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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全息怪談8 安靜,相吉,佩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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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全息怪談8 安靜,相吉,佩裏……

真是不知道怎麽辦, 實在不知道怎麽了。

她的一生好像總是面對這種進退兩難的地步。

相吉看著面前閃著微微亮光的酒店,光線像是有只手,把心臟一點點地攥住, 心悸到了疼痛的感覺。

酒店大半的燈都關著, 為數不多, 清淡的光線中, 相吉在外也看不到任何閃動的人影。

就像是酒店中沒什麽人一樣,事實上——相吉猜, 酒店中大概也確實沒什麽人。

但安靜大概還在。

只要摁動炸藥的開關, 整棟酒店就會化成廢墟。

殺掉安靜意味著殺死安命。

放掉安命意味著放過安靜。

時間在流動著, 相吉需要盡快做決定,明明知道, 馬上就能殺掉安靜,但她現在又仿佛回到了住在酒店中的日子。

那段日子,恐慌日覆一日, 隨時面對死亡的感覺比死亡本身都要痛苦。

那時, 她甚至會想,人質報覆陰謀的方式是不是自殺……她要不要自殺呢?

焦慮、搖搖欲墜。

“你在哭嗎?”

相吉聽到通訊器對面的問話, 才意識到, 和安命的通訊沒有掛斷。

安命和她一樣, 同等地面對著隨時會來臨的死亡, 甚至是安命親手布置的死亡。

“如果你猶豫的話,可以把炸彈權限轉移到我這裏,我幫你做決定會輕松多, 對吧?”

安命說。

“更何況,我解決了貧民窟的怪物,現在也能解決在這裏的怪物, 你是因為相信我,才會把這個事情告訴我。所以交給我應該沒什麽問題。”

實話實說,安命的話聽不出什麽安慰的意思,比起將至的死亡議題,更像是普通的一次閑聊。

安命那邊,似乎有著走動的聲音,安命似乎在移動著。

“但是,你好像很痛苦。”

把痛苦的事情交給別人是沒用的,痛苦只能自己解決。

——

安命來到了剝皮鬼所說的樓層。

酒店的暖光和同樣的房門重覆著層層疊疊,往前看的時候,近乎以為是某種通道。

安命隔著遠遠的走廊往前看著。

能看見剝皮鬼的背影,和它對面的女孩,纖細的,有點陰森的。

這就是相吉口中的怪物。

隔著遠遠的走廊,怪物也看見了她。

——怪物笑了。

殺掉謝密的怪物。

這一瞬間,安命明白相吉為什麽要反反覆覆地、憎恨地稱呼安靜為怪物,因為安靜在相吉心中也沒有名字,是一個觀念,一種符號,長久積攢的痛苦的象征。

安命做了個靜音的手勢。

剝皮鬼似乎註意到了安靜表情的變動,緩慢側過身,看著她。

溫馨的暖光下,因為安命的手勢,在場的“人”都一言不發。

奇異的寂靜中,安命沒有掛掉和相吉的通訊,而是打開自己光腦的投屏功能,簡單概括一下炸藥的事情。

從謝密的死,延伸到安靜的存在,那個時候,安命就猜到了,對於相吉施加的“規則”是什麽。

一定是保密,對於情報的保密。

酒店的暖光從窗戶中瀉出。

安命聽到了來自通訊的輕輕的滴滴提醒聲。

酒店外,相吉低著頭。

她看到了請求通訊的提醒。

和安命通訊的間隙,佩裏打來了通訊。

這不是佩裏第一次打過來。

但相吉不知道什麽時候,安靜就會從酒店中出來,現在,她也顧不上佩裏的通訊了。

她又一次選擇了掛斷。

佩裏發來了訊息。

[你有把安靜的事情跟別人說嗎?]

[因為洩露一點,安靜的規則就會觸發。]

[所以,你把秘密告訴別人,而你和那個人都沒有事,就說明,她絕對是知情者。]

——甚至是和安靜有聯系的幕後黑手。

是安命。

她跟安命說了,酒店中有怪物。

安命一點事情都沒有。

她也沒有死。

酒店的暖光下。

安命之前一直在思考,安靜的能力是“規則”。

法式、標準、規則、約束、戒律。

畢竟“規則怪談”的設定就是這樣。

但問題是,在“規則怪談”中,角色們一開始就知道了規則,所以之後的情節,才會在規則的限制內行事。

比起“規則”本身,更讓人苦惱的是,不知道什麽是“規則”。

所以,在怪談的限制之下,安靜的能力同樣可以概括成,“告訴別人什麽是規則後,規則才能生效。”。

通訊對面,相吉在說話。

“您快離開了嗎?”

相吉說,“等您離開……我再炸掉吧。”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卻有著莫名其妙的輕松,像是從某種糾結中解脫出來了。

相吉保持著這種語調,呼吸和語調相似的錯亂,她說:“因為,怪物什麽時候都可以殺,但是,只有您在,怪物才能解決,對吧?”

酒店的暖光在映照著。

吸引的地毯和墻壁讓走廊的一切都顯得寂靜無聲。

安靜歪著腦袋看著安命捏著通訊器的手。

相吉的聲音從中傳來,“但是,您活著比較重要,所以,您在哪裏呢?離開之前,請一定要告訴我。”

從這種角度聽到相吉的聲音,安靜似乎在感到新奇。

安命說,“按照你的想法來吧?如果你覺得開心的話。”

安命說,“如果你覺得放心的話。”

酒店外,也一定是和走廊中相似的寂靜。

相吉擡著頭,從每層樓中瀉出來的暖光猜測著,到底哪層是安命的所在地。

或者說,到底哪層是安靜的所在地。

畢竟,安命和安靜,八成就在一起。

相吉一直在糾結,既然人走了大半,那麽到底應該怎麽確定,安靜這個怪物還在裏面呢?

但如果,安命和安靜認識、甚至相識的話,就方便多了。

——安命一定會帶著安靜離開。她們也一定會在一起。

只要確保,能把安命炸死,那就自然而然地會把安靜炸死了。

曾經的糾結似乎變成了某種已定的獎勵。

殺了安命,就是殺了安靜。

通訊器對面,安命的話似乎還沒有結束。

她說,“我的想法是……”

酒店之上,暖光之下。

穿著校園短裙的冷白皮黑長直漂亮女生盯著安命笑,笑著笑著嘴張得越來越大。

怪物似乎在做出某種口型。

安命盯著安靜的口型。

停頓片刻,對著相吉說。

“不要你覺得痛苦的事情,如果你覺得等我出來比較合適,那就等我出來吧?”

這就是被告知的,已經啟動的,新的規則。

——如果啟動炸藥讓你痛苦的話,就不要這麽做。

——如果殺了我,讓你痛苦的話,就不要這麽做。

——現在,想要啟動炸藥的相吉,或者說,想要殺死安命,就會觸碰安靜的“規則”。

對面,又傳來了隱約的,難過的,抽泣聲。

安命等待片刻。

也沒有等到伴隨著死亡的,通訊器掉到地上的聲音。

安命有點驚訝地睜了睜眼睛,她還以為相吉下定了決心。

……這不是還是不願意做嗎?

滴滴。

相吉掛掉了安命的通訊。

接通了關於佩裏的通訊。

明明佩裏今晚已經打過很多遍,但真接通的時候,佩裏卻在安靜著。

“佩裏,你跟我發的訊息……”相吉緩了口氣,讓自己的聲調、音量,都保持著正常的限度,說:“我仔細想了想。”

但晚風吹著,還是讓相吉的臉、以及喉嚨,都覺得生痛,她努力忽略這些疼痛。

相吉說:“我仔細想了想,就算把事情告訴別人,別人、以及我們,也未必會死了。”

佩裏楞神:“為什麽?安靜的規則不是還在嗎?”

“還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安靜在我告訴別人之前,就已經更改了規則。”

相吉說,“因為安靜的規則不能同時啟動,所以如果她更改了規則,那我們原先的規則就會失效。”

相吉手指在輕輕顫動著。

也可能是,安靜早就,就變換了規則。

反正她們從來沒有觸動過規則,當然不知道安靜什麽時候改了規則。

安靜,一直以來,到底在等待著什麽呢?

相吉繼續說,“如果之前的規則失效的話,那我就算告訴別人,當然也可以活著。”

但她的話像是在佩裏那邊引起了難以言喻的震動。佩裏的聲調微微高了起來,她完全不理解相吉的邏輯。

“什麽意思?你真的告訴別人,而且還活下來了嗎?那你憑什麽認為安靜改了規則,就算改了規則,又能改成什麽?”

【我離開了哦?】安命在提醒她。

布置在酒店中無數微型炸藥的開關還在相吉的手中。

隨時都能啟動。

相吉跟著發消息:[……走遠點吧,您確定您離開了,我再摁。]

佩裏的聲音,就像是相吉背叛了她一樣,“你為什麽會做出這種沒有根據的猜測啊,是不是你真的告訴了別人還活了下來?你為了保護別人在欺騙你自己嗎?”

安命:【嗯,我離開了。】

相吉這一聲,好像總是會面臨這種進退兩難的地步。

在晚風的吹拂下,讓她想起她這輩子走過的無數十字路口。

永遠被命運推著走,在人生路上跌跌撞撞地前行,在困境前的人生分岔路口又被推著迷迷糊糊選了個方向。

安命反覆提醒她:【我到安全地帶了哦。】

同時,她看到了,從酒店出來的,模模糊糊的人影。

相吉手拿著光腦放在耳邊,對面傳來佩裏的聲音。

但相吉也聽不清到底說什麽了。

她摁動了開關。

尖銳的呼嘯,隱約的耳鳴要把爆炸的轟然變成萬籟俱寂。

幹燥的晚風變成了爆炸的沖擊波。

硝煙彌漫,建築倒塌,瓦石四濺,黑煙滾滾。

伴隨著酒店的坍塌,也意味著她一切恐懼的終結。

“你那邊發生了什麽?”佩裏顫抖著聲音說。

“你在懷疑我嗎?”相吉深吸一口氣,“不過想知道這一切也很簡單。”

“佩裏,你懷疑的話,你就去試一試,告訴別人。”

以生命為籌碼,固然讓人不敢嘗試,但反過來想,一旦說出來,一旦沒有死亡——那也就意味著最後的真相。

佩裏聲音驟然頓住。

相吉的音量小,語氣淺,音調薄。

就像是一灘水,淺,薄,

但佩裏距離她太遠,以及難以分辨,這灘水是在陽光下等待蒸發,還是叢林中潮濕已久的死水。

她只是聽見相吉保持著這種語調,說。

“如果你死了,我們就知道,安靜的規則還在生效,安靜確定沒死。我把信息告知給那個人,確實是……那個人的問題……如果你死了……如果你死了。”

“相吉!”佩裏打斷了她。

相吉垂下眼睛。

……安命帶她走出來,而佩裏還準備把她繼續拉進去。

“明明在那顆星球上,故事是我們一起發生的,”說到這裏,相吉的聲音甚至帶了點困惑,“但這麽長時間,其實只是我一個人來承擔……你明明在懷疑我,讓你試一試,你都不願意嗎?”

“對了,除了安靜更換了規則,我覺得,現在安靜已經死了,你也可以試一試,去告訴別人,看看自己有沒有死,來檢驗安靜有沒有死。”

佩裏的心瞬間遍布涼意,她什麽都說不出來,即使想要說什麽,也只能感到嘔吐一般的滯澀感。

——

安命走近相吉。

她想起她一開始問相吉的問題。

那其實是對於相吉能力的檢驗。

安命動了殺心的時候,相吉預測不出來安命殺了她的未來,按照相吉的說法,那就是她們的生命並不相關。

如果相吉會殺了她,或者她會殺了相吉,那麽相吉一定能預測到關於未來的一角。

再深究下去仿佛會變成命運的悖論。

安命背靠著爆炸,看著相吉,她可以看見相吉眼中倒映的她,以及她身後的爆炸,轟然倒塌的灰燼、塵埃。

燦爛的爆炸之下,安命輕輕地眨了眨眼睛。

“看,你的目的達成了。”

安命說。

伴隨著這句話,長達數月的恐懼、焦慮、惡意,都隨之潰散。

相吉卻沈默著沒有說話。

剛剛,她忽然就預測到了。

無數破碎的未來交替著,她這次。同樣看到了坍塌的大樓,以及火光。

這一次,她還聽見了槍響。

她看著面前的安命。

伴隨著槍響,有什麽貫徹了安命的心臟,炸開血花。

相吉緩慢地眨了下眼睛。

安命還是站在她的面前,活著的,好端端的。

她看到的一幕,是不久、或者遙遠之後的未來。

——

——

佩裏獨自沈默許久。

忽然想起來了,她其實最開始,跟相吉打電話,目的並不是談論關於安靜的事情來著。

她想說的是,關於全息怪談的測試。

在海因斯內部。

是索莫最先進行了全息怪談的測試。

戴上頭盔,最先看見的,是對於人物的設定。

——安寧。

索莫看著默認的名字,這是怪談bking要求的默認主角。

成年體型的女性,頭發偏灰,卷發,垂至大腿。明明是不便行動的發型,偏偏因為游戲的戰鬥設定,穿著的卻是方便活動的樸素黑色襯衫。

索莫更換成了男性體型,為了體驗模擬人生的玩法,年齡也調小。

其它都沒什麽問題,他要測試的是,珀西提到過的關於時間線的游戲副本。

因此,他把時間定在了二十年前。

他出生的時候,也是聯邦的對異種戰爭期間。

隨機到的身份是邊陲小鎮。

——

九月一日。

聯邦對異種戰爭於八月爆發,這是戰爭波及小鎮的第一天。



先在視線出現的是嗅覺、聽覺、就像是游戲的加載畫面一樣,即使還睜不開眼睛,五感卻一點點清晰地浮現。

體感的涼意,草木以及灰塵的氣味。

索莫睜開眼睛,一睜眼他就明白,這裏就是所謂的邊陲小城——新手村。

墻壁斑駁,道路蜿蜒。

而自己,倚靠著墻壁,坐在地上,擡頭看天的話,就看見墻壁的一角,以及黃澄澄的天空。

“睡醒了嗎?”

索莫轉頭。

即使身體小了,他也依然冷靜地判斷著面前的人的眉毛、皺紋,靠近說話時表情的變化——樸素、生動、自然得就像是活生生的真人站在了他的面前,沒有絲毫異樣。

絕對不會讓人聯想起恐怖谷效應,或者是偽人之類的。

畫面以及人物動態上沒有絲毫問題。

“不過,以後就不能在外面睡了哦。”

說話的人大概是主角的姐姐。

她說:“因為戰爭爆發了,即使大概率不會波及到我們這裏,但也不能隨便在外面待了……”

“不過,也是我的問題。”

索莫側了側頭,以便自己更好觀察姐姐說話時候的表情。

他看見姐姐半蹲在地上,手撐著臉,微微擠壓著半邊眼睛,眼邊甚至有水光盈盈。

“也怪我,因為戰爭之前,我們家沒攢上什麽錢,所以你的娛樂只有看雲彩……好可憐。”

她努力鼓起氣,“但是,星網購物被限制了,媽媽到城裏搶物資也沒搶到多少,我們還要節省一點,所以要再委屈一段時間了。”

索莫調出來自己持有的物件,以及金錢,果然很少。

在交代故事背景嗎?

這種背景大概是ai根據時代隨機出來的。

人物關系也是隨機出來的嗎?還是有原型的?

到現在,索莫也猜不出,哪些是怪談bking的文本,哪些又不是——她應該只負責了游戲的框架,沒有具體的文本。

姐姐主動扶他起來,還替他打了打身上的灰塵。

從始至終,索莫都在剖析著。

代入感,以及共情,用親人的設定和關心讓玩家快速融入角色、或許是個不錯的切入方式?

黃澄澄的空氣漸漸變成了橘紅色。

快到晚上了。

姐姐牽著他帶他回家,在蜿蜒的街道中穿梭著。

他調出來地圖看,以中間的大院為放射型分布的小鎮——中間大概是平時聚會、娛樂的地方,也像是宗教場合。

邊界地區,確實常常有莫名其妙的信仰。

在小鎮外面,是廣泛的農田莊稼——九月,秋天。也難怪家中沒搶上什麽物資,姐姐卻不著急。

中間又陸陸續續碰到了其它鄰居。

小鎮不大,到處都是熟人。

姐姐偶爾會替他介紹。

但漸漸的、索莫都覺得索然無味。

——現在還不交代主線,切入矛盾嗎?稍微有點無聊。

“這麽小啊。”鄰居們總是說。

姐姐也說:“是啊,索莫還小啦。”

“挺好,身體小吃的少。”鄰居們這麽說。

——

九月二日。

戰爭消息傳到小鎮的第二天。



無聊。

準備了這麽久的游戲,但除了體驗另外一段人生之後,好像一直都很無聊。不過,就真實性來說,就像是穿越了一樣。

索莫無所事事地度過一天,唯一做的,就是認清了家庭成員,姐姐,媽媽,爸爸。

普通的一家四口。

邊陲小鎮,任何大事件都會遲緩地波及這裏,唯獨戰爭的動向,這裏一清二楚。

即使戰爭發生在星際,偶爾也會有墜落的、沒有被大氣層消解的、不知道之前是飛船還是艦炮之類的東西掉下來。

把田地都炸得烏黑。

“不知道到底是什麽,有沒有輻射……”姐姐嘆口氣。

但其實沒必要擔憂輻射。

就算輻射,也要等待幾個月才能感受到疾病的出現,饑餓卻不是。

但姐姐,卻似乎不太擔心農田,和家中不多的儲備。

好像已經徹底斷糧斷電了,媽媽和爸爸要去詢問戰爭的動向,以及看看還有沒有什麽物資。

而索莫還是個小孩,照顧他的任務落在了姐姐的身上。

姐姐不讓他出門。

“我不能離開家嗎?”索莫問。

“我知道會很難過,但還是呆在家裏頭吧,過幾天就好了,”姐姐說:“以前總不讓你吃方便面,現在能吃上了,高興嗎?”

姐姐絮絮叨叨的,“千萬不要出去啊,外面很危險的……你還小……”

“……索莫,千萬,千萬不能出去啊,大家都會很擔心的。”

索莫睜著眼睛凝視姐姐一會兒。

果然,對於游戲來說,主角還是作為孤兒比較好……索莫沒什麽惡意,只是理性地這麽想。

但背景已經定下,也沒有硬要殺死自己親人的想法,只是想著,無論如何,都要出門探索了。

他是在測試,游戲也已經發送到議會,不知道是議會親自測試,還是交給游戲資質檢測部門,但是,時間不多了。

他不能在房子中,等著戰爭結束。

趁姐姐不註意的時候。

索莫自己逃了出去。

游戲有著自帶的地圖。

小鎮的路彎彎繞繞,但畢竟是新手村,所以也談不上多麽覆雜。

距離最近的,看上去不同的場合,是在小鎮最中間的,祭祀的大院。

邊境的信仰奇奇怪怪…邊境總是難管的。不過,就算在公司中,也絕不能讓自己處於邊緣項目。

索莫下了決心,那要走就往中間的廟走。

道路蜿蜒曲折,即使是白天,也頗有陰暗感,索莫順著往中心走著,偶爾會走過昨晚走過的路。

大院被圍墻圍著,會有植物從中穿插著斜溢出來,把本身就狹隘道路,照得更加陰暗。

正門對著村鎮中的大道,人很多。索莫不想被發現,一定不能從那邊走。

就只能圍著圍墻找著圍墻的縫隙,往著被墻壁和植物擠兌著越來越陰暗狹隘的地方走。

狹隘得只能容下一人通行,但索莫設置的身體年紀小,瘦,也不覺得有什麽。

就這種地方,索莫還真發現了墻壁的裂口。像是一個排水道,被沖刷得越發大了起來,但還是過於狹隘。

索莫想鉆過去,卻又被卡住了身子。但這時候,他卻生不出掙紮出去的念頭了——

——大院的最中間,沒有任何建築,只是是一個神像。

偌大的神像。

飄帶在大院空中飄舞著,和植物的陰影一起,平白的,他覺得,天暗了。

游戲中的戰鬥系統,並沒有延續現實中的異能設計——畢竟大多數人都沒有異能。

那麽,對於普通人來說,在游戲中體驗異能,也是極為重要的一環。

但直白地給予玩家異能,也一定會被異能者不滿,因此,需要用其它“稱呼”進行包裝。

在加上游戲有收集系統,也會更助於可玩性,因此,游戲的戰鬥技能,是靠自己探索中收集牌組。

具體的,就是探索怪談、異聞、故事,或許這個神像,就代表著一種能力。

探索完這個神像,大概就能把功能都確認一遍了。

索莫觀察完後,從洞中退了出來,今天來不及在大院中探索了,再不回去,姐姐會擔心。

但他剛一退出,回到狹隘的圍墻縫隙,天似乎變暗了,到處都是黑漆漆的。索莫聽見了,若有若無的,人類的呼吸聲,甚至聞到了人類身上的汗味。

索莫擡起頭。

狹隘的,只能容下一人通行的道路,站了兩個人。

——鄰居堵在他的身前。

鄰居又說:“這麽小啊。”

莫名其妙的。

明明是很親切的鄰居。

但現在,索莫居然在害怕著。

——

九月三日。



鄰居卡在這裏,不讓他走。

鄰居只是看著他笑,一直都滿面笑容,讓索莫看見鄰居不齊的牙齒,聞見隱約的口臭。

“你剛剛進大院了吧?”

他被卡在這個狹隘的縫隙中,植物的陰影,以及這個地方久不見陽光的潮意,讓他想,會不會死在這個地方都沒人知道。

只有游戲本身的提醒傳來,索莫才意識到,已經過了十二點。

索莫想從鄰居身邊的縫隙中擠出去,這次鄰居卻主動側過了身。

“你剛剛進大院了吧?”

“小孩子是不能進的。”

他甚至顧不得想是不是游戲中的限制性地圖,因為在他擠著鄰居竭力從這裏離開時,鄰居攥住了他的後頸。

像逮只貓一樣把他提起來。

男人一點一點湊近他,不停的笑——

直到遠方傳來一道尖叫。

以及有人在呼喚他的名字。

鄰居惋惜地說:“有人在找你呢?我們一起過去吧。”

索莫過去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倒在血泊中的姐姐。

姐姐頭發亂糟糟地,靠在墻上。像一塊死肉,半晌、周圍的人輕聲對她說:“索莫來了。”她這才搖搖晃晃地撐起自己的身體。

“你姐為了找你,大晚上出來,跌倒了坑裏頭。”周圍的人補充一般說:“被最近天上的垃圾,炸出的坑。”

“坑裏頭裏頭都是熔煉的鐵渣。”

姐姐一步一晃地朝著索莫走過來。

臟汙在姐姐的褲子上浸染著,和他走前相比,褲子上多了很多豁口,從中,索莫模模糊糊看見鮮血淋漓的……

伴隨姐姐一步一拐地走來,血不斷在褲腿上氤氳著,碎肉進一步的支離破碎。

這一切,就像是過場動畫一樣演繹著。

他甚至遲鈍地想……

……為什麽要有這種劇情啊。

直到有人猛地捅了他的腰一下,罵道,畜生。他才意識到,這不是游戲的過場動畫——而是他可以介入的全息游戲。

他急步上前,扶住姐姐,驟然意識到一個事實。

——村子和外頭的聯系斷了,姐姐得不到救援。

——姐姐變成瘸子了。

姐姐只是抱著他,眼淚和臉上身上的汙水在他脖子間沾染得濕噠噠的,她說:“回來就好。”

“……對不起。”

“道什麽歉呢,我對你好是應該的啊…”

鄰居們又在重覆著:“索莫,這麽小啊。”

姐姐跟著說,“索莫還小。”

“挺好,身體小吃的少。”鄰居們這麽說。

直到現在,索莫才理解了這話的意思。

——索莫,這麽小啊,是累贅啊。

——挺好,這麽小,即使是累贅,負擔也小。

一方面,ai居然能說出來這麽富有隱喻的話,游戲上市後大概會不錯。

一方面,他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是個累贅。

游戲內的情感和剖析的理性雜糅在一起,直到背著姐姐回去,索莫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在難過著。

——

九月四日。



到昨天,聽了鄰居的話,索莫才明白,新手村並沒有隨機到好地方。

戰爭爆發得突然。斷掉水電、物資、也突然。

小鎮本身存儲有限,被瓜分得差不多,但誰都沒想到,農田會被炸到,即使戰爭還沒有波及到星球地面,物理上的餘波依然把小鎮的一切節奏都打亂了。

直到今天,糧倉也被炸掉了。

“……好多人都沒有存糧的習慣啊。”姐姐在床上躺著,血腥味在房子中彌漫,“畢竟都秋天了…”

但現在,索莫也不關心食物了,昨天,他還覺得最重要的是食物,現在他覺得,最重要的是藥。

止痛藥,止血藥,還有傷口中碎骨頭,皮肉中碎鐵粒的處理……即使姐姐會在親人面前強行微笑,隔著墻,索莫還是能聽到沒人的時候,姐姐那邊因為疼痛的哭泣聲。

海因斯的高技術下,就像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在因為痛苦壓抑哭泣一樣。

直到媽媽偷偷把他叫過去,塞了一黑色塑料袋,裏頭都是方便面和罐頭。

媽媽說:“拿這些,跟鄰居們給姐姐換些藥吧。”

索莫記得姐姐說過,媽媽搶物資並沒有搶到多少,甚至未必能負擔她們這一家的生活。

等他換藥回來,晚上家裏頭喝的是只有一點米的稀湯。

……可是,姐姐養傷也需要有營養的食物啊。

他想,如果能給游戲充錢,買點好的食物就好了。

一邊想著,用人的情感真是不錯地引誘充值的手段,上線後,應該能賺很多。

一邊又不得不想,他想讓姐姐吃一頓好的。

可惜,他只是測試,沒有開放充值頻道。

這麽想的時候,他一擡頭,卻看見了懸掛在墻壁上的壁龕,以及其上的神像。

和大院中無異的、低眉正看著他們的神像。

——

九月五日。



可能是沒有信仰導致的心理作用,在直視神像之後,索莫感到日子越來越難過了。

戰爭的慘況加劇,對於游戲的探索也停滯了。

明明還有戰鬥系統或者其它,但索莫也不知道要怎麽摸索。

寂靜和壓抑在鎮子中徘徊著,就像是所有人都需要在物資短缺的情況下,維持最低限度的活動。

直到下午、接近夜晚的時候,這種寂靜才被打破,村鎮的鎮長帶來了新消息,據說,軍隊知道了這裏的窘境,會運送糧食過來。

簡直就是峰回路轉。

病床上的姐姐帶著真切的喜悅。

“甚至神像也會更換哦!”

為什麽,比起食物來說,神像更重要嗎?

更何況,索莫並不認為,二十年前的軍方,會鼓勵這種對不知姓名的神的信仰。

——

九月六日。



村鎮裏頭這種快樂的氛圍一直直到軍隊的到來。

直到軍隊公布了領取糧食的條件。

——只有小孩能領。

鎮中被饑餓壓抑了幾天,救濟糧卻帶來了附加條件,這就像是平地一聲驚雷。

索莫被叫去領糧的時候,幾乎每個人都在討論這件事情,這些人說軍方的救濟壓根不是真心的,指責政府的資金是不是被軍方貪腐,大罵權貴階層,所謂的世家以及異能者,貪汙救命錢。

當時大概確實存在一定程度的貪腐,所以在這場戰爭結束之後,世家的名聲才一落千丈。

但這次大概不是,索莫倒是能理解這種命令。

饑荒時候,第一個被吃的就是小孩,所謂的易子而食。

“這麽小啊。”鄰居們總是說。

姐姐也說:“是啊,索莫還小啦。”

“挺好,身體小吃的少。”鄰居們這麽說。

身體小,(我們)吃的少。

限定孩子領取的規則,其實在用制度來保證災難時期,不會發生極端的不幸。

但不管如何,他都不相信,體貼自己的姐姐,愛護自己的母親,照料自己的父親,真的會殺掉自己,吃掉自己。

畢竟,道德坍塌不是因為外力是因為根基已經爛掉了。

索莫去領糧的時候,比平時招惹了更多的視線。

他直著腰,在視線中,默不作聲領了糧。

在壓抑的惡意下,鄰居們可能出於對領取糧食孩子的嫉妒,痛下殺手。

……但也無所謂,至少現在,索莫能因為領取救濟糧的理由出門了。

——

——

中心區。

南安是議會其中一位,對於全息游戲的測試員。

“主要是測試對於腦域的影響。”

同事敬佩地說:“南安,你的精神力天賦等級是我們中最高的,這件事情也只能交到你身上了。”

南安低著眼睛,戴上了測試的頭盔。

確實,她的異能對於一切精神層面的的感染都會敏感。

海因斯準備了那麽久,單純從質量上來說,和南安想的差不多——如實模擬了現實。

或者說,幻想中的現實,這種刺激大腦的方式,更像是某種真實的夢境。

但出乎意料的,南安發現,游戲可以調整進行時間,除了現在,還開放了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算起來,是她出生的時候。也是聯邦的對異種戰爭期間。

南安選擇了這個時間段,戰爭期間,對她來說幾乎有種異域感的吸引力。

她到的時間,戰爭爆發後不久。

時間是,九月五日。

九月五日,好像沒有什麽特別重大的戰役,但也不是戰爭開始前,可以慢慢積蓄力量的時間段。

為什麽會來到這個時間?

南安有點疑惑地嘗試著,想更改時間,但是好像最前面,也只能調整到九月一日。

真奇怪,還是說,調整更多的時間,其實需要突破什麽限制嗎?

不過,南安並不在意游戲的新手引導如何,既然隨機到九月五日,那來到這個時間點也無所謂。

——

9月5號。



南安隨機到的身份是軍人,甚至小有領導權。

二十年前,對付異種主要依靠的還是異能。

——老實說,南安喜歡這種感覺,所謂的戰爭的感覺。

拋開議會本身對海因斯的意見,其實南安很喜歡這種模擬實景戰鬥,甚至讓她來看,放在軍校作為學生的訓練也不錯。

可惜,游戲內,也不全是戰鬥的腎上腺素,和保家衛國的榮耀。

南安回到星港的時候,看到了運輸艦邊,堆放著大堆大堆的糧食,大概來自就近產糧區星球。

“戰區星球上的居民請求我們運送糧食。”下屬解釋道。

南安一楞,“既然是給平民的,那要上點心,戰區平民區住了多少人?這些糧食夠不夠?”

即使已經堆成山,南安還是覺得有點少。

“嗯,上級吩咐我們,限定孩子領取。”下屬回答。

“……只允許小孩領?”南安短暫一頓,她幾乎要笑出來了:“明明是大人對於糧食的需求更多,憑什麽限定小孩領?”

——偏偏只讓對食物需求最少的兒童領取。上級怎麽會發出這種命令?

過重的真實感,都讓她忘記,這是一個游戲世界了,那麽,ai的npc下達這種命令似乎是應該的。

南安不清楚二十年前的軍隊素質、或者說,海因斯模擬出的軍隊素質。

聽到這話,她幾乎以為,是對軍區的一場汙蔑。

可無論什麽時代,軍隊的嚴明性、紀律感,都讓軍隊成為整個政治體制腐敗的最後一環。

南安冷聲道:“就算我們部隊,從牙縫中省,也不能苦了百姓。”

南安說,“把命令改了,改成所有人,都可以領取救濟糧。”

——

九月七日。



索莫照顧姐姐的時候,從窗戶中窺間了,黃澄澄的天空被石制的雕像遮住一角。

索莫映照神像的瞳孔微微縮小。

“真宏偉啊。”躺在病床上的姐姐順著索莫的視角往窗外看,“神像真宏偉啊。”

索莫也顧不得隔著窗戶往,立刻站起身往屋外趕。

“索莫,你去做什麽?”姐姐說:“不要出門啊,現在的我站不起來,沒辦法去找你了。”

“我去領救濟糧。”

“我們家的份額領回來了。”姐姐回答。

“什麽意思?”索莫略帶僵硬地轉頭。

像是索莫的錯覺一樣,也可能是黃澄澄的天空確實被雕像遮了一角。屋內的光線就像是變暗了。

“什麽什麽意思啊。”姐姐好笑地說。

“不、救濟糧不是只能孩子領嗎?”

“當然是大家都可以領啦。”姐姐說:“所有人,都可以領取救濟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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