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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我知道我終究是不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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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我知道我終究是不一樣的

聽到這個名字,利曼珊眼中揉進一絲傷感,看著葫蘆的眼睛,溫溫的,也透著哀傷,仿佛他也聽懂了似的,至少聽懂了那個名字。

利曼珊沖他笑了笑,又拍了拍他的腦袋,站起身,“夢到她什麽了?”

“說來奇怪,她在我的夢裏總是一個小女孩,小小的,剛剛從福利院領回來的樣子,或者再大兩歲,”卡羅爾回憶得認真,臉上也漾出溫柔笑意,“她笑得沒心沒肺的。”

利曼珊在她身邊坐下,“卡羅爾,你和約翰給了她最好的一生,她曾經是幸福的。”

“噢,我還夢到你們倆剛認識時,在學校裏一起訓練游泳,”卡羅爾好像並沒聽到她說什麽,自顧自繼續說道,“Chloé回來跟我說:媽媽,Sam總是比我游得快一秒,我想去問問她訣竅,又怕她不理我。”

卡羅爾將Chloé學得惟妙惟肖,利曼珊仿佛看到了她,就站在自己面前,露出傻氣又漂亮的笑容。

又看到她和自己站在泳池中,那已經是多少年後了?大學畢業吧。Chloé站在泳池裏,一頭濕漉漉的黑發,看著自己,說:“你都比我像卡羅爾的女兒,Sam,你都比我像。”

“Sam,親愛的,”卡羅爾這才回過神來,“你今天找我是什麽事?”

什麽事?利曼珊擡起眸,讓自己從那濕漉漉的回憶中抽出,“我想請你幫我查一個人。”

卡羅爾的神情瞬時嚴肅起來,再沒有剛才的傷春悲秋,“誰? ”

“一個聯邦檢察官,我覺得她有問題。”

“她?是位女性,”卡羅爾想了想,“我不能濫用職權,要查就得立案。”

利曼珊點頭,“我明白,這沒問題,但要高度保密。”

“FBI最能夠保證的就是調查的高度保密,你先說說怎麽回事。”

“紫狐最近在做一起收購,我和我的外聘律師受到了一位剛剛到任的聯邦檢察官的威脅,她叫Yvonne Chi,管轄州北區,在這之前曾任南加州地方檢察官,”利曼珊邊說著邊從包裏拿出一只文件袋,“這是我能查到的關於她的資料,當年她得以升遷的關鍵政績是,起訴對沖基金大鱷科恩,將他送進了牢裏。”

卡羅爾接過來,抽出文件,邊聽邊看。

“你可能都聽說過那個案子,當年在金融界引起了海嘯。”利曼珊接著說道。

“你剛才說她威脅你和你的律師,威脅什麽?”卡羅爾沒有放過任何細節。

“她和我的律師曾是校友,”利曼珊斟酌著用詞,“有過私交,我不清楚她們之間具體發生過什麽,不過這不在我的調查範圍內,我想搞清楚的是,Yvonne Chi在扳倒科恩時,有沒有違法或違規行為。”

“你還是沒有告訴我,威脅了什麽。”

利曼珊的睫毛微微顫了顫,收回視線,“她想讓我的律師退出這起收購案,她們之間有私人恩怨,Yvonne Chi這一次想攪黃我們的收購案,我不能讓她得逞。”

“所以你想在她行動前將她送進去。”

“對,這確實是我最真實的想法。”

“證據,你目前拿到了什麽證據?”

“這就是我來找你,而不是打FBI熱線的原因,卡羅爾,我現在沒有證據,我需要你找出證據。”

卡羅爾想了一刻,“我可以幫你,但現在立案也需要一個由頭,對了,你的律師叫什麽?”

利曼珊頓了一下,“Lan Yan.”

“她是中國人?”

“是的,Yvonne Chi也是中國人,確切地說,M籍華人。”

卡羅爾那雙棕色的眼睛此時覆雜萬分,像有千頭萬緒在整理,半晌,“這起調查可能涉及聯邦檢察官在工作中或私人生活中的違法行為或道德違規行為,如果深入調查,有可能牽扯到這位律師的隱私,我註意到你剛才說,檢察官想讓她退出,檢察官在顧忌什麽?”

“說實話我不清楚細節,但我想,她顧忌的事情,就是我需要你查的事情,我的律師不一定知道全貌,但我覺得,她被控制著。”

“有沒有可能你的律師有什麽把柄在她手裏?”

利曼珊回想著所有鄢瀾說過的話,“這很奇怪,我倒是覺得檢察官有把柄在我律師手上。”

“那為什麽不直接問你的律師要?”

她是真犀利,利曼珊想,“我不覺得Lan有致命的證據,否則檢察官會老實很多,而且,如果在這個節骨眼上Lan搭上身家性命與這位檢察官鬥法,對她自己,對紫狐的案子,都十分不利。”

“也是,那就魚死網破了,”卡羅爾思索著,“所以你要在保護這位律師的前提下,借助第三方力量,例如FBI,扳倒這位檢察官。”

利曼珊嘆了口氣,“可以嗎?”

“我盡力。”

“謝謝你,卡羅爾,”利曼珊站起身,又突然想起什麽,“對了,你知道一個叫查琳的女孩子嗎?查琳·布蘭科。”

卡羅爾想了想,“沒聽說過,怎麽了?”

利曼珊聳聳肩,“沒什麽,我不確定她是不是Chloé的朋友,”說著又彎腰拍了拍葫蘆,“我得回公司了,下周Chloé的祭日我再過來。”

“Sam,我倒想問你個私人問題。”

利曼珊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你知道,你就像我的女兒一樣,Chloé走了幾年了,我也希望你能走出來,能遇到另一個人。”

“卡羅爾,”利曼珊輕聲打斷她,“如果有這麽一個人,我會告訴你。”

“好。”卡羅爾給了她一個笑容。

與葫蘆告別,答應他下周再來,利曼珊駛離了這所宅子。

從初中開始,她就常來這所宅子,就連葫蘆也是她看著長大的,卡羅爾說得沒錯,這裏就像她的另一個家。

利曼珊將車開到附近一處森林保護區的入口,停在那裏。往裏走不遠就有一條小溪,曾經暑假的時候她會和Chloé一起,帶著年少的葫蘆,順著溪邊探險。

如今,小溪還在,葫蘆老了,Chloé早已香消玉殞。

七年前對於利曼珊來說就像人生的一個節點,那一年,她青梅竹馬的戀人一槍結束了自己年輕的生命,而她的兩個至親:父親殺了母親,父親也因此開啟了監牢中的下半生。一年中,她失去了三個生命中最為重要的人。

Chloé說她的名字轉換成中文很好看,叫“克洛伊”。

克洛伊是個來自中國福利院的孤兒,這一點是她在七八歲時漸漸明白的。

她有個金發碧眼的姐姐,是養父母的親生女兒,姐妹倆在這所白人區的宅子裏一同成長,最開始的幾年,克洛伊一直沒想過自己和家人、和鄰居有什麽不同。直到有一天她和姐姐一起去城市中的聖誕市場,操著東歐口音的攤主看著她的黑頭發黃皮膚問:“你會英文嗎?”

會英文嗎?小小的克洛伊被問得楞住了,隱隱的,蟄伏在身體裏的那個日漸蘇醒的身份困惑仿佛在這一刻被攤主識破,大聲說給了四周的人聽,讓她無處遁形。於是她將所有偷藏的困惑化成了對東歐攤主的憤怒,大聲回道:“我的英文比你的好!你這個波蘭洗衣工!”

一時語驚四座,姐姐邊向攤主道歉邊將她拉走。

克洛伊家的家政女傭是波蘭人,操著相同的東歐口音,所以那個小小的克洛伊,當時是用最為惡毒的話發洩了自己那莫名的憤怒。而養父母一家卻很難過,為什麽從未有過種族或階級歧視觀念的家庭,養育出了一個小歧視者。

卡羅爾很重視這件事,一連幾天,她試著與小女兒談一談這事,想聽聽她的想法,直到有一天,克洛伊哭著沖她喊:“我知道我終究是不一樣的。”

她開始對著鏡子憤怒,一個孩童懵懵懂懂的質疑,全部清晰起來:為什麽姐姐有著金發碧眼?她和他們一樣,為什麽我好像是不一樣的?我究竟屬不屬於這裏?

家人很難過,這些年他們從未向克洛伊隱瞞什麽,每年她的生日——或許是她的生日,中國的福利院檔案上寫的是這一天,每年這一天家人都會給她辦一個生日趴,給她看兩歲前在福利院的照片,之後來M國後的照片,小女孩一年年地長成一個愛笑的姑娘。

家人為她做的就是給與她全部的愛,平等的愛,甚至比親生女兒還要多一些的關註。可這一天,卡羅爾還是陷入了自責和困惑:為什麽女兒終究為自己的身份而傷心,甚至憤怒?

她和丈夫去向專業的咨詢師求助,咨詢師告訴他們,這非常常見,克洛伊有著和四周人不一樣的外型,沒有任何保護色讓她自己糊弄過自己,總有一天,她的身份認同問題會浮現出來,而現在,就是你們和她一同度過這個認同危機的時候。

咨詢機構又介紹夫婦倆參加同樣領養了亞洲小孩的非盈利組織,讓有著同樣困擾的人們聚在一起,互相交流,互相鼓勵。

克洛伊在這些活動中認識了一些和她一樣黑頭發黃皮膚的香蕉孩子,她終於明白了自己不是孤獨的,她漸漸恢覆了以前的笑容,告訴卡羅爾,她還想像機構中的一個小朋友那樣,回中國找一找自己的親生父母,她就是好奇,自己究竟來自何處。

“我覺得,我的一部分其實從未離開過中國。”多年之後,克洛伊對利曼珊說。

卡羅爾夫婦尊重她的願望,帶著她歷經千難萬阻去了幾次中國,終於,在上世紀九十年代末,在中國中部的農村,十歲的克洛伊見到了與自己有著百分百血親的一家人。

十二歲時,克洛伊轉學上七年級,大約相當於中國的初一,她是在那時認識利曼珊的。

利曼珊沿著溪流走著,想著這些往事,溪邊落著厚厚的一層枯葉,松松軟軟的。曾經在秋天時,她們最愛玩的一個游戲就是用落葉搭一座高高的小山,讓葫蘆一躍跳進去,兩人一狗玩得不亦樂乎。

利曼珊在哪裏都是人群中的焦點,當年在學校裏,她也是校花級別的人物。

當時她還姓馮·布朗,而馮·布朗家還沒衰敗,事實上還很富裕。

卡爾曾是個富商,她是家中唯一的孩子,拜香港虎媽所賜,利曼珊從小就學鋼琴、芭蕾、游泳、擊劍……她也很聰明,學什麽都能出類拔萃。

克洛伊想要接近她,最一開始是因為洞悉到她身上一半的中國血統,這讓她有一種天然的親切感。

再後來,這親切感的升級,卻是因為利曼珊悄悄告訴她,自己也是被領養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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