷史的守護者,同樣見證著歲月流逝的是街兩邊一座座紅磚洋樓,街道盡頭是一家裝修低調的面包店,剛剛經過門前時空氣中都是誘人的面包香,歲月靜好。

她租下了這棟建於1924年的兩層小樓,鬧中求靜。

卻在這個安靜的秋日清晨被夢境驚醒,夢裏自己被綁住手腳,不得動彈,四周是陌生的語言,她一個字也聽不懂。

夢境翻轉,她躲在角落裏,在一部老人機上輸著一串號碼,她不知道那是誰的號碼,但仿佛接通就可以救助自己,陌生的語言又在四周響起,他們在找她,隨時隨刻都能找到她,她卻總輸錯號碼,一遍一遍,聲音越來越近……

她從床上驚坐起,大口大口喘著氣,耳鬢已經汗濕,平息了好一會兒,慢慢想起自己身在何處。

好久沒做噩夢了,尤其是這場噩夢,鄢瀾坐在床邊呆了一會兒,起身去浴室沖澡。

街那邊的面包店半小時前剛開門,剛迎來早起的第一波客人,鄢瀾買了一個芝士卷和一杯咖啡,裹了毯子坐在二樓的露臺上看這未醒透的街區。

這是C城老錢們曾經生活的地帶,街道上零星分布著幾棟有點名堂的宅子,外觀上看不出什麽特別,但歷史上幾易其主,都有過出名的人物入住。

鄢瀾看中的卻並不是這些,最近她也在想這個問題,雖然走過了很多地方,也在最為繁華的曼哈頓待了那麽久,骨子裏卻好像在尋找和故鄉相像的地方,雖然她當初帶著恨意逃離了那個地方。

那地方不大,有著兩千多年的歷史,也出過許多名人,當地的老人也會指著小橋流水邊未經修葺的老房子,對新來的年輕人說:這才是我們記憶中的樣子。

大都會極盡繁華,淹沒了寂寞,這方古樸雋永,不知是讓寂寞浮出,還是安撫。

到了八九點,人們便卷入了快節奏的氣息中。

一則新聞在這個早晨迅速席卷C城及其所在州的角角落落。新聞上,利曼珊和麥迪遜參議員正站在“紫色基金”籌款晚會前臺,面對各路媒體,誠摯而熱情地表達著對青少年的關心。

這個由紫狐首捐一百萬美金、攜手麥迪遜參議員辦公室的基金會正式成立了,籌集款項用來發放給C城公立學校,幫助他們改善教學條件,提高師資力量。這些年來,紫狐的科技產品,尤其是游戲產品,被一些人詬病對青少年的成長有著消極作用,麥迪遜早在去年就跟利曼珊取得聯系,商談成立青少年基金會的事,到了近期,這項計劃終於落成了。

紀希頤在辦公室的電腦前,看著新聞視頻上跟記者侃侃而談的利曼珊,老實說她看上去光彩照人,一雙眸子在錄影棚的光線映照下熠熠生輝,身上仿佛有著用不完的精力。

如果鄢瀾真的對她付出感情,好像也不奇怪,紀希頤想。

更為關鍵的是她在這個時間節點走的這一步棋,著實是在牽制身為聯邦檢察官的自己了。如果參議員站在紫狐那邊,很多事情自己就得收斂,甚至在將來,再次選舉或被任命時,參議員都可以給自己使絆子。

禍不單行,紀希頤的另一部手機震了一下,趕緊拿出來查看,是一則短信:老板,我被FBI警告了,跟蹤工作暫時無法進行。

紀希頤瞪著那則消息良久,再想到前天在馬場利曼珊給自己開出的條件,原來是恩威並施,這個女人手段了得。

她想起查琳,這兩天心裏的擔心在這一刻更加清晰:查琳是不是利曼珊布置的“美人計”?

那天確實喝多了,理智只讓她沒和查琳在她的車裏解決,她帶查琳去了酒店,開了間房,以確保沒有攝像頭捕捉到什麽,可早晨她就在頭痛中後悔莫及,為什麽要和這宗收購案的當事人發生關系?

“還可以再約你嗎?”查琳在床上懶懶問道。

“你要是說出去一個字,我會確保你下一次是在監牢裏見我。”

“誰在裏面?”

紀希頤坐起身,不想再多說一個字。

卻被查琳笑著拉了回來,壓在身下,“紀檢察官,我可以再約你嗎?”

“為什麽?”

“我喜歡。”

——

利曼珊還沒走出紫狐大廈停車場,鄢瀾的電話就打來了,打的那部老人機,利曼珊唇角揚了上去,接通電話。

“Hey,我看到新聞了,沒想到你動作那麽快。”電話那頭,鄢瀾的聲音輕盈,伴著微微的雜音,她應該在開車。

利曼珊笑了,“我上次跟你說過,參議員一年前就想做這個項目,只在我們一個點頭。”

“嗯,我也跟你匯報一聲,ST的C城團隊一直是律協會員,我上周去參加了他們的活動,和律協的人也在建立關系,他們很關註紫狐的收購案。”

“太好了,”利曼珊按下了電梯按鈕,“對了,你不用再擔心被人跟蹤,這事解決了。”她又小聲說道。

那邊沈默了片刻,“好,我知道了。”

另一部手機上,一則被標記的工作郵件跳了進來,利曼珊看了看,“邁克爾讓我現在過去,估計是參議員的事。”

“那你忙,回頭再聊。”

“好,bye.”

邁克爾很少不通過行政秘書約人,哪怕是C級別的官員,除了對利曼珊。

九年前利曼珊加入紫狐成為實習生時,邁克爾就坐在她如今的位置上,九年來兩人互相配合,確切地說,利曼珊替他做了很多他不方便做的事,早已是他的左膀右臂。

踏進門時,邁克爾正對著墻壁上的電視發呆,上面是利曼珊和參議員的新聞,看見她走進來,邁克爾將電視靜音,露出微笑,“我們的女英雄來了,請坐。”

利曼珊在他對面坐下,“邁克爾,謝謝你的授權,這件事社會反響不錯。”

“我知道,也不擔心,凡是你策劃的項目,都不會差。”

利曼珊眼中流露出笑意,又見邁克爾臉色一沈,“不過,找你過來是要說件事,我開誠布公了,董事會決定,調派你去香港。”

利曼珊眼中的笑意也消散了,變成了詫異,“調派?”她頓了頓,仿佛無從問起,“不是出差?”

“可能是很久的一趟出差。”

“難道是因為我和鄢瀾的事?”利曼珊不解,這個決定來得太突然。

“是,也不是,”邁克爾嘆了口氣,“Sam,我對你向來有話直說,紫狐在亞太地區的市場已經持續下滑兩年,董事會上季度就有人提議調你過去重新部署,但鑒於錦衣夜行的收購案,一直遲遲不能下決定,畢竟收購是你提出的,後續很多工作也是你在協助。”

利曼珊眼中的困惑隨著這番話的鋪開漸漸明朗,她瞇了下眼,“我明白了,我的‘披露’給這個決定加了籌碼。”

“可以這麽說吧。”

利曼珊腦中飛速運轉著這事,估量著自己現在所處位置。

見她不說話,邁克爾又開口道:“亞太地區一蹶不振,董事會想到調派你過去,完全是對你能力的肯定,他們認為沒有你翻轉不了的局面,但是我也理解,對於你個人來說,這是件大事。”

利曼珊擡起頭,“我離開後錦衣夜行的收購案怎麽交接?”

“謝謝你第一時間考慮的是公司,Sam,收購案很重要,你離開後,妮可將直接向我匯報,當然了,你仍然是紫狐最為重要的幹將之一,只是名義上不再直接參與錦衣夜行的案子,可以嗎?”

利曼珊沒說可以,也沒說不可以,她只是想了解紫狐還讓不讓她碰這個案子,又問道:“要去多久?什麽職位?”

“可能得半年到一年,保持你總部CS O的頭銜,另外在港期間是紫狐亞太區的總經理,坐第一把交椅,當然了,多出的責任會以相當可觀的酬勞回報,另外還有豐厚的外派調遣費,更為重要的是,將來這起收購案的慶功會上,依然有你的名字,換句話說,有關這起收購案的工作你不用再做了,但功勞不會少,”邁克爾頓了頓,“如果你願意考慮這個機會,我們再約時間詳談。”

“如果我願意考慮?邁克爾,我有不願意的選擇嗎?”

邁克爾眼中露出為難的神色,正要站起身,“Sam…”

利曼珊舉起一只手叫停,“這個決定很讓人失望,鄢瀾的身份只是律師,不是錦衣夜行的獲利方,而且上次我匯報得很清楚,我倆還沒有交往,也不會在案子結束前交往……我只是在按規則做事。”

“我明白,我非常明白……但這是董事會一致的決定,也是對大家最好的決定。”

“邁克爾,九年,九年啊,如果你跟我說‘Sam,我需要你幫個忙,回避一下,去香港一段時間’,我想我會更容易接受。”

邁克爾垂下頭,深呼出一口氣,“是,你說得對。”

“相關合約請先發給我看看,”利曼珊站起身,“我先回去工作了。”

走出邁克爾的辦公室,利曼珊沒有回辦公室,電梯到了一樓,走出紫狐大廈,穿過小廣場到對面的咖啡店,平時總喝美式的她,破天荒要了杯焦糖瑪奇朵,她需要些甜的撫慰。

她沒忙著回去,而是坐在廣場的長椅上,秋日朝陽灑在臉上,下來時沒戴太陽鏡,便閉起眼睛,感受這一億英裏外傳來的溫暖。

鴿子在椅子旁的地面上“咕咕”叫起來,利曼珊睜開眼,啜了口咖啡,有些抱歉自己沒有什麽能款待這些鴿子的,看著它們在自己咖啡色的高跟鞋旁走來走去,這是她新買的一雙鞋,用來配新買的這件咖啡色駝絨大衣。最近突然對購置新裝感興趣。

香港是不是還很熱?不用穿這麽厚實的大衣?她想。早在邁克爾的辦公室裏她就明白了,那天去跟他坦白自己和鄢瀾的事時,他突然問自己對香港熟不熟,是因為在那個時刻,他決定讓自己走了。

他沒說假話,外派她去香港一定是董事會裏一些人的主意,他是不願意失去自己這個左膀右臂的,但在自己“披露”前,邁克爾一定在阻止這件事,作為CEO,他要阻止這個主意不算太難,他有很多正當的理由去阻止。

而就在自己向他坦白的那一刻,他改了主意。

收購錦衣夜行這件事,只許成功,不能失敗,他想規避任何不利因素,而同時,又能送董事會一個順手人情,何樂而不為?

利曼珊的鞋尖翹了翹,又垂下,很高的“職商”,只是,如果換了自己,也許不會都推給董事會。

眼下,看似邁克爾在征詢自己意見,但其實哪有什麽選擇?要麽去香港,要麽走人。

只要腦袋還沒壞掉,這個時候就不能走人,邁克爾自己也一直強調,這起收購是她利曼珊策劃的,更何況眼下等於送了她一份大禮來交換:不用再出力,功勞卻不少。等將來收購成功,這將是她的又一座豐碑。

可僅僅是這樣嗎?僅僅是為了功成名就嗎?利曼珊又抓起咖啡,用那糖分賄賂自己的感知。

卻不是很有效,她的心裏越來越清晰,鄢瀾,兩周前她本要退出這個案子,是自己連夜飛去紐約,拿出方案,向她保證自己會一路護航,與她並肩戰鬥,才得以留下她,如今自己怎麽可以就這樣離開紫狐,失信於她?

而前天在馬場,自己剛剛和紀希頤達成協議,這時候自己離開了,那豈不是將紫狐和鄢瀾都送入了紀希頤的虎口?

想到這裏,利曼珊不禁搖搖頭,離開是不可能的,哪怕在香港遠程協作都比離開好。

另一件隱隱讓自己揪心的事是什麽?對了,香港。

從小到大,利海倫活著的時候從未帶自己去過香港,印象中還是自己很小的時候,有一次母親獨自回香港將外婆接來,從那以後,利家在香港便無牽掛,利海倫從未提過帶她去自己的故鄉看看,這原本說不通,尤其是在卡爾的生意沒有破產前,家中還很殷實,沒有理由不帶她去玩一玩。

但利曼珊知道,這必定和自己的真實身世有關,利海倫不願帶她去香港,生怕到了香港就要被人認走似的。

而她自己也從沒計劃過這麽一趟旅程,仿佛有些叛逆的成分在,克洛伊以前總是問她,要不要去香港尋根,總是被她毫不猶豫地否定。

如今看來,該來的總是要來,不管是以什麽契機。

三天後,一切敲定,利曼珊將在一周後動身去香港,紫狐給利曼珊的“補償”比她想象得多。

利曼珊猜想,原本沒有那麽優渥,只是三天前自己的一句話,讓邁克爾為他的內疚多付了香港分公司三個點的股份。

晚上邁克爾約她去喝兩杯,想是一些辦公室裏不便說的話,得換個環境聊一聊,修覆一下感情,利曼珊自然赴約。

兩人聊了些生活瑣事,包括利曼珊父親的死,七年前利曼珊身邊發生巨變時,邁克爾什麽都知道,當時他是CSO,利曼珊是市場策略經理,兩人之間還有若幹總監,但邁克爾就是器重她。

所以當利曼珊不堪重擊提出辭職時,邁克爾想盡了一切辦法留住她,包括讓她休一個隨便多久的假。

利曼珊振作起來時想,恐怕沒有一家公司會這麽對她了。這也是年輕的高科技公司的好,你可以年紀輕輕便成為元老。

也聊到了邁克爾的家庭,利曼珊見證了他結婚,當父親,鬧離婚又沒離成。

“董事會需要一個家庭美滿的CEO。”三年前邁克爾如是說。

利曼珊覺得不可思議,“換我不可能,這是我的底線。”

“底線?什麽底線?”

利曼珊想了想,“如果我和一個人想離婚,離婚的自由和當CEO之間,我選前者。”

邁克爾笑了笑,至此確認了利曼珊是不會有朝一日跟他搶CEO位置的。

“現在呢,Sam?”邁克爾喝著第三杯威士忌,問道。

“我還是一樣,在這個問題上不會變。”

“我以為你變了。”

“邁克爾你記著,這次我的妥協,是因為這樁收購案裏,有一些必須由我做的事情,我不能在這個時候離開紫狐。”

她將酒一口悶了,給邁克爾看杯底,“這就是我的底線。”

九點多了,利曼珊知道自己必須要在今晚和鄢瀾說這件事,因為明天一早,紫狐就會正式通知ST自己的職位調動。

和邁克爾告別,走出餐吧,利曼珊坐在前廊的一截石凳子上,天冷了,風鉆進脖子裏已經讓人打冷顫,利曼珊將大衣領豎起來,裹住頸項,撥著鄢瀾的電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