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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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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3 章

文帝就死在第一束日光灑在紫宸殿月臺之前。

她臨死的時候應當很痛苦,圓睜的眼睛幾乎就要脫出眼眶,瘦得脫了相的面頰向內凹陷,頂著薄薄的一層皮都能清晰地看見底下高聳的顴骨的具體形狀。

白若松站在凰榻前一步的距離,隔著薄薄的紗帳,都能看見文帝被她自己撕裂開的衣襟胸口處一道一道深淺不一的指甲劃痕。放在兩側的十根手指更是慘不忍睹,指甲崩裂,指腹上裹滿了暗紅色的血漬。

照顧文帝的女官哆哆嗦嗦跪在地上,高高舉著一個紅漆托盤,托盤中間是巴掌大的青玉碗,碗裏頭是一條小指粗細的蠱蟲。

文帝即便是臨死之前都在想著控制雲瓊和徽姮,可惜雲瓊體內的子蠱早就已經被柳叢鶴拔除,而徽姮……

白若松看向這個安然無恙的女人,心下已經清楚她謀劃多年就是為了今天,既然虎符上的毒是她給的,蠱蟲多半也是她給的,所以二者才會都對她無效。

至於文帝知不知道真相……只怕是要等白若松壽終正寢之後下去問了才知道。

“大監好像很擅蠱。”白若松道,“我會書信一封,加急送去給仙鶴先生,在此之前,我希望大監能用蠱蟲吊住欽元冬的性命。”

徽姮面色冷淡,掀起眼皮子看著白若松,譏誚道:“我憑什麽幫你?”

雖大勢已去,但徽姮仍然是棠主,一舉一動裏頭,隱隱帶著上位者的一股傲氣。

誠然,白若松可以用棠花令直接命令她,但她已經不想再和棠花有所牽扯。

“我這裏有大監想要的東西。”白若松示意了一下雲瓊,雲瓊便從懷中掏出層層絹布包裹著的玉器,捧在手心中,遞到了徽姮的眼前。

德帝早慧,三歲啟蒙,到十三歲的時候策論已經能讓太傅都點頭稱道。

當時的高帝凰顏大悅,從貢品中專門挑了一塊拳頭大小的雙色玉石,賜給了當時還是皇女的德帝,代表了對她予以厚望。

這塊玉石,後來經大師之手,被雕刻成了兩塊內外可以紋絲合縫相扣的海棠花環佩,成了情報組織“棠花”的虎符一般的存在。

為了情報的安全,棠花各個成員之間大多數相互並不認識,為了能夠在緊急時刻幫助同僚,德帝又讓工匠加制了一批白銅幣,其大小剛好又能扣在小一些的環佩正中央,用來分辨棠花成員的同時,又能辨別棠花令的真偽。

“徽姮,徽姮。”那個女人的聲音又出現在了徽姮的耳邊。

她喝得醉醺醺的,癱倒在羅漢塌上,踹掉了靴子的小腿從塌上垂下一晃一晃的。

徽姮跪坐在地上,伸手替女人穿上因為粗暴踹掉靴子而半褪的羅襪,口中勸阻道:“春寒料峭,聖人應當註意身體。”

“徽姮,你怎麽永遠這麽正經。”女人瞇著眼睛,笑嘻嘻地看著她,話鋒一轉又道,“不過正經也好……也好……正經一些才合適當棠花的統領……”

她聲音越說越小,最後歸於平靜。

徽姮起身,取了衣桁上的氅衣,披在了女人的身上,認認真真掖好每個角落,俯身看著女人。

“我會努力的。”在女人聽不到的時候,她才敢表露自己的內心,“我一定會比誰都努力,比誰都做的好,所以……”

所以,我一定不會讓您放棄我的。

“徽姮。”熊熊火舌舔舐著大殿,疲憊的女人蹲下身子,冰涼的手掌覆上徽姮的兩頰,“看著我,徽姮。”

徽姮順著女人的力道擡起頭來,氤氳著水汽的眼眸中映出她微微笑著的溫柔面龐。

“徽姮。”她一說話,口中的鮮血便一股一股地湧出,順著下巴流到了明黃色的前襟上,“你知道你需要做什麽的,對嗎?”

徽姮不敢說話,只是一味地搖頭,身體抗拒地向後退。

“徽姮,聽我說。”女人自幼文武雙修,是難得的好苗子,因此手掌中有著薄薄的劍繭,捏著徽姮的頰肉的時候,溫柔中還會帶著一種難以抗拒的強勢,“我們還沒輸,我已經把棠花令交給了那個孩子,你拿著我的人頭活下去,等待那個孩子重新拿回屬於我的位置。”

德帝是個表面沈穩溫柔,骨子裏卻有著強大控制欲的女人。

這種控制欲讓她有時候會做出一些常人無法理解的行為來,就像宮宴之上,她一眼就看中了言長柏,不顧謀奪臣夫的罵名一定要將人搶到手一樣,她不想給的東西,即便是付出自己的生命,也要埋一個大雷送給對方。

“我的好徽姮。”她指腹蹭過徽姮蒼白的唇瓣,用最最溫柔的語氣,說出最最殘忍的話語,“我知道你一定會比別人都做得好的……動手吧。”

徽姮從血泊當中撿起那把長刀,有些麻木地從地上踉蹌起身,看著那個跪坐在地上面帶笑意的女人,高高舉起手中利刃。

原來她那個時候沒有睡著,她聽到了。

徽姮想,原來她也在控制我,試探我,把我當做可以利用的物品。

可徽姮不在乎。

刀刃揮下,頭顱咕嚕嚕地滾落在了地上,被她抓著頭發提了起來,任憑溫熱赤紅的血液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

自那個落雪的夜晚,年少的,尚為太女的德帝在掖庭停下腳步,站定在瀕死的她的面前的時候,她就已經想好了。

“你叫阿徽?嗯……跟在我身邊,可不能用這樣的名字啊。”德帝的笑容無論是十年前還是十年後,都沒有絲毫的改變,“這樣,我給你賜個字。大桓為木,你為女,便作姮。”

她攏起廣袖,在黃紙上一筆一劃寫下了“徽姮”二字,道:“這便是你的名字了,徽姮,你可喜歡?”

年少的徽姮以頭搶地謝主隆恩,在心裏告訴自己。

我要成為這個人的刀,為她掃除一切障礙,實現所有她想要做的事情。

徽姮顫抖著手,從雲瓊掌心攤開的絹布上小心翼翼捏起了那塊鏤空的棠花雙色環佩,合攏掌心,牢牢靠在了心口處。

“大監。”白若松放低聲音,發出了與徽姮記憶中的德帝幾乎一模一樣的溫柔音色,“只要你幫我,它就是你的。”

她在利用我。

徽姮睜著通紅的眼睛,直楞楞看著白若松。

她在試探我,在利用我,她習慣於將所有的東西都掌握在自己的手心中。

可能白若松自己也沒有發現過,即便她那樣不願意承認德帝,也不願意與德帝的那個位置有所牽扯,可她的的確確繼承了德帝的血脈,和大桓皇室所有姒姓的其他人一樣,骨子裏是尖銳的占有欲和掌控欲。

“好。”徽姮道。

她從暗格中取出了雙生蠱,以此給欽元冬吊命,可沒想到遭受了欽元冬的拒絕。

白若松和之前那位接觸虎符的禁衛軍都失去了性命,欽元冬純粹是因為虎符在她手中時間短,才能夠撐到現在,可也已經是強弩之末。

“將軍。”欽元冬想要站起來,卻幾次都失敗了,只能十分抱歉地以一個不禮貌的姿勢開口道,“末將並不執著於茍活於世,只求在我死後,將軍不要怪罪於元春,放她歸家。”

欽元春之前被欽元春訓過,不敢開口反駁,只是抱著欽元冬的手臂,一邊搖頭,一邊無聲地哭得像一個二傻子。

“行了,這麽大的事情,你死了就能彌補嗎?”白若松不耐地揮了揮手,“把人打暈了拖下去,這蠱是不上也得上。”

雲瓊沒有任何反對的意思,反而還朝著白若松淺淺笑了一下,做了個手勢,示意他與白若松的意見一致。

方堯俞抱拳應下,隨即一掌拍暈了欽元冬,面上流露出了大仇得報的笑容。

平日裏他們被欽元冬訓得可狠了,這下總算有機會順理成章出一口氣。

等欽元冬與欽元春隨著徽姮退下,白若松又支撐著處理紫宸殿的一眾事宜,關押了今日在紫宸殿的所有宮侍與太醫。

一個時辰以後,殘存的三皇女帶來的叛軍也在雲血軍與禁衛軍的合力之下,死的死,降的降,宮人們在大明宮的含元殿廣場冒著大雪打掃了三日,才總算處理完了成山的屍首與滿地的血汙。

三日後大朝會,由徽姮這個大監親自宣讀文帝的“遺詔”,傳位於太女的小嫡女,並且封徐彣、白若松與閔仟聞三人為輔國大臣,協理朝政,等新帝成年之後再還政。

百官們早在三日前就知曉了三皇女帶叛軍謀反的事情,她們得到的消息是雲血軍與禁衛軍裏應外合,制服了叛軍,但女帝身體太弱,被這僅剩的唯一的女兒給氣死了。

事實究竟是怎樣的,個人心裏都有自己的猜想,雖說議論紛紛,但也沒有人敢站出來說什麽。何況這繼位的的的確確是皇室僅剩的血脈了,文帝下這樣的遺詔合情合理,挑不出任何毛病。

本來大勢正好,掌握了朝中一半以上大臣的支持的佘榮也死在了叛亂中,被剝奪實權的言相重新回來做百官之首。

她沒有真正參與這場宮傾,整個人卻比參與的人看起來更加憔悴,彎曲著脊背率先下跪,高護萬歲。

其餘大臣見狀也只得跟著下跪,太女的小嫡女被太女夫抱著登上了皇位,是大桓有史以來最小的女帝,史稱桓盛帝。

半月後,收到消息的閔仟聞匆匆忙忙趕回玉京,什麽都沒做呢,就已經變成了輔國大臣,被強迫穿上絳紫色的朝服,每日和徐彣一道批奏折,處理政務,過著比雞起得早,比狗睡得還晚的可憐日子。

名義上也身為輔國大臣的白若松以“身體有恙”為由,安心在家養病,每天也就挑兩個時辰看一看閔仟聞挑選過後送來的要緊奏折。

叛軍們沒有被處理,都是三皇女從各地征召的普通百姓,被打了板子之後發送回了戶籍地。

而雲瓊也親自帶兵剿了三皇女的大本營,救出了被迫采礦的百姓,和一眾鐵匠。

又過去半月,柳叢鶴帶著路途年入了玉京,在將軍府小住了一段時間,解了欽元冬身上的毒。

因為是很麻煩的毒,柳叢鶴看起來興致勃勃,可勁折騰欽元冬,不但每日都要灌她幾大碗又苦又澀的湯藥,還要加上藥浴,熏蒸,紮針,最可怕的一次白若松跑步過院子,發現欽元冬被柳叢鶴倒吊在了屋檐底下,整張臉都因為血液倒流而腫了起來。

“你師父真的在治病?”白若松偷偷問路途年,“不是在發洩私人恩怨?”

路途年避開了白若松的靠近,撇了撇嘴,道:“師父很少遇到這麽強壯的病人,有些上頭。”

白若松聽懂了,柳叢鶴其實是在做實驗。

她不心疼欽元冬,反而還樂得她受折騰,假裝自己不知道這麽個事情地走了。

盡管柳叢鶴很想再拖延著在欽元冬身上做些實驗,半個月後,欽元冬還是恢覆了健康。

欽元冬在解毒之後,本想要拔除和欽元春的雙生蠱,結果被柳叢鶴告知雙生蠱一旦植入,就再也無法拔除。

當天晚上,欽元冬和欽元春便發生了劇烈的爭吵,當然白若松完全不知道這麽一回事,是方堯俞後來和她說的。

方堯俞在欽元春和欽元冬忙於解毒的這段時間,主力負責將軍府的值守,她輕身功夫又好,習慣了每日在屋頂上躥來躥去聽八卦。

她不敢聽雲瓊,也不敢聽雲禎老太太,就只能聽欽元冬和欽元春的。

於是白若松便從爭吵的內容中知曉了欽元春背叛雲血軍的真正理由——兩姐妹共同的父親其實還沒有死,只是一直在昏迷,用徽姮給的藥吊著命。

徽姮答應,只要欽元春助她成事,就會讓欽元春的父親醒過來。

只是所有人都被白若松擺了一道,這件事也就沒了下文,欽元春還重新聯絡過徽姮,但只得了徽姮一句“無能為力”。

欽元冬完全不知道欽元春獨自背負的這一切,翌日求到柳叢鶴面前,柳叢鶴一聽有能吊著命九年又五個月的藥,興致勃勃就提著藥箱去看人了。

近傍晚,白若松指揮兩個小崽子和殷照在院子裏頭鋤地的時候,柳叢鶴獨自帶著路途年回來了,身後沒了兩姐妹。

“他們那個父親啊,早就死了。”怕白若松理解不了,柳叢鶴難得耐心地解釋道,“就是雖然還能呼吸,但不能思考也不能動,簡單來說就是靈魂已經沒了,沒辦法醒過來了,只剩皮囊。”

白若松大概聽懂了他的意思,欽元冬與欽元春的父親應該是腦死亡了。

翌日一大早,兩姐妹回到將軍府,手裏抱著一個巴掌大小的瓷壇,裏頭裝著骨灰。

她們想送父親回家鄉,所以來向雲瓊告假,雲瓊也想讓姐妹兩個解開心結,就準了三個月的假期。

兩姐妹離開後沒幾天,柳叢鶴也向白若松辭行,路途年則留了下來,打算先送路翁回盛雪城。

路翁老了,被一路從盛雪城押解過來,吃了不少苦,白若松本想讓他們留下,但路翁卻堅持要回盛雪城,好說歹說也最多願意修養幾日,最後便由路途年陪伴著啟程回盛雪城。

而嚴崇身為守門校尉,一刻都沒有停留,文帝日後翌日就出發回盛雪城。

臨走前,她看著來送別的白若松,難得笑了一聲,道:“傅校尉會為你驕傲的。”

白若松險些又不爭氣地哭出聲來。

在路翁走後,迎來了閔仟聞的大婚。

言相的小嫡孫和輔國大臣的婚禮操辦得極其盛大,言筠的十裏紅妝即便是在多年以後還被玉京的百姓津津樂道。

閔仟聞成婚以後,白若松就喪失了擺爛的權力。

起因是新婚第二日的閔仟聞因為政務太多,留宿在了皇宮之中,翌日言筠就殺到將軍府,一口一個“小堂姐”,抱怨白若松壓榨他妻主,害他獨守空房。

白若松一個頭兩個大,安慰了許久才把這個活祖宗送走,不得不放棄了在家裏擺爛的計劃,開始正經上班。

二月初六,驚蟄,春雷乍動,連綿的春雨下了一整夜,卯時大朝會,文武百官走進宣政殿的時候,多多少少都有些濕漉漉的狼狽樣。

白若松在殿上聽底下大臣們就太女與三皇女都薨逝的如今,派誰去治理水患一事而吵得不可開交,感覺耳膜生疼。

中途因為爭吵太激烈,嚇到了繈褓裏頭的女帝,女帝開始哇哇大哭,已經身為太後的曾經的太女夫不得不起身哄孩子。

大朝會提前解散,後宮傳來消息,說徽姮死了。

白若松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還楞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徽姮是自戕。

她在臨死前解散了棠花,處理完了後續事件,懷中放著那塊海棠雙環佩,割喉在了德帝的牌位前。

她力氣用得很大,白若松趕到的時候看見她的頭和脖子只剩下薄薄的一層皮肉連接著,十分可怖。

“葬了吧。”白若松許久後才道,“玉佩也和她葬在一起吧。”

徽姮自戕的消息被瞞了下來,對外就說是病逝,妙玉接替了徽姮的位置,成為了新一任內侍省大監。

三月會試,白若松力排眾議,選了老狐貍黃銳當主考官,選拔了一批沒有背景卻擁有真才實學的貢生,再由徐彣出題進行殿試。

徐彣表面溫柔儒雅,出題批卷的時候毫不手軟,幾個抗壓能力弱的貢生當場暈倒在大殿上,被禁衛軍拖了下去,把一旁的白若松看得膽戰心驚。

殿試放榜,新的血液進入朝堂,言相引咎辭官,宰相之位被徹底廢除,由尚書省、中書省、門下省三省一起代替其權力,實現了朝堂上的分權。

五月初十,芒種,白若松寢房外的院子被折騰得徹底變了個樣,沿著墻根一邊種滿了花草,另一邊種滿了果蔬,中間還搭了個細密的架子,架子下種了葡萄藤。

架子是殷照搭的,開墾和種地是白若松指揮兩個小崽子做的。

她全程都坐在搖椅上,揣著手,動動嘴皮子,兩個精力旺盛的小崽子奔來跑去,把自己滾成了泥猴,把晴嵐急得團團轉。

如今小狼崽子的態度也對白若松好了不少,前些日子練武勤奮,從殷照那裏得了獎賞的草螞蚱,居然偷偷丟在了白若松的書房桌上。

白若松貼在雲瓊身上笑得肚子都疼了,這才找了個匣子小心翼翼地裝了起來。

六月,欽元冬與欽元春兩姐妹歸來,殷照卻向白若松辭行。

她在宮傾那日便知曉了白若松的身世,有些惱怒於白若松的欺騙,但在得知白若松的名字是白謹親自取的以後,到底還是不忍心對白若松下手。

她早就想走了,一直呆在這裏只是因為舍不得荒廢小狼崽子,如今欽元冬也回來了,她覺得自己該走了。

各人有各人的命運,白若松沒有攔著殷照。

次年,白若松收到了易寧的信件。

因為易寧如今已然看不見東西,所以信件是由楊卿君代筆的。

展信佳幾個字的後面沒有問半句朝堂之上的東西,只說了一些自己的近況,並且還提到楊卿君不年輕了,恐生育有危險,所以她與楊卿君收養了一個聰明的孩子。

白若松看完那封信倒是沒有說什麽,反而是雲瓊在沈默了許久以後,開口道:“挑個日子,把阿樂和阿悅寫進雲氏祠堂的族譜吧。”

此事被告知了雲禎老太太,老太太早就與兩個小崽子有個感情,沒有反對的意思,於是挑了個良辰吉日,帶著小崽子拜了祠堂,正式收養了他們。

白若松從錦囊裏掏出那一枚慧心比丘尼給的銅錢——銅錢挽救了白若松的生命之後,就齊整地斷成了兩截。

她曾經也去過大興國寺,想要感謝慧心比丘尼,比丘尼卻謝絕了白若松,不肯再和她見面。

白若松把這兩截銅錢編成了串,給了兩個小崽子一人一個。

又一年春闈,佘武考中了貢生,在殿試的時候被徐彣狠狠折騰了一番,最終排在了二甲第六名。

消息傳到白若松手上,她搓著手,朱筆一批,把人塞進了刑部司歷練。

桓盛六年,小狼崽子十四了,被雲瓊毫不留情地塞進了雲血軍歷練。

出發去北疆的那一日,雲禎差點哭暈過去,雲瓊連著好幾日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只要一看到雲禎,就要被她挑刺。

桓盛七年,雲禎去世。

桓盛十年,小狼崽子開始接手雲血軍,雲瓊徹底閑了下來。

這些年他身為雲麾大將軍每年都會回北疆一段時間,處理完事情,然後日夜兼程趕回來。白若松經常在睡夢中就被一個剛沐浴完畢,濕漉漉的身影擁進懷中。

做了一天腦力勞動的白若松迷迷糊糊睜眼,在黑暗中什麽也看不見,只感覺自己的臉貼著飽滿的胸膛,隔著骨骼和肌肉,胸腔裏頭那顆心臟正有力地跳動著。

“睡吧。”雲瓊拍了拍白若松的背,白若松從喉嚨裏發出一聲含糊的聲音,又慢慢閉眼睡了過去。

小狼崽子接手雲血軍之後,雲瓊就結束了這樣煎熬的日子,開始全心全意守在白若松的身邊。

院子裏頭的的葡萄藤已經爬滿了架子,郁郁蔥蔥一大片,白若松躺在葡萄藤下頭的涼塌上,瞧著在不遠處與小狼崽子餵招的雲瓊,一拍腦門,決定退休。

這些年,佘武已經爬上了刑部侍郎的位置,還在兢兢業業地寫案卷呢,就被白若松通知,收拾收拾準備繼承她輔國大臣的位置。

女帝只有十歲,十分依賴白若松,得知白若松卸任輔國大臣,還在大朝會上,就抓著白若松的袖子哭得整個大殿都是回音,鼻涕眼淚一起流了出來。

小女帝完全繼承了太女的性子,溫和善良,會為別人著想,卻並沒有太多的魄力,膽子也很小。

白若松沒有理會小女帝的意見。

她代持朝政多年,早就習慣了說一不二,早就不是從前那樣會小心翼翼看別人眼色的存在。

“我意已決。”她冷聲道。

十年了,誰也不能再阻止她退休!

下了朝,太後帶著哭累了的小女帝去見白若松的時候,白若松才放下板了一早上的臉,抱著小女帝給她擦眼淚。

“閔仟聞娶了言相嫡孫,佘武是佘榮之女,徐彣是徽姮舊部,她們三足鼎立,相輔相成,牽制住朝堂裏頭殘存的各方勢力,至少還能夠保你十年平安。”白若松溫柔地看著小女帝,“在此期間,你一定要成長為一個優秀的女帝。”

小女帝在輔國大臣們輔佐下漸漸長大,她把白若松的話聽了進去,重視科舉,收攏人心,釜底抽薪,培養自己的心腹,在十八歲徹底重掌朝政那一年,整個波譎雲詭的朝堂已經經過了一大輪換血。

桓盛帝從十八歲開始掌政,興水利,重農耕,修律法,期間倒也出現過聽信佞臣的情況,監察院的探子奔襲千裏,把退休多年,正到處游山玩水的白若松和雲瓊請回了玉京。

女帝已經大了,又掌權多年,白若松太明白一個人在權力的控制下,會有怎麽樣的心態轉變。

她沒辦法,也沒有這個資格再像小時候一樣拉著女帝教育。

白若松穿過禦書房外的廣場,把跪了一地的大臣們都打發了回去。

她十多年沒有掌政,年輕的大臣們正猶猶豫豫磨磨唧唧,不知道該不該信她的時候,年紀大的那一波已經先起身告退。

佘武還是孑然一身,徐彣有了小孫女,閔仟聞的獨女前段日子剛剛成婚,他們與白若松行禮的時候,臉上還帶著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早五的人明顯比白若松這種退休的蒼老許多,徐彣的鬢發裏頭甚至摻雜了絲絲縷縷的白發。

白若松與她們寒暄了幾句,轉身進了禦書房,把當年太女與文帝的死亡真相一五一十告知了盛帝。

被信任的東宮禁衛軍背叛的太女,與被信任的大監背叛的文帝,兩者的身死都給了一直活在安穩裏的盛帝極大的沖擊。

“我沒有可以信任的人了嗎?”年輕的盛帝一臉茫然,看著白若松,小心翼翼問她,“那我可以信任白姨嗎?”

這麽多年過去了,她還是像小時候一樣喚白若松一句“白姨”。

“人是很覆雜的。”白若松道,“聖人應該要摒棄這些表面的東西,穿過皮囊,去看一個人的本質。用欲望吊著她,用弱點拿捏她,恩威並濟,聖人應該只相信自己。”

如果在皇位的是三皇女,白若松必然不會說這樣的話,但是盛帝是一個足夠善良的帝王,易被蠱惑,她必須要有足夠的警惕心。

事情順利解決,年紀漸大的白若松也不想出門到處晃悠了,便留在了將軍府。

小狼崽子如今在戍邊,白若松和雲瓊一起游山玩水的這些人,小阿樂就自己一個人留守在了將軍府。

他在動手能力上發揮了自己驚人的天賦,幫助雲血軍改良了許多匠器,大到攻城的投石車,守城的城弩車,小到雲血軍輕甲上的扣帶,大大加強了大桓的兵力,以男子之身,被破格納入了工部。

工部沒有職位可以給阿樂,女帝就為他添了一個,還給他撥了獨立的屋子讓他折騰。

這次白若松回到將軍府,發現將軍府簡直大變樣,小小的湖心架了一臺水車做雨亭,甚至還在後院做了一個自流水的大澡堂子。

“怎麽樣?”隨著年齡的增長,小阿樂已經不再口吃。他驕傲地挺直胸膛,拍了拍自己常年做木工而附著著薄肌的胸脯,道,“這是我特意為阿娘做的!”

受白若松影響,他也覺得男人強壯才好看,本來擁有纖細骨架的美少年近些年鍛煉得愈發強壯了,小狼崽子回來幾次,欲言又止,到底還是隨他去了。

白若松發揮自己探花娘子的本事,把小阿樂從頭到腳狠狠誇了一通,順便問了問抽水馬桶的可能性。

她真是受夠古代的旱廁了!

桓盛三十年,也是盛帝真正掌權的第十二年春,小狼崽子的小女兒剛八歲,來白若松的院子玩耍,發現郁郁蔥蔥的葡萄藤下的涼塌上,雲瓊正懷抱著一動不動的白若松,擡頭仰望皓皓長空。

小女孩手裏捏著紙鳶,躡手躡腳走近,小聲問雲瓊道:“祖母怎麽了嗎?”

雲瓊緩緩垂下頭來,對著小女孩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祖母睡著了,阿阮怎麽了?”

這麽多年過去,雲瓊面上雖然留下了歲月痕跡,可身體卻還是鍛煉得一絲不茍,保持著白若松最喜歡的模樣。

這種樣子對小女孩來說是有些可怕的,她怯怯看著雲瓊,鼓足勇氣,又問:“等祖母醒了,可以讓祖母陪阿阮一起放紙鳶嗎?”

“祖母……祖母她沒有辦法陪阿阮了。”雲瓊大手摁在阿阮頭頂上,阻止她繼續看向自己,用顫抖的音色道,“祖母她也沒辦法陪我了。”

桓盛三十年,白若松去世,盛帝以國喪待之。

恒盛三十年冬,雲瓊緊跟著去世,二人同葬於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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