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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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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0 章

盡管白若松已經再三解釋過了,楊卿君和易寧是青梅竹馬的情誼,但是沈佳佳好像根本不在乎。

她看起來對楊卿君只不過是見色起意,但皮囊本來也就是人的一部分,身為一個對雲瓊見色起意的人,她說不出勸導沈佳佳的話來。

在楊卿君開口,問沈佳佳要不要跟著他的時候,白若松都做好了二人分道揚鑣的準備了,結果沈佳佳卻是那樣堅決地拒絕了楊卿君。

沈佳佳扒開桌面上的瓜子殼,抹出一片幹凈的地方,以手支頤,手肘可憐巴巴地靠在角落,嘆氣道:“我是挺喜歡他的啦……但是他和我說讓我跟著他的時候,我發覺,我好像也沒有這麽喜歡他了。”

白若松:“?”

白若松:“你好善變啊。”

沈佳佳笑了起來,露出兩排皓齒,小虎牙尖尖,臉頰單側有個凹陷下去的梨渦。

她如今的這具身體是曾經的花魁,皮囊無疑是極其好看的,即便是這樣一個普通甚至帶有些誇張傻氣的笑容,也似清晨青翠草葉上的露水。

“夭夭,你知道那一刻,我在想什麽嗎?”她聲音悠悠,語速也不急不緩,卻令白若松毛骨悚然。

白若松動了動喉嚨,咽下了口中嚼碎的花生,緩緩搖頭。

“我在想啊……”沈佳佳嘴角露出一個詭異的弧度,說出的話像是淬了毒一樣狠戾,“他們活該!”

“他說要建男學,要我跟著他一起,哈?”她像是聽到了什麽荒唐的笑話一樣,面上全是譏諷,“我憑什麽要跟著他,跟著他去給男人謀求權利,謀求公正?”

“我們都壓抑了幾千年了!無數先輩的抗爭,才終於讓我們獲得了如今的一點權益!讓我們可以讀書,可以工作,可以走上街頭而不被辱罵拋頭露面。”

“可是你看到了嗎,你看到這個世界的女人了嗎?她們這麽有力量,即便只穿著一件褲子,大街上也沒有人會走上去說她們有傷風化!更沒有人,用審視身材的目光去盯著他們看!這裏只有男人會被審視!”

沈佳佳驟然起身,雙臂拍在圓桌上,金屬盨哐當震了一下,但因為其重量並沒有翻倒,裏頭的瓜子和花生劈裏啪啦落了一地。

白若松正下意識去看地上散落的東西,她便隔著圓桌,腳尖墊地,上半身前傾,猛地貼近了白若松。

“夭夭。”她咧開嘴笑,“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了這麽久,如今我也成為刀俎了,我為什麽要為魚肉去鳴不平?”

白若松張了張嘴,感覺肺部像被什麽無形的東西擠壓收緊,讓她沒辦法喘上氣來:“我……”

“夭夭。”沈佳佳打斷了她,“你做白若松這麽多年了,不會忘了白夭是怎麽在窮途末路的情況下,被逼死的了吧?”

白若松當然沒有忘記。

斷裂的肋骨穿透肺部,腥甜的血液混雜著內臟的碎片,不受控制地自喉管中一股股湧出,眼前是血紅一片。

沒有經歷過死亡的人是沒辦法理解瀕死的時候的那種感覺的,地面冰冷而堅硬,可血卻是溫熱的,手臂以一個不自然的姿勢斷裂外翻,指尖觸及到地面,一開始還能感受到地面粗糲的凸起,漸漸也失去了觸感,產生了一種游離於世界之外的感覺。

那一瞬有限的時間裏頭,她其實想了很多。

想宿舍裏頭雖然吵吵鬧鬧,卻友好善良的舍友們;想在關鍵時刻奮不顧身地保護自己,卻在無奈的現實面前默默流淚的輔導員;想佝僂身子,滿頭白發的外婆;想威風凜凜,馳騁在麥田上的小山……

但最後的最後,也終究不得不接受自己的懦弱。

她沒有走出窮途末路的勇氣,所以只能選擇最窩囊的方式解決問題,傷害了所有關心她的人。

“我知道。”白若松道。

“是麽。”沈佳佳的語氣很輕,“我以為你早就忘記了,畢竟在這裏,你過得如魚得水不是麽?”

白若松從沈佳佳那雙棕灰色的眼睛裏,清晰地看見了自己冷漠的倒影:“你想說什麽?”

“我當然……”

敲門聲打斷了沈佳佳的發言,也打破了二人之間緊繃的氣氛。

“餵。”是稍許有些稚嫩的女孩的聲音,有些濃濃的不耐煩,言簡意賅道,“有人找。”

是小狼崽子阿悅。

她沒有點名道姓,但白若松也明白大概是找自己的,不然阿悅不會這麽語氣不善,畢竟她只討厭自己,並不討厭沈佳佳。

“知道了。”白若松回。

小狼崽子得到回應一刻也沒有多停留地離開門口,白若松再度轉回過視線去,沈佳佳已經坐回了繡墩上,一邊打哈欠一邊用手指摁碎炒得幹酥的花生殼。

她神色如常,仿佛剛剛那些爭鋒相對的話語不曾發生過一樣,見白若松看自己,還神色溫柔道:“怎麽了,不是有人找你麽,快去吧。”

白若松想回以一笑,努力扯了扯嘴角,最終還是放棄了。

她轉身打開門柵,跨過門檻的那一刻,面色難看得嚇人。

沈佳佳很不對勁。

她一向感情充沛,屬於看水滸傳都會哭,遇到憤憤不平的事情氣得半夜睡不著的類型。

但在感情充沛的同時,她又具有一定的討好型人格,在宿舍裏插耳機看綜藝的時候笑得大聲一點,都會不自覺道歉。

她絕不是一個會說出這樣的話來的人,即便心裏這樣想,也絕不對說出來。

白若松心事重重地站在廊下片刻,調整好自己的心態以後,才拐過彎去了院子前邊。

殷照早就不知道躲到了哪裏,完全不見蹤影,院子裏只有兩個小蘿蔔頭。

阿樂怯生生地縮在廊柱後頭瞧著大門口,小狼崽子則像門神一樣堵在門檻後邊,死活不讓外邊的人進來。

白若松看見半敞的院門口站著一位纖長的身影,近了才發現原來是徐彣。

她穿著一身寶藍色的夾棉和領夾衣,領口兩邊和寬袖上都有雪白的一圈短毛,顯得貴氣十足。

白若松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缺胯夾袍,悲傷地發現,目前為止好像只有自己是最窮的。

“白大人。”徐彣看見白若松,如釋重負地舒了一口氣,有些無奈地苦笑道,“你家小娃娃好似把我當成壞人了。”

小狼崽子瞬間炸毛:“誰是她家小娃娃?!”

“這是我去遂州辦案的時候遇到的孤女。”白若松不得不解釋了一番,對著小狼崽子道,“不是壞人,你帶小阿樂進去吧。”

小狼崽子看看徐彣,又看看白若松,擰著眉毛道:“你確定要把我這個唯一能打的打發走?我走了可沒人保護你。”

她居然知道殷照不能出現在外人面前,特地強調自己是“唯一”能打的,這讓白若松有些驚訝,笑道:“徐大人也是文人,不會把我打死的,你放心吧。”

“真的嗎?”

“真的。”

小狼崽子僵持了一會,妥協道:“好吧,有事發生喊我。”

她牽著怕生的阿樂一步三回頭地回了房間,白若松大敞院門,側身道:“大人有什麽事,進來說吧。”

“不了。”徐彣手掌一推,婉拒了白若松的好意,有些不好意思道,“是這樣的,大興國寺那邊出了一樁案子,想請白大人去一趟。”

白若松面上客氣的笑容都有些掛不住了,她一臉覆雜地看著徐彣,不得不提醒道:“今日休沐……”

“我知曉。”徐彣頷首,“但這案子是一樁命案,且死的人是左諫議大夫家的嫡女,茲事體大。”

“什?”白若松嚇了一大跳,“你是說姜仲臨死了?!”

“是。”

左諫議大夫是從四品的官,可因為是隸屬門下省的諫臣,很受百官忌憚,屬於即便背地裏牙癢癢,表面上又不得不客客氣氣虛與委蛇的存在,便是言相都想同他們家結盟。

他們家的嫡女死了,此事可大可小,左諫議大夫想要追究的話,哭到女帝面前,女帝都得給她做主。

白若松感到很頭疼,並不想管這個破事。

她一是覺得姜仲臨這個性格,惹來仇怨也是自找的,二是覺得左諫議大夫這個能養出姜仲臨這樣嫡女的人,應當很難搞,怕自己反惹一聲騷,便推辭道:“大人既然要去,那我便不與大人搶功勞了吧。”

徐彣看著萬分不情願的白若松,突然道:“白大人可知此次殺害左諫議大夫嫡女的嫌疑人是誰?”

徐彣不可能無緣無故這麽問,白若松一下警覺起來:“是誰?”

“是清平縣主的女兒,閔仟聞閔大人。”

白若松想也沒想,立刻反駁道:“這不可能。”

徐彣見狀輕笑了一聲:“我當然也覺得不可能,便安慰閔大人一定為她主持公道,只要她說出實情。可閔大人說只信任你,堅決要求你接手她的案子,否則她一個字也不會說。”

白若松聽完便意識到,閔仟聞這是在向自己求救。

其實她同自己也不過見過幾面,二人的交情並沒有那麽好,可因為清平縣主在封地極少踏入玉京,她自小在封地長大,在玉京也沒有其他可以信任的人了,便只能選擇自己。

“好吧。”半晌,白若松緩緩點頭,算是答應了下來,“我同大人去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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