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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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2 章

沈佳佳其實從前其實不是一個感情充沛的人。

她雖為人淡漠,對他人的情感變化卻十分敏銳,明白自小到大周圍的人看她的目光,不是同情就是厭惡。

而比起厭惡,她其實更討厭同情。

那種生活優渥,家庭平和,在充滿愛意的環境成長起來的健全人格,在聽到她的情況的時候,首先會做的就是耷拉下眉毛,露出一個充滿同情和不忍的表情。

他們對她小心翼翼,在各種地方都會刻意讓著她,甚至於聊天的時候生怕排擠到她,即便是她根本插不上嘴,也會強行拉她加入話題。

這讓沈佳佳覺得自己是一個異類。

她知道別人是好心,是善良,她沒法向這些人發脾氣,因而愈發離群索居,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她越是封閉自己,其他人就越是對她小心翼翼,形成了一個死循環。

沈佳佳感覺自己無論在哪裏,都被一層薄膜包裹著。

這層薄膜是透明的,像肥皂泡,將她與這個世界隔絕開來。

她可以聽見他人,看見他人,感受到他人的情緒,但是她的自身卻被封閉了起來,宛若冰封的寒潭,表面泛不起一點波瀾。

而這個死循環,伴隨著進入大學而解開了。

“我叫白夭。”

“白夭,哪個yao?”

“夭折的夭。”

宿舍裏一片死一樣的寂靜,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了那個瘦弱清秀的女孩身上,伴隨著沈佳佳所熟悉的那種高高在上的同情。

噗呲——

沈佳佳聽到了這麽一個細小的聲音,似乎是什麽東西漏氣了。

原來,不止有她會遭受這樣的對待啊。

原來,這些目光某一天也會聚集到別人的身上。

“原來是桃之夭夭,灼灼其華的夭。”宿舍老大慌忙補救,小心翼翼道,“真是好聽的名字,總比咱們這種爛大街的好,是吧?”

那層已經漏了氣薄膜驟然破開,壓抑許久的情緒如潮水一般洶湧而出,沈佳佳自己都沒反應過來,滾燙的眼淚就這樣斷了線一樣滾落而下。

“哎呀,佳佳,你怎麽哭了?”

“你,安慰她就安慰她,爛大街的名字怎麽你了啊?”

宿舍裏的其他人不疑有他,只以為沈佳佳是個情感充沛的人,連聲安慰。

從頭到尾,只有沈佳佳自己一個人知道,在那一刻,她卑劣的內心到底在想什麽。

她不是那個被註視的人了,她現在變成了註視別人的人了。

沈佳佳在這一方面做得很好,自小到大的經歷讓她十分熟悉一個友善又充滿同情心的人是什麽樣的。

她讓著白若松,小心翼翼對待她,無論何時何地都不會忘記關心她,並且樂在其中,仿佛只有這樣“沈佳佳”這個人才能脫離“異類”的標簽,重新成為一個正常人。

壓抑了二十多年的情感來得轟轟烈烈,讓沈佳佳成為了一個比誰都多愁善感的女孩,笑點和淚點都很低,看個水滸傳都能抽完半包紙。

她終於能夠重新開始感受這個世界。

沒有人懷疑過沈佳佳,她們都以為她這樣脆弱又情感充沛,應當是個平安順遂、快樂中成長起來的人,所以人生當中不存在一絲一毫的陰霾——如果不是她半夜在宿舍哭泣被發現的話。

在宿舍的生活真的很好,很快樂,沈佳佳不想再因為她的異常而改變這一切,於是學著白若松的樣子去接受這種帶著同情的善意。

不清楚究竟是因為打破了封閉自己的薄膜,還是因為有白若松這個引路人,沈佳佳居然漸漸地發現,接受別人的同情好像也沒有這麽難。

她很快就調整好了自己的情緒,快到宿舍裏的其他人都沒有註意到她經歷了怎樣的一場自我變革。

後來那個自稱白若松父親的男人來學校大鬧的時候,沈佳佳看著提著行李箱,一臉決絕地回家鄉解決問題的白若松,心裏頭隱隱產生一種念頭。

如果她這次能戰勝這一切,那我一定也能。

盡管白若松在別人的眼中一直是一個怯懦的人,怕生,路上見到半生不熟的人甚至會避開對方的目光。

因為成績好,輔導員安排她在新生大會上演講,直接把她嚇得裝病請假。

但沈佳佳一直都知道,白若松其實比誰都要堅強。

這世上能有幾個人可以在得知自己沒有能力保住外婆留下的唯一房產之後,能毅然決然簽署捐贈協議,來一個魚死網破的?

至少沈佳佳自己做不到。

白若松就像野地裏的草,看似一陣風就能把它吹得東倒西歪,可只要你肯給它時間,它就能重新煥發生機。

可這株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的野草,終是在秋風中飄飄悠悠地落了地,顱骨碎裂,渾身骨折,幾乎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沈佳佳開始做噩夢。

夢裏全是她和其他舍友跟隨著輔導員,進入那個精神病院的停屍間,掀開蓋著的白布,看到面目全非的白若松的畫面。

她崩潰一樣地大聲哭泣,扶著墻壁嘔吐,喘息,鼻涕和眼淚混在一起。

可畫面一轉,舍友和輔導員都不見了,她看見那個金屬不銹鋼的移床上放著自己的屍體,以一個別扭的姿勢歪著頭,渾濁的眼睛裏爬出一條白色的蛆。

這是白若松的結局,何嘗不會是她的結局呢?

“我不想回去。”沈佳佳的身體都在顫抖,“我不想回去,夭夭。”

她顫抖的手指覆上白若松的手背,整個人都猶如一只受傷的小獸,蜷縮著貼近白若松的身體。

白若松感覺到她指尖的冰冷,也感覺到她肩膀突出的骨頭硌在自己的手臂上。

沈佳佳真的瘦了許多。

白若松猶記第一次在紅樓看見她的時候,她還能興致沖沖邀請白若松撫摸自己如今這具身體的肌肉,如今卻是突出的骨頭都能硌得人生疼。

“夭夭。”她說,“我害怕。”

害怕是正常的。

白若松想,沒有人是真的天生無所謂畏懼的。

她在盛雪城城破,躲在地窖的時候;在金榜題名的,被言相騎馬追趕的時候;在墜落山崖後,面對昏迷不醒的雲瓊的時候;在青東寨的暗室,在紅樓的頂層,乃至此時此刻……她也在害怕。

兩個同樣來自異世的小姑娘依偎在一起,足足哭了一盞茶的功夫才相互冷靜了下來。

天空鉛雲低壓,初冬的風裹著濕潤的冷意,不過片刻就能把人吹透。

白若松感覺自己現在和沈佳佳一樣冷了,臉上掛淚痕的地方都有些麻木,一做表情就傳來一陣陣的刺痛感。

“你會死嗎?”靠著白若松肩膀的沈佳佳輕聲開口,聲音是哭後的嘶啞。

白若松知道她在問什麽。

因為沈佳佳身份的特殊性,白若松從來沒有對她隱瞞過什麽。

她的那些身世也好,欺君謀逆一般的舉動也罷,都當話本子一樣說給過沈佳佳聽。

“也許會。”白若松解釋道,“盡管我做了許多準備,也給自己留了後路,可沒有人是真的算無遺策,一輩子不犯錯的。何況越是精密的計劃,出錯的概率就越高。”

沈佳佳吸了吸鼻子,沈默了一會,又忍不住道:“就不能放棄嗎?如果你不做這些事,完全可以安全無虞地在這個世界過完一輩子的。”

不做這些事情,也不見得能安全無虞過完一輩子。

這是一個帝王統治的封建社會,階級分明,人命如草芥。

沈佳佳興許不能體會,跟著言長柏漂泊了一段時間的白若松卻是十分了解的。

不過白若松並沒有打算去擊碎沈佳佳的幻想,只是道:“若當時被掛在城墻上的是你,我也會同樣走到今天這一步的。”

沈佳佳沈默了。

發洩過一場情緒的她此刻心境格外平和,再不像之前那樣壓抑著,一點就炸,能夠認認真真思考白若松說的話。

“夭夭走到今天這一步,應該付出了很多努力吧。”

白若松有些驚詫於沈佳佳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匆忙掃了她一眼,在看到她那張屬於男人的艷麗面孔上眼淚鼻涕糊幹在一起的盛況以後,又默默收回了視線。

“還好。”她輕飄飄道,“就是有時候,會有些想校尉。”

“我也想老大和老二,還有輔導員了。”

沈佳佳坐直了自己的身體,用袖子去抹臉上糊著的痕跡,“夭夭在努力,那我也要努力。況且比起你這種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行為,我的努力也算不得什麽風險,不是嗎?”

她一眨眼睛,歪過一點頭,對著白若松露出一個有些苦澀的笑來:“送我回去吧,夭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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