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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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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9 章

佘榮以一個極其緩慢的動作扭過身來,慢到她的動作像極了一個生了銹的木偶,白若松甚至耳邊能夠幻聽那種咯吱咯吱的刺耳摩擦聲。

“哦,我想起來了。”佘榮掀起那層薄薄的眼皮,淡淡地看著白若松,眼白當中有若隱若現的血絲,“你是盛雪城來的孤女。”

她似乎是覺得有些好笑:“盛雪城破,縣令沒管,刺史沒管,女帝沒管,你一個孤女當自己是盛雪城的主子,非要管這破事?”

“這不是破事。”白若松放在膝蓋上頭的手掌緩緩收緊,黝黑的眼睛卻仍然一瞬不瞬地盯著佘榮,“盛雪城被劫掠三天三夜,人口死傷過半。盛雪城守城校尉奮起反抗,也被蠻人腰斬,懸掛於牌匾之下示眾三天三夜,入殮之時屍身……屍身也尋不齊全。”

“是嗎?”佘榮看起來沒有一絲動容,“原來還有這樣的事情啊。”

“尚書令不記得了嗎?”

“我為什麽要記得一個守門校尉?”佘榮反問。

“因為是你,親手把所有的罪責都推到了她的身上,讓她從盛雪城的巾幗,變成了盛雪城的千古罪人!”

還有幾日就快要過年了,也同樣快要到傅容安校尉的祭日了。

自傅容安校尉死後,白若松再未曾度過一個輕松的年節,除了盛雪城院子裏最小的,不記事的那些,其他孩子到了這個日子都很沈默。

曾經歡聲笑語炸鞭炮,熬夜守歲,圍在一起包餃子的那種時光一去不覆返。

而一切的罪魁禍首,就是眼前的這個女人,可她甚至連有這樣一個頂罪的守門校尉都不記得!

“哦,這樣啊。”佘榮笑了起來,“這是她的榮幸。”

白若松胸膛猛烈起伏著,一瞬間,她有些後悔出府時沒有戴上袖箭。

她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緒,才特意沒有帶,現在卻成了懊悔的源頭。

殺了她!

殺了她殺了她!

她手掌在冰冷的地面上一撐,企圖起身,卻在不經意間碰到了自己腰間的錦囊。

小小的折枝海棠纏絲繡花的錦囊,裏頭裝著一個巴掌大的金屬物什,硬邦邦地硌著白若松的手腕,讓她一下從這種暴戾的情緒中醒神。

她隔著錦囊,牢牢攥緊了裏頭的東西,深吸一口氣:“所以尚書令大人冒著這麽大的危險,不惜將邊境五城之一送給蠻人,也要達成的目的是什麽?”

佘榮的笑容淡了下去。

她透過牢房的欄桿,看著白若松那張蒼白臉,菱唇一張一合:“讓我來猜猜看吧……”

若是之前白若松來刑部大獄問這種無關痛癢的問題,佘榮只會嗤之以鼻,懶得搭理半句。

白若松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把綠滿帶進刑部大獄。

那個她追求了一輩子,已經變成了一種執念的男人。

佘榮不想讓白若松好過,所以她嘲笑她,譏諷她,判斷出她在乎那個不知道叫什麽的守門校尉以後,還要在她傷口上狠狠插上一刀。

佘榮幾乎就要成功了,可白若松卻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冷靜了下來。

她說:“你們這樣做,是想治雲瓊一個戍邊不力,玩忽職守的罪責,瓦解雲血軍的兵權吧?”

佘榮的眸色暗了下去。

七年前……不,如今應當要算八年了。

八年前北疆遠不如如今平靜,蠻人勢大,便是雲血軍也時常損失慘重。

所有人都知道撫國將軍府曾經是如何輝煌,若真給雲瓊擊退蠻人的機會,兵權勢必牢牢焊死在他的手中。

雲瓊披掛替母出征之前,兵權是個燙手山芋,誰接手誰倒黴,而雲瓊戍邊,不過三五年的時間,北疆已經趨於穩定,雖然打仗的時候仍然付出良多慘痛代價,可至少蠻人已經不會突破城池深入到大桓腹地了。

這是一個搶功的絕佳時機。

那時候太女未立,可三皇女已經開始不得女帝喜歡了。

而佘榮,作為官場沈浮第一人,她的嗅覺比任何人都敏銳,率先發覺了女帝的偏執——對皇位,對權力的近乎病態的偏執。

即便是親生子女,她也警惕萬分,不舍得分出手中一絲一毫的權力。

若是雲瓊這條狗,這條女帝的走狗再擁有這麽大的軍功與威望,日後篡權道路的難度將會成倍增加。

所以佘榮當機立斷,與三皇女商議了一個有些艱險的計劃——治雲瓊一個戍邊不力,瓦解他的兵權!

可惜,雲瓊此人比佘榮想得還要厲害,只帶了幾百輕騎,丟掉輜重,日夜不停趕往盛雪城,最終沒有還是在蠻人攻入內地之前收覆了盛雪城。

那群只知道燒殺搶掠,完全不懂長遠計劃的北蠻子!

佘榮氣得七竅生煙,不得不草草了結此事,把罪責推了個一幹二凈。

而在那之後,雲瓊也只是功過相抵,未曾被責罰,第二年更是官升三品雲麾大將軍,威名一時無兩。

計劃作廢,佘榮不得不咬著牙重新謀劃,歷經數年才準備了另一張底牌。

佘榮手掌向下,撐著草席,緩緩正過身體。

這是自白若松出現在刑部大獄之後,她頭一回以一個正視的姿態,與面前的人對視。

佘榮知道白若松很聰明,所以才會被女帝看中,為她辦事。

可那件事已經過去了這麽多年了,所有的線索都被她銷毀得一幹二凈,唯一剩下的隴州刺史杜承禮也根本不知道她的目的。

白若松是怎麽知道的?

“是誰告訴你的?”佘榮瞇起了眼睛。

白若松的嘴角揚了起來。

她頰邊肌肉微顫,下眼瞼往上一拱,眼睛瞇起,咧開嘴笑了起來,露出了幾顆皓齒。

那笑容欣喜若狂,竟有幾分瘋癲的姿態。

她說:“是你告訴我的啊,尚書令大人。”

剎那間,佘榮就明白了白若松的意思。

她沒有任何證據,也沒有任何人告訴她真相,這些全部是她拼拼湊湊猜測出來的,她來這裏就是為了試探自己的態度,好尋求一個真相。

而她,尚書令佘榮,老狐貍了一輩子,居然在這種地方栽了跟頭。

她就不該一時之氣想要去刺激……不,不對,也許從一開始就是這個女人的計謀?

她帶綠滿進刑部大獄,就是為了激怒自己,讓自己控制不住情緒!

綠滿那個天真的男人,還以為白若松是個不可多得的好人,還在她面前感嘆佘武有這樣的摯友是幸事!

佘榮氣得發抖,蒼白幹裂的嘴唇張了張,還沒來得及說點什麽出來,牢房外的白若松已經起身了。

她站直身體,十分從容地地撣去長袍上的汙漬,撫平褶皺,整理衣襟,最後看了佘榮一眼。

那雙小鹿一般的圓眼在淡漠的時候居然也顯得有些伶俐,漆黑的瞳孔裏頭似有什麽可怖的東西在翻湧,可是當你仔細看的時候,又重新歸於了平靜,仿佛剛剛看到的全部是錯覺。

“你的底牌也不一定就是真正的底牌。”她說,“我會贏的。”

*

臘月二十,白若松往東宮遞覲見的折子,被拒。

臘月廿一,大寒,白若松再度遞折子,再度被拒。

一直到臘月廿九,除夕夜,白若松一共遞了十日的折子,也被拒絕了十次。

往年除夕夜,女帝都會在皇宮中舉辦宮廷宴會,邀文武大臣一同欣賞歌舞,共飲美酒,今年卻因為女帝的身體抱恙而取消了。

清清冷冷的將軍府內,晚燕盡自己所能地布置了頗有節日氣氛的桃符和春帖,在院子裏堆砌了一小堆柴火,用來燃庭燎。

除夕夜守歲,白若松和雲禎,還有兩個小蘿蔔頭一起圍在柴火旁邊,焚燒舊掃把和破了洞的鞋襪,用來辭舊迎新。

掃把是家中粗使的東西,至於鞋襪——雲禎和白若松都不怎麽穿壞這種東西,拿的是親衛們淘汰下來的,晚燕嫌臟還洗過一遍才拿來給小蘿蔔頭們燒著玩。

當然,貢獻舊物的粗使和親衛們都得到了補償,所有人都很高興,除了被迫候在一旁的欽元冬。

自從被強行留在將軍府,她的臉色就沒有好過。

北疆戰場水生活熱,她這個副將卻要被迫留在安全的後方,陪老弱病殘過家家,換了誰的臉色都會不好看。

天氣寒涼,天空也霧蒙蒙一片,看不見星月,瞧著倒是有種要下雪的征兆。

晚燕不知從哪裏找了個長長的竹竿,陪著兩個小蘿蔔頭在上頭綁長幡子,用來在年初一的時候立在院子裏,祈願平安長壽,正適合雲禎老太太。

不論是阿樂還是阿悅,居然都被雲禎籠絡了去,一聽說是祈願平安長壽的,個頂個地認真。

白若松搬著月牙凳坐在火堆旁邊,劈啪的火苗烘烤得她面頰微微發燙,手中的屠蘇酒反倒顯得涼爽起來。

雲禎從雲瓊那裏知道了白若松酒量很差,只給了她一小杯,二人一邊說話一邊小口飲啜,瞧著小蘿蔔頭們跑來跑去綁幡子,有一種恍如隔世的安逸感。

盡管二人都知曉,這不過是風雨來臨之前的最後平靜。

亥初,小蘿蔔頭們都安靜了下來,坐在月牙凳上頭點得和小雞啄米似的,小阿樂困得險些摔下凳子,被專門伺候的人抱回了屋子睡覺。

亥初一刻,雲禎老太太也有些支撐不住了,被晚燕扶著回屋睡覺。

臨走時,她站在院子裏,擡頭瞧著混沌一片的夜空,莫名嘆了口氣,說道:“等明日,咱們一起去大興國寺上香。”

白若松笑得瞇了眼睛,頷首道:“好,應祖母的意思。”

亥正,白若松收到了殷照的飛鴿傳書,她看完以後將紙條丟進了火堆中,終於從月牙凳上起了身。

坐久了的四肢都有些僵硬,她起身的時候晃悠了一下,險些摔進火堆中,還是欽元冬用刀鞘一勾,防止了一場慘案。

金屬的刀鞘摸起來十分寒涼,白若松手掌撐著的時候,被凍得一個哆嗦,扭頭看著欽元冬,面帶溫和道:“多謝。”

欽元冬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我不是為了你。”

“我知道,你是為了懷瑾。”白若松頓了頓,“就是因為你是為了懷瑾,所以我才謝你。”

欽元冬沈默著收回了自己的刀鞘。

白若松回屋片刻,再出現的時候,已經是一身官袍,整齊得就像是去參加大朝會。

“城外的親衛們到了嗎?”她問。

欽元冬冷著臉:“到了。”

“好。”白若松頷首,“那我們走吧,先去東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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