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31 章

關燈
第 231 章

巨大的紫檀書桌上鋪著織金繡凰的綢緞桌布,桌布上整齊地排列著文房四寶以及幾件精致的玉器擺件,桌角還放著一本攤開的奏折。

女帝就這樣端坐於書桌後的凰椅上,側方靜候著垂眉順眼的徽姮。

女帝耷拉著眼皮,看著靜立在三步開外的幾人,啞聲道:“擡起頭來吧。”

雲瓊順從地掀起了眼皮子,倒是白若松有些不習慣說話這樣有氣無力的女帝,試探性地慢慢擡起眼來。

瘦骨嶙峋的女帝面色蠟黃,兩頰凹陷,眼白中滿是血絲,即便在這樣冷得驚人的禦書房裏頭,也只穿著一件薄薄的單衣。

她並不覺得冷,仿佛還有些熱,領口扯開一點,露出突出的鎖骨,胸膛的一小片皮膚泛著詭異的微微紅色。

白若松突然想起,從前在書上看見過,魏晉時期的文人喜用五石散,配酒服下飄飄欲仙,卻會渾身發熱,因而喜歡披頭散發,袒胸露|乳。

白若松不知道這個時代有沒有類似五石散的東西,但女帝這個樣子,明顯不太對勁。

她想著想著,又慢慢垂下視線,把目光放在了綢緞桌布上,怕直視女帝太久,透露出自己覆雜的心緒。

“懷瑾。”女帝喊了一句,渾濁的眼珠子一動,慢慢將視線挪到了白若松的身上,又頓住了。

“聖人,這位是您剛提拔的刑部司員外郎,白若松。”徽姮小聲提醒道。

女帝眼睛一眨,才記起來似的,恍然大悟道:“對,白員外郎,朕下過旨,你同易郎中和懷瑾一道去徹查略賣人口一案。”

她頓了頓,有些疑惑,又問:“易郎中呢?”

白若松垂首拱手,羞愧道:“易郎中她……她以身殉職了。”

她覺得自己裝得很好,不管女帝究竟是服了類似五石散的藥物,還是說因為太女薨逝的消息而大受打擊導致的精神恍惚,騙起來都輕松許多,再也沒有這麽多顧忌。

如果不是旁邊還有一個也用了子母蠱,只能勤勤懇懇、忠心耿耿的徽姮,白若松覺得自己甚至都不用裝那麽認真。

“這樣……”女帝果然慢半拍地點了點頭,繼續問,“那你們事情調查得怎麽樣了?”

大桓在玉京,光有職稱的官員就有五六百人,死那麽一個兩個五六品的,根本就掀不起什麽波瀾,女帝連唏噓都沒有,直接就接受了這個事情。

白若松在回到玉京之前,就把到時候如何述職這件事情想了一遍又一遍,盡可能地盤合邏輯,以防止出現什麽紕漏讓女帝察覺到不妥之處——畢竟易寧可不是真的殉職了,紅樓和紅樓裏頭的賬本也不是意外被燒毀的。

如今女帝明顯有些神思遲緩,白若松就更不怕了,將囤積已久的腹稿脫口而出,著重誇讚了易寧的有勇有謀,說紅樓的窮寇眼看形勢不妙一把火想要同歸於盡,易寧是拖著重傷的身體搶救下了一部分火海中的賬簿與信件,最後才因公殉職的。

一番慷慨激昂的殉職,把全程在場,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的雲瓊聽傻了,一向在女帝面前毫不洩露半絲內心波動的完美無缺面具裂開了一個口子,他眼皮直跳,頭一回在禦書房忍不住瞥了一眼旁邊的人。

女帝表情沒什麽變化,白若松也不知道她究竟有沒有聽懂自己在說啥,不過沒關系,她在路上的時候就已經寫好了奏折,趕忙從懷中掏出來,雙手舉起,恭恭敬敬地呈上:“請聖人過目。”

女帝喚道:“徽姮。”

靜立在一側,假裝自己只是個背景板的徽姮動了。

她蓮步輕移,踩著禦書房腳底下鋪著的厚厚地毯,身子穩當得如同踩在平地上,悄無聲息地就來到了白若松的面前,伸手捏住她手中的奏折。

二人交接的瞬間,白若松感覺自己拖著奏折的食指外側被一道帶著薄繭的指腹擦過,幹燥卻冰冷,像某種冷血的蛇類。

她倏地擡眼,正巧和這位外界盛傳的女帝的左膀右臂之一,和手握重兵,幾代鎮守北疆的撫國將軍府的雲麾大將軍齊名的,從三品的內侍省大監徽姮對上視線。

她看起來比雲瓊的年紀稍稍大一些,三十五六上下,身姿修長,面容清麗,紫緋色的宮裝穿在身上全然沒有半絲宮中女使的感覺,反而似一個矜貴的王公貴族。

她垂眼望著白若松的時候,原先沈靜而深邃的眼中湧動起一種莫名的覆雜情緒,幽深而迷離,似暴風雨前夕波瀾初湧的沈沈海面。

白若松從前從未如此近距離接觸過徽姮,見她這個樣子,一時也有些摸不準她的意思。

她們好像並不認識吧,為什麽這麽看她?

好在,徽姮很快就收回了自己的視線,也接過奏折,低眉順眼地小步回到女帝所在的案桌後頭,交到了女帝手中。

女帝伸出一截瘦骨嶙峋的手臂,宛若秋日裏枯萎的樹枝的手指翻開了奏折。

白若松緊緊盯著垂眼瞧著奏折的女帝的表情,心裏頭忍不住開始胡亂揣測起來。

如今太女薨逝,朝中的兩檔爭鬥已經失去了其意義,三皇女再怎麽荒唐也好,殘暴也好,總歸女帝的膝下只剩了她一位皇女,皇位是她的囊中之物,所以適才佘榮才可以這麽囂張,在禦書房門口就出言威脅白若松。

當然,佘榮失誤就失誤在並不知曉白若松的身世,不然怕是做不到如此游刃有餘。

那女帝如今是怎麽想的呢?

古往今來,有巴不得把皇位讓給自己孩子,然後自己逍遙自在的當太上皇的,自然也有緊緊把持著皇位,對自己親生骨肉也懷著忌憚心理的。

白若松和女帝接觸得不多,但是從攛掇姐妹逼宮後,又反手誣陷殺害,自己順理成章繼位,用蠱蟲來牢牢把控軍權的行為來看,她絕對是屬於後者。

她現在應該是忌憚三皇女的,說不定此刻這個樣子並不是為了太女的薨逝而悲痛,而是害怕兩黨分爭的平衡被打破以後,自己這個僅剩的骨血至親會忍不住朝著自己露出獠牙來。

果不其然,女帝在掃過那本長長的奏折之後,擡起眼來看白若松的眼神都沈了許多。

“信和賬簿呢?”她啞著嗓子問。

白若松側身讓開位置,給女帝展示自己身後的箱子。

這個箱子是欽元春一路從馬車上搬過來的,裏頭裝了賬簿書信以及私印的銅錢,即便是習武多年的欽元春也搬得有些吃力。

她得了白若松的示意後,單手掐開鎖頭,手臂一擡,掀開了這個一人多寬,方方正正的大箱子,露出了裏頭成堆的銅錢,以及銅錢上頭摞得整整齊齊,捆得嚴嚴實實的賬簿和書信。

身為一國之主,饒是平日裏頭見慣了萬國朝宗的大場面,對成堆的綾羅綢緞和金銀珠寶都失了興致,都扔在私庫裏頭發黴的女帝,在見到這一箱子的銅錢的時候,都楞了一下,忍不住開口問:“這,這是……?”

她是真沒見過,畢竟銅錢這玩意又重,又不值錢,沒人送過這麽一箱子東西給她看。

“是桓文玄寶。”白若松道,“私鑄的。”

女帝眉頭一緊,面色明顯陰沈了下去,就連垂眉順眼的徽姮都忍不住擡起眼皮來看了一眼那個箱子。

白若松想,看來二人的確都不知情。

女帝挺直了身體,眼神恢覆了清明,那種久違的帶著威嚴的壓抑感撲面而來。

她言簡意賅道:“詳細說。”

白若松被女帝完全不同於適才的態度給整疑惑了,不過也還是乖乖將自己發現銅錢有誤,跟著易寧的吩咐去到處收集了一番的事情,以及私鑄銅錢和私礦的猜測都說了一遍。

“如今易郎中已然以身殉職,臣並不知曉郎中大人的打算,只能先行回京,稟告陛下。”

白若松把事情說得很清楚,女帝的眉頭越蹙越緊,手指無意識地點著鋪著綢緞的案桌桌面,沈默半晌,忽然又開口道:“白員外郎。”

白若松:“臣在。”

“若是朕派戶部與吏部共同偵辦這個案子……”女帝頓了頓,“白員外郎覺得,誰可以作為欽差大臣,擔這個責任?”

女帝並沒有把話說得很透徹,但白若松不是一個愚鈍的人,立馬意識到了女帝話裏有話。

她說的“擔這個責任”,指的大概是可以頂住各方壓力,不畏強權,使喚得動地方官員,瞧不上這麽三瓜兩棗的賄賂的同時,還要是不站在任何一方勢力,忠誠於女帝的人選。

白若松第一反應是徐彣。

她身份幹凈,人又機警,祖上富過,眼界高。

但白若松只是剛一想,又立刻否認了下來。

徐彣雖說如今就職翰林院,可她和自己一樣是今科的進士,資歷淺,根本使喚不動那些地方老油條。

事實上,所謂強龍壓不過地頭蛇,天高皇帝遠,如果不是雲瓊,白若松和易寧也很難在分巡的時候,順利周璇於各個地方官之間。

這個人必須要有一定的身份,有強大的後盾做支撐,最好是皇親國戚。

“白員外郎?”女帝有些失了耐性。

白若松一拱手,深深垂下頭,聲音平靜道:“臣認為,今科榜眼娘子,六品左侍郎員外郎,靖親王的孫女,清平縣主的女兒,閔仟聞閔娘子,最為合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