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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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0 章

書房內的茶水早就冷了個徹底,端坐在圈椅上的教習翁從一開始的冷著臉的高傲,等了一段時間之後開始慍怒,再到現在已經一臉麻木了。

侍從看了一眼窗欞外已經變暗的天空,憂心忡忡道:“阿翁,宮門要下鑰了。”

教習翁的臉色很差:“我難道不知道宮門什麽時候下鑰嗎?”

侍從縮了一下脖子,不敢說話了,其實心裏覺得教習翁實在是把姿態擺得太高了。

其他男子,言相的小外孫,哪怕是鳳君,那也不過是個依附母親或者妻主,沒有實權的深閨夫人。

可雲瓊不一樣。

他是入宮都被特許不用繳械的大將軍,手握權力,不是可以隨意拿捏的。

他殺的人怕是比教習翁一輩子見得都多,侍從乍一眼見到他的時候,渾身都發怵,實在想不明白教習翁怎麽敢讓人吃癟。

侍從都懷疑,那將軍根本就不想搭理他們,會任憑他們在這裏自生自滅。

好在侍從的擔憂並沒有實現,因為下一刻,大敞的門柵外就晃進一大一小兩個人影。

兩個人影雖說都規規矩矩,不曾有人做出什麽逾矩的行為,可肩並著肩,僅僅隔出一拳的那種距離感,又分明透露出一種暧昧和親昵。

教習翁本來看見人陰轉多雲的面色,立刻又雷雲陣陣。

“將軍,白大人。”侍從不敢像教習翁一樣擺譜,二人一跨進書房就慌忙上前行禮。

教習翁沒動。

除了女帝,白若松還沒見過敢在雲瓊面前這樣囂張的人呢,臉一下也垮了下來。

就是尚書令佘榮見了雲瓊也得吃癟,他算什麽東西,敢這麽擺譜?

“阿翁。”雲瓊上前點了點頭,算作行禮了。

“不過才走了個把時辰,就把禮儀忘了個幹凈?”教習翁眉頭一皺,手指在扶手上點了點,“在未來妻主面前這樣失禮,丟分的可不是你,而是我。”

雲瓊神色淡淡,半點沒動。

教習翁明顯已經習慣他這樣的姿態了,居然沒有直接暴起發脾氣,只是抽了抽臉側的肌肉。

白若松突然又不生氣了。

她覺得雲禎有所誤解,這幾日難受的大概不是雲瓊,而是這位教習翁。

“沒事啊。”她趕忙道,“我不覺得懷瑾失禮,他這樣就很好,我就喜歡他這樣。”

教習翁的臉部扭曲了起來,雲瓊卻是側身瞧了白若松一眼,眼中有淡淡笑意。

“懷瑾與其他人都不一樣,並不是從將軍府出嫁的,不需要苛求這些。那些招駙馬入贅的皇子,不也不用學習侍奉公婆之類自降身份的事情麽?”白若松拱手一禮,裝作面帶敬意的模樣,認真道,“阿翁是鳳君身邊的教習翁,應當要比其他人都聰慧,知曉凡事需要變通的道理。”

教習翁沒想到白若松會幫雲瓊說話,應該說,他當教習翁當了三十多年了,頭一回見著幫沒有儀態的男子說話的妻主。

正夫是臉面,哪個女人不希望自己的正夫禮儀周全,三從四德的,不然也不會有他這樣專門在男子出嫁前教授禮儀和各種知識的教習翁的存在了。

無論白若松究竟是真的不苛求,還是假的不苛求,既然這妻家已經放了話了,教習翁也沒有留在這裏非要強人所難的道理。

更何況白若松這個人,人精似的,一番話都給他捧到天上去了,他再有意見便是蠢笨和不知變通。

“既然白大人已經這麽說了。”教習翁起身,撣了撣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勾著一點虛假的笑意,道,“那虜家便去回了鳳君吧,就說白大人與正夫伉儷情深,心疼正夫學規矩,讓鳳君不必操心了。”

至於鳳君聽了會怎麽想,又會怎麽向著聖人吹耳旁風,那就說不準了。

教習翁領著自己的侍從施施然離開了,白若松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院子的月洞門後,這才略微有些忐忑地扭頭看雲瓊:“祖母知曉了不會生氣吧?”

教習翁明明臨走時,說了這樣一番近似於威脅的話語,可白若松全然沒有在意聖人會怎麽看待她,看待這件事,只在乎雲禎會不會生氣。

雲瓊有一點點動容地垂下眼瞼,輕聲道:“那我們不告訴她。”

這就是聽了會生氣的意思了。

白若松憂心忡忡了起來。

雲瓊笑了一聲,出主意道:“你偷偷離開將軍府,讓她生氣的時候找不著你,等後面大婚的事情一忙起來,她自然就會忘了的。”

白若松默了默,道:“你這麽熟練,不會是從前常做吧?”

雲瓊沒有回答,很微妙地挪開了自己的目光:“你今日來尋我,原先是想做什麽的?”

這個話題轉移得十分僵硬且突兀,但白若松還真就被輕易地轉移了註意力,有些不大好意思道:“其實,其實我是想來瞧瞧婚服的。”

臨了到頭,她不好意思說參謀參謀這種話,只好轉而用自己的好奇心當做借口。

雲瓊並沒有多問,頷首道:“你隨我來。”

二人從書房而出,穿過院子,來到一間陌生的院子。

這院子白若松從前沒有來過,入了院門後只有鋪陳整齊的青石地板,既看不到其他院子會有的花草植被,也沒有休息用的石桌矮凳,幹凈整潔的同時又顯出一絲冷硬。

主屋的屋檐延伸出兩三步的距離,以廊柱支撐,檐角叮叮當當垂掛著銅制的蓮花形雨鏈,鏈子底部耷拉在一塊不規則形狀的光滑石頭上,石頭因為長年累月被雨水沖刷,中間凹進去一個茶盞大小的洞。

石頭的旁邊,屋檐的庇護下,放著比白若松的雙臂展開還要寬的一擡兵器架,架子上刀槍劍戟放得滿滿當當,其中最引人註意的是一把刀刃鋥亮,刀身細長,足有一人高的雙持苗刀,和一柄老棗木制成,槍桿筆直如松,三棱槍尖冷冽而鋒利,連接處密密麻麻纏繞著紅色絲線的紅纓槍。

白若松眼神掃過院子裏的所有擺設,心裏已經有了猜想——這大概率就是雲瓊本人的寢房。

她感覺有些緊張,雲瓊倒是絲毫沒有什麽異樣,領著她登門入室,直接推開主臥的大門,展示放置在屏風後頭的衣桁上,掛著的兩套婚服。

右側的是大紅色的圓領長袍內搭綠色的葡萄纏枝紋半臂,配玉質單撻尾革帶,黑色皮制六合靴。

左側的則是上襦下裙,綠色的葡萄纏枝紋大袖襦下配大紅色齊胸長裙,外搭同紋的雪綢披帛,鞋子是紅底綠紋的翹頭履。

雖說在幾千年後的現代,流行一句“紅配綠,賽狗屁”的俗語,且這種搭配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東北大花襖。

可其實面前的這兩套紅綠相搭的婚服十分和諧,一點也不突兀,紅色為主調,綠色作點綴,不會喧賓奪主,只有相得益彰。

“這是我父母成婚的時候用過的婚服。”雲瓊慢吞吞解釋道,“你知道的,我不通繡紅,祖母也便尋了我父母的婚服,教繡坊的人修改了一下尺寸,充作我們的婚服。”

他似乎是害怕白若松嫌棄這是舊的,又補充道:“我父母的這兩套婚服是從前高帝賜下的,宮裏的司針房所出,是最好的一套,繡紋裏摻雜了金線,便是現在穿起來也不會落了面子。”

原來是禦賜的,怪不得審美這麽正常。

白若松擺了擺手,不僅不在意,反而還感嘆道:“真是萬惡的資本家,還用金線。”

雲瓊:“?”

白若松:“沒什麽,我是說,挺貴的,我怕穿壞了。”

說著,她伸手撫上那件綠色的大袖襦,上頭的葡萄纏枝紋凸出布料一點點,細細密密的,觸手還十分柔軟。

雲瓊沈默了一會,見她已經開始比劃自己的身段,似乎是覺得襦裙尺寸有些大,忍不住道:“其實你摸的這件是我的。”

白若松瞳孔地震。

她慢吞吞轉回頭來看著雲瓊,微微張開的雙唇顫抖著,眉毛也高高揚起一個誇張的弧度。

“你,你要穿裙子?”白若松感覺自己的聲音都有些劈叉。

雲瓊又沈默了一會,抿了抿嘴唇,道:“那是男裙,旁邊的圓領長袍才是女人應該穿的,我平日穿的其實也都是女裝。”

白若松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這個世界男人才是穿裙子的那一個,而女人只有一些特殊的存在,例如宮裏被閹割了生育能力的女官,才會同樣穿裙子。

比如徽姮身為大監,穿的就是襦裙。

怪不得這裙子這麽大,她剛剛比劃了一下胸圍,感覺比自己的整整大了一圈!

“我知道我……身材魁梧,穿裙子並不好看。”雲瓊不知道自己腦補了什麽,聲音有些幹澀道,“但大婚當日將軍府有許多不得不邀請的朝中重臣,你入贅本就已經很艱難了,我若還非要穿女裝的圓領長袍,被她們看到了傳出去,你只會遭受更多的議論。”

白若松能明白雲瓊是什麽意思,他怕旁人貶低和看不起自己。

“可我不在意啊。”白若松道,“你想穿什麽就穿什麽,旁人議論便議論去,我根本不在乎。”

“對你仕途有損。”

“我若是在意仕途,早就公開自己的身份了啊。”

“但衣服已經準備好了,若再修改,剩下的時間也來不及了。”

白若松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聲來。

她不得不承認,時間上來不及這句話,深深地說服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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