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41 章

關燈
第 241 章

雲瓊天蒙蒙亮就去了玉京外駐紮的軍營,處理軍務,觀摩訓練,甚至在抽空和除了欽元春與欽元冬之外的幾個將軍切磋了一下,在一片哀嚎中,未時就迫不及待回了將軍府。

將軍府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裏去,老太君雲禎從早上起床就開始吩咐府裏的下人進行大掃除,就連將軍府門口兩座石獅子都擦得鋥亮。

臨近午時,采買的人歸來,除了小廚房需要的食材以外,還來了各種新鮮瓜果和果脯蜜餞,最後居然加了一盆嬌艷的秋海棠。

雲禎到底年紀大了,快步走了一上午,親自監督下人掃灑,此刻有些站不住,受過傷的那只腿在隱隱作痛,單手拄了一柄凰頭杖,另一只手撫著那盆秋海棠,笑得比花都艷。

“晚燕,晚燕。”她大聲招呼道,“快來,把花拿進去,從我的私庫裏拿那個,那個之前聖人禦賜的那個五顏六色的花瓶。”

她說的聖人其實指的是大桓的開國女帝桓高帝,那花瓶都賜了許多年了,她到底年紀大了,記不清名字,只記得五顏六色的十分好看。

晚燕是雲禎的貼身侍女,盡管她看起來還年輕,但她母親以前就是伺候雲禎的,她自小耳濡目染,對撫國將軍府上上下下都十分了解,包括雲禎私庫裏頭的東西。

“是那個掐絲琺瑯的五彩釉瓷瓶吧。”晚燕補充道。

“對,就是那個,就用那個把這花插上,擺在咱們茶廳裏頭。”

那花瓶已經是花得人看一眼都會報官的程度了,這秋海棠的顏色更是艷,配在一起簡直。但晚燕並不想對將軍府上下一脈相承的奇怪審美表達什麽看法,她習慣得面色都沒有變一下,依舊笑得溫柔,上前攙扶著雲禎道:“老夫人怎麽想起在茶廳裏頭擺插花了呢?”

要知道撫國將軍府上上下下全是老大粗,倒也不是不識字的那種老大粗,書房裏還是有許多兵書的,字也寫得遒勁有力能入眼,可要說起什麽風花雪月,那是一竅不通的。

當年雲瓊的母親,撫國大將軍雲澤還在時,就常常因為不解風情而和自己的正夫鬧矛盾,例如把正夫帶回來的梅枝當枯枝從窗戶裏扔了,大半夜被趕出房間以後,可憐兮兮地扒在院子裏滿地找什麽的。

“她們這些文官不就好這一口麽。”雲禎還覺得自己想得很周到,笑瞇瞇道,“瑾兒和他那個娘一樣,就喜歡這種文縐縐的人,我這也不能給將軍府丟面子啊。”

雲禎是草根出生,自己的正夫只是個鄉野村夫,大字不識,也不會風花雪月,但一手針線活做得極好,雲瓊的母親雲澤長到十歲的時候,身上的每件衣服每雙鞋子都是雲禎正夫自己縫的。

不過雲禎的正夫年少過得苦,早早耗盡了心力,在雲澤十二歲的時候去世了。

申時不到,撫國將軍府全員戒備,守在大門後頭的門吏都是雲禎老太太親自選的,府裏功夫最好的家丁,耳聰目明,隔著門都能清楚地聽見接近大門的腳步聲。

小廚房叮呤咣啷響個不停,就連早就告老請辭,回家頤養天年的將軍府老廚娘都被請了回來,親自掌勺,力求做出和聖人宴請百官時候一樣的豐盛的晚食來。

當然,所有人都沒有考慮到,白若松之前官職太小,其實根本沒資格參加聖人的宴請,自然也不知曉聖人的晚宴究竟吃啥。

申初過三刻,撫國將軍府連抄手游廊的地面都被反覆擦得掉了一層皮,紅泥小爐上的茶水滾了又滾,還是沒有等到人,雲禎開始著急起來,親自去門口查看,門前守著的門吏再三保證沒有錯過人,雲禎才拄著拐杖一邊嘆氣一邊往回走。

“晚燕,你說那什麽探花娘子是不是後悔了啊。”她心裏開始擔憂起來。

自從知曉雲瓊心有所屬以後,她第一回動用了自己的人脈,把這個探花娘子查了個底朝天。

白若松明面上的身份十分簡單,就是被盛雪城守門校尉收養的孤女,沒什麽可說道的,但來到玉京後經歷的事情可就多了。

雲禎常年在府中避世,外頭的消息極少打聽,也是頭一回曉得原來白若松這個探花娘子的傳聞這麽多。

什麽擲果盈車的美娘子啊,躲言相榜下捉婿躲進了玉京衙門啊,駁了聖人賜婚被下放到刑部司做小主事啊,和瑾兒一塊外出剿匪立了大功重獲聖人青眼啊。

“看來是一塊剿匪剿出感情來了。”雲禎點點頭,覺得白若松雖然是個文官,但能夠跟著雲血軍一塊去剿匪,也算有勇有謀,她十分滿意。

“不過這個駁回聖人賜婚,怎麽寫著原因是心有所屬啊。”雲禎把密信遞給晚燕,“晚燕你幫我瞧瞧,是不是我年紀大了老花眼了。”

晚燕一瞧,笑了,道:“老夫人眼睛好得很呢,的確寫著是心有所屬。”

“這屬的誰啊,難不成是什麽老家還有相好沒查到?”雲禎眉頭都擰到了一起,害怕中間真有什麽貓膩,導致自己唯一的孫兒被磋磨。

“老夫人莫慌。”晚燕安慰她,“這盛雪城是邊境五城,離雲血軍的駐地也不遠,興許二人便是從前就認識呢?”

雲禎其實不這麽覺得。

她這個孫兒在外頭的名聲有多差,她最清楚了,京裏的媒人哪個聽到不是唯恐避之不及。

白若松之前是白身,也根本沒有機會接近雲血軍的軍營,不可能像分巡一樣日久生情。

可不是日久生情,難不成是一見鐘情?

雲瓊無論是長相還是性子,都絕不是討人喜歡的那一卦,就連她這個親祖母,都時常被氣得巴不得舉起拐杖把人打死。

其實某種程度上來說,雲禎已經觸摸到了真相,不過是她自己不信罷了。

申正,雲禎感覺自己的屁股在椅子上怎麽也坐不住了,同樣坐在茶廳裏頭的雲瓊倒是淡定,腰背挺直,手中舉著一本兵書正在細細研讀,雲禎沒事做盯著他看了一會,發現他根本沒有翻過書頁。

申正又過一刻,雲禎還沒聽到什麽,垂首閱卷的雲瓊卻是先擡起了頭,往外看去。

果然,不過一個眨眼的時間,就有一人提著輕身功夫沖進了茶廳,高聲道:“老夫人,來了!”

雲禎倏地起身,袖子帶翻了桌岸上早就涼透了的茶盞。

“啪哢嚓”一聲脆響,被領著走在抄手游廊上頭的白若松頓了頓,問一旁的周翁道:“有沒有聽到什麽碎了的聲音?”

周翁知道撫國將軍府應該挺歡迎自己的,畢竟之前雲禎滿京給她的小嫡孫找合適的妻主也不是什麽秘密,但他沒想到自己會被這樣地夾道歡迎。

京官多傲慢,且氏族之間自成一派,根本不需要官媒相看,他已經很久沒有體會過這種被尊為貴客的感覺了,有些飄飄欲仙,哪裏有什麽功夫去聽碎了的聲音,聞言有些迷茫道:“沒有啊。”

那可能是聽錯了吧。

白若松想,總不能是雲瓊正和撫國將軍府的老太君吵架吧。

在前邊帶路的耳聰目明的門吏一個字也不敢說,生怕下了老太君的臉面。

幾人走過幹凈得能讓人腳下打滑的青石板路,白若松正想著雲老太君是不是有什麽潔癖呢,隨即便聞到了一股沁人心脾的茶香。

撫國將軍府的茶廳是雲瓊的父親在世時候布置的,就在水榭旁的拐角處,南邊和西邊都不是墻壁,而是整面的可以打開的門柵,夏日打開通透又涼爽,冬日關上不透風卻透光,明亮又溫暖。

白若松跟著門吏踏入茶廳,入眼便是坐在上座的雲老太君。

她精神奕爍,雙眸銳利明亮,兩鬢的白發比女帝都少,看著至少還能再活三四十年。

老太君端坐在一張有扶手的雕花胡椅上,脊背打得筆直,沒有一絲靠在靠背上,面上微微含笑,用一種慈祥的目光打量著白若松。

白若松想到了上輩子自己的外祖母,雖說她沒有雲老太君這樣有精神,卻也總是用一種溫柔慈祥的目光註視著白若松,摸她的頭,給她整理書包,從柴火鍋子裏摳出香香的鍋巴給她當零嘴。

雲瓊坐在側座上,膝蓋上放著一本攤開的書卷,白若松這個角度看不清那到底是什麽書,只能看見他微微垂著頭,濃長的睫毛投下一片陰影遮蓋了眸中的情緒。

他沒有看向白若松,可露在外頭的耳垂卻泛著可愛的淡紅色。

周翁一禮,從懷裏掏出了白若松早先準備好的寫著生辰八字、身份背景之類的文書,遞給旁邊的侍從,便開始熟練地吹捧起了白若松。

他與白若松並不熟悉,所有的了解也都是來的路上剛知道的,但架不住他經驗豐富,現在就是來了一坨狗屎,他也有信心可以把這狗屎吹成天上地下獨一無二的狗屎。

侍從捧著文書交給了老太君,老太君接過文書,打開都沒有打開,便伸手示意,打斷了周翁的喋喋不休。

“好孩子。”雲禎開口,語氣和藹溫柔,“上前來,讓我瞧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