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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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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5 章

檀香爐上插著的三炷香已經燃過半,只剩短短的一截,軟塌塌的一條香灰頂在紅色的一點火光上,顫顫巍巍,終於隨著支摘窗外吹進的一縷冷風傾倒而下。

白若松腳尖一動,擡步走到慧心比丘尼對面的蒲團上,撩開下擺,盤腿而坐,恭恭敬敬地擡眼。

“慧心比丘尼。”她開口,“這應當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吧。”

慧心比丘尼但笑不語,明顯是默認了下來。

白若松瞇起眼睛:“你知道多少我的事情?”

“準確來說,我暫時什麽都不知道。”

已經做好對峙準備的白若松噎住了,她近乎狼狽地眨了眨眼睛,不可思議地從喉嚨裏發出了一聲短促而疑惑的聲音。

慧心比丘尼笑了起來,這次並不是那種浮於表面的客氣溫和的笑意,而是真的被白若松逗笑了,眼尾和額頭都浮現細細的紋路。

白若松意識到自己被逗弄了,不過她並不生氣,比起她經歷過的那些惡意,慧心比丘尼這點子笑意不痛不癢,甚至還帶著一些善意。

“比丘尼在笑什麽?”她平心靜氣地開口。

“抱歉,這位檀越,我並不是在笑你。事實上,許多人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都會像你一樣覺得我知道很多,在得到我一無所知的回答以後,也會像你這樣露出驚詫的表情。”

“可你並不是真的一無所知。”白若松準確點出了她話語中的漏洞,“你只是‘暫時’一無所知。”

慧心比丘尼的笑意不減,表情卻漸漸平靜了下來。

“看來是一位聰慧的檀越。”她似是感嘆一般,未曾捏著佛珠的那一只手突然伸進了自己搭著的袈裟內側,隨後慢吞吞掏出一只……烏龜?

白若松盡量控制著自己的面部,不要再做出什麽太多驚詫的表情,防止被面前這位慧心比丘尼發現什麽異常——盡管白若松並不覺得她是靠觀察別人的表情來獲得消息的。

等慧心比丘尼將手裏的東西完全掏出來,舉到半空中以後,白若松才看清這並不是一只烏龜,而是一副完整的龜甲,上下保留了兩個進出的孔洞。

這龜甲看上去有些念頭了,發黃發灰,邊邊角角都還有一些細碎的幹裂紋,但上頭密密麻麻刻滿了梵文——原來是占蔔用的兆龜。

“我從現在開始了解,也不太遲。”慧心比丘尼說著,手腕一轉,龜甲的孔洞中居然劈裏啪啦落下來六枚銅幣。

她將兆龜舉得較高,銅幣四散,大部分都落在了矮桌上,有一枚卻咣當一聲落到了青石地板上,咕嚕嚕滾出去老遠,慧心比丘尼卻像是完全沒有發覺一般,視線都沒有往那枚逃竄的銅幣上挪動一下。

她隨手將兆龜放在一旁,二指並攏,自左往右摁住了第一枚銅幣,嘴裏開始嘟嘟囔囔:“讓我來看,嗯……原來如此,被迫自戕,借屍還魂。”

兩指一跳,又摁上第二枚:“微弱的紫微星,帝姒血脈……”

慧心比丘尼擡起眼來,笑盈盈地看向白若松:“但是本人似乎並無此野心呢。”

白若松渾身寒毛直豎,遮掩在衣衫底下的皮膚上冒起一陣一陣的小疙瘩。

“哦,這個有意思了。”慧心比丘尼重新垂首望向第三枚,“覆仇、蟄伏、陷害,嗯……過程很辛苦,註定會失去一些東西,還有你的愛人……”

說到這裏,慧心比丘尼突然楞住了。

她靜默著盯著第三枚銅錢看了許久,白若松企圖從她臉上看出一些詫異亦或是疑惑之類的情緒,可什麽都沒有。

她慣會掩藏情緒,面無表情,連眉梢都沒有動一下。

白若松敢打賭,就算此刻易寧在這裏,也無法從這位慧心比丘尼的臉上觀察到什麽有用的消息。

白若松實在是在意,應該說有關雲瓊的事情她都在意得不得了,不得不開口詢問道:“敢問慧心比丘尼,我的愛人,怎麽了嘛?”

“你們很好。”半晌,慧心比丘尼才重新擡起頭來,面上已經恢覆了那種平和的笑容,“會白頭偕老,並且有兩個可愛的孩子。”

白若松面頰一抽,剛想說些什麽,慧心比丘尼又慢悠悠補充道:“雖說是領養的,但也很好地繼承了你們各自的事業。”

白若松閉嘴了,心裏有些琢磨過勁來……慧心比丘尼說的領養的兩個孩子,不會是阿樂和小狼崽子吧?

這種知道自己未來的感覺不太妙,有種並不是自己做出的原則,而是跟著別人規定好的路線走的別扭感。

上輩子的白若松過得一塌糊塗,這輩子只想好好把握自己的人生,連忙開口阻止道:“可以了,慧心比丘尼,您不用再往下說了。”

白若松是徹徹底底服氣了,甚至還用上了“您”這樣的敬語。

看來易寧的口頭禪應該改進了,得說“我是刑部司的郎中,又不是大興國寺的慧心比丘尼”。

“哦?”慧心比丘尼微微挑了挑眉毛,似乎是有些驚訝,“不繼續往下聽了嗎?”

她手指點向剩下的兩枚銅幣:“這裏是所有來我這兒討教的香客,都心心念念想要知道的東西。”

她嘴唇一動,從唇齒之間吐出了兩個字:“未來。”

白若松對自己的未來不感興趣,不過他對慧心比丘尼口中的那些“討教的香客”有一些興趣。

“他們想要知道,比丘尼您就會告訴他們嗎?”白若松道,“窺探未來,不需要什麽代價嗎?”

“檀越很敏銳。”慧心比丘尼笑了起來,“的確會有代價,並且未來之事千變萬化,有無數分支,我一般也會建議不知道的好,就算知道也盡量不要知道得太仔細,不過……”

她頓了頓,似乎是覺得有些可笑:“大多數的香客都會無視我的建議,包括檀越的那位朋友。”

白若松緊張起來,咽了口唾沫,詢問道:“她……我那位朋友,付出了什麽代價?”

“檀越不是已經看見了嗎?”慧心比丘尼的目光穿過白若松,望向了外頭。

時近傍晚,天空泛起淡淡的霞色,守門的差役矜矜業業地站立在外頭,背影打得筆直,不知從哪裏傳來了輕微的抽泣聲。

“她當時若是不問,那位姜檀越便不會沖進來。”

白若松一下就明白了慧心比丘尼的意思。

當時閔仟聞一定是問了什麽關於未來的東西,涉及到了言筠,在外頭偷聽的姜仲臨才會火急火燎沖進來,造成後面的事件。

在那一剎那,閔仟聞選擇問出口的一剎那,未來就已經形成了分叉口,而閔仟聞毅然決然走向了其中一條付出代價的道路。

“可……”白若松突然想起大理寺寺正說過的那些話,“慧心比丘尼不是曾向高帝透露過未來之事麽,那時候的高帝難不成也付出代價了嗎?”

“我並未向高帝透露過一絲一毫未來之事。”慧心比丘尼看向白若松,目光幽深,“那位女帝同檀越一樣,不過是告訴我一句,不用再往下說了。”

事實上,那是一位慧心見過最為自信的女人。

她那時還不是帝王,在破落的寺廟內與慧心手談一局,屢戰屢敗,屢敗屢戰,面上沒有一絲無奈與憤懣,只有對每一次挑戰的期待。

“無論你蔔算還不是不蔔算我的未來,我都必然會成為新一代的帝王。”她執棋將死慧心之後,掀起眼皮來,那雙淩厲的眼眸中滿是志在必得,“你只需要對外這麽說,就可以了,我保你寺廟榮華富貴百年。”

那個女人沒有失信。

“這世上之事,皆為因果循環,有因才有果。”慧心比丘尼說著,開始一個一個拾掇起矮桌上的銅錢,“我與檀越的見面與對話,亦是因果中的一環。”

她摸起第五枚後,這才發現少了一枚似的,扭頭看向角落。

白若松也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看見在支摘窗投進的光影交界處,那僅剩的,唯一一枚掉落的銅錢,正以一個豎起的姿勢,死死卡在青石磚的縫隙當中。

白若松有一種不太好的感覺,試探道:“那是……?”

總不能是失誤了掉在地上的吧,以慧心比丘尼的本事,她不相信這是一個無意義的銅錢。

“看來我們註定會有這樣一場交談的果在這裏。”慧心比丘尼了然一笑,解釋道,“這桌子,代表的是三千世界,而跳脫出三千世界的東西,便被夾在世界的裂隙之中。”

白若松不太明白:“世界的裂隙?”

“檀越似乎有位好友。”慧心比丘尼重新看向白若松,“異世之魂,陰差陽錯飄落到不屬於她的世界,夾雜在此間和彼間之間,即將消散了。”

白若松一下緊張起來:“怎麽會,可,可我同樣也是異世之魂啊,我一直都好好的……”

“這不一樣。”慧心比丘尼緩緩搖頭,“檀越來這個世界是有人付出過代價的,可檀越的這位好友,卻是陽壽未盡之魂,被天道之力排斥。”

白若松沈默良久,突然擡手恭敬一禮,鄭重道:“還請比丘尼告知在下,在下該如何才能夠救她?”

“送她回去。”慧心比丘尼道,“回到她該回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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