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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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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7 章

在呼嘯的北風中,路途年一直倚著欄桿看著岸上的白若松一行人。

他看見那個年紀尚小的男孩子抱著白若松的大腿,看見白若松附身安慰他,手掌撫著他的頭,看見白若松一手牽著阿樂,一手牽起阿悅。

小狼崽子阿悅人小鬼大,總是以大人自居,不願意被像小孩子一樣牽著,兩個人還拉扯了一會,最終以雲瓊手掌摁在小狼崽子肩膀上,以武力壓制而告終,阿悅終於不情不願地牽起了白若松的手。

幾人的身影慢慢沒入碼頭來往的人群當中,再也看不見,可路途年還是不願意收回視線,直到人影變成螞蟻一般大小,感覺全身都被寒風吹得失去了知覺,才不得不放開了握著欄桿的手指頭。

柳從鶴一直在旁邊看著,見狀嗤笑一聲,譏諷道:“既然這麽舍不得,你怎麽也不學那小孩滾下船去呢?”

路途年習慣了柳從鶴的冷嘲熱諷,知道他沒有惡意,不過是嘴毒,聞言也不還嘴,只是輕輕搖了搖頭道:“他是小孩子,我已經不是了。”

柳從鶴更覺得沒意思地咂舌一聲,扭頭就回了房間。

不一會,路途年也別別扭扭地跟了進來,在爐子上烤熱了手掌以後,很自覺地坐到藥碾子旁邊去,雙手抓住滾輪兩側的把手,一下一下碾壓著碾槽裏頭曬幹的草藥。

柳從鶴就在一旁摘藥。

雙生蠱雖然現在情況還算平穩,他也不敢掉以輕心,細細琢磨了一些滋補的藥房。

初時,他還能聽見石槽碾壓幹草藥的聲音,後來聲音越來越慢,最後歸於了平靜。

柳從鶴感覺不對,一擡頭,看見自己的那個小徒弟垂著頭,一動不動,眼睛只盯著手底下的碾槽。

柳從鶴無奈嘆氣:“真這麽喜歡她?”

路途年默了許久,才分出聲音來,輕輕“嗯”了一聲,柳從鶴聞言便嗤笑道:“既然這麽喜歡,怎麽不告訴她?”

“長姐她……她有喜歡的人了。”路途年眼前的事物變得模糊起來,因為哭泣血液都湧到了臉上,剛剛被吹得失去知覺的鼻尖變得滾燙起來,“我不想讓她為難。”

自從盛雪城城破,傅容安校尉為國捐軀以後,路途年就很少看見白若松的笑容了。

雖然大多數時候,她還是一個溫柔有耐心的長姐,對院子裏每一個弟弟妹妹都很好,但路途年確確實實感受到了她的郁郁。

可分開數年,他在柳從鶴的藥廬,再次見到白若松的時候,她卻又露出了那種熟悉的笑容。

她牽著那個人的手,和路途年說:“這是我的心儀之人。”

她說:“我一直很喜歡他。”

她說:“我不允許任何人對他口出惡言。”

柳從鶴說他在山崖底下撿到的二人,說二人跌落山崖的時候,男人將她護得很好,導致了她只有一點輕微擦傷。說女人是怎樣以虛弱的身軀,不眠不休地拖著男人求救。

原來她不止護著我。

原來她,喜歡一個人是這樣對他好的。

路途年那一刻只感覺到心臟深處有什麽尖銳的東西存在著,將他紮得鮮血淋漓。

曾經的他因為想學醫,被憤怒的路翁關進了柴房,白若松便砸掉了鎖頭,將他救出來,護在身後,和路翁據理力爭。

“小路的天賦人盡皆知!他診脈比別人都要準確,望聞問切比別人都要仔細,可以分辨一些極難分辨的藥材,寫的藥方也推陳出新,便是軍營裏頭那個迂腐的老軍醫也不得不佩服小路!”她喘著粗氣,在寒冷的冬夜裏,吐出一陣一陣的白霧,“你知道小路今後能救多少人嗎,能讓多少將士保住性命嗎?!”

“你怎麽能……”她的語氣裏全是沈痛,“怎麽能將他關起來,強迫他嫁人呢?!”

路途年就這樣站在白若松的身後,看著她單薄的背影,兩條突出的肩胛骨隨著她激動的話語一上一下,如同振翅欲飛的蝴蝶。

那個時候,他就知道自己這輩子都已經走不出來了。

“如果可以的話,我……我希望……”

如果白若松如今能開心,全是因為那個男人的話,他願意將自己所有的心意都埋藏在靈魂深處,不給她添麻煩。

“我希望她永遠開心。”

蓄滿了氤氳的眼眶終於落下了大顆的淚珠,啪嗒啪嗒地一滴一滴掉落在藥杵裏頭。

路途年擡起頭來,一張白皙的小臉上滿是淚痕。

“師父,喜歡一個人太痛苦了。”他的神色十分迷惘,“為什麽別人說起喜歡都是滿眼開心的,而我卻要這麽痛苦呢。”

柳從鶴這輩子活到現在,腦子裏只有自己的醫術,如果不是他那個同母異父的姐姐做得太過,幾次三番想要他的命,他也不會和楊卿君做交易,插手薈商內部的權利鬥爭。

他沒有喜歡過人,也回答不出這個問題,沈默半晌後,秉持著師父也算半個父親的心態,真心勸道:“換一個人喜歡吧,小路。”

“已經晚了。”路途年喃喃道,“已經晚了啊師父……”

他想起那日紅樓裏,千秋被氣走之後,他因為一些微妙的共情和懊悔,跟上前去看到的場景。

瘦削的小小少年蹲在走廊的角落,抱著自己的膝蓋,哭得一抽一抽的。

“哭什麽,有必要麽?”崔簡就也跟著半蹲在他旁邊,雖然臉上全是不耐煩,手臂卻仍然輕柔地撫在千秋的背脊上,做安危狀。

“你不懂啊簡,你不懂。”千秋哽咽著,“她,她真的很溫柔……”

崔簡不以為然:“這世界上溫柔的人多了去了。”

“她不一樣,她……她在臺上濯靈唱《子夜四時歌》的時候,捂住了我的耳朵,和我說,和我說小孩可聽不得這個。”千秋反手抓住了崔簡的袖子,眼眶通紅,神情卻極其認真,“阿簡,我十歲入紅樓,什麽都不懂的時候,就開始唱這個了,沒有一個人和我說過這種話,她們只會用那種惡心的目光看著我。”

崔簡欲言又止,嘴唇翕動了半天,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和我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是那麽亮,仿佛我是她捧在手心裏的寶貝,像我素未謀面的母親,又像我不曾有過的姐姐。”

“我剛入紅樓的時候,做夢,夢到的都是有人沖進來,抓住我的手,把我帶出去,和我說,小孩不該待在這裏。”

“我已經不是小孩了,可我真的……”千秋到最後已然泣不成聲,“我真的很想做小孩。”

“你不懂。”他說,“我真的很喜歡她。”

怎麽會不懂呢。

路途年站在幾步開外,有些悲哀地想,他比任何人都懂。

從前,他和小楓,和院子裏的其他孩子最喜歡攀比。

比誰乖巧,比誰懂事,還比誰背書背得最熟練。

他們吵吵嚷嚷,攀比到她面前的時候,每一個人的眼睛裏,都寫著“看我,快看我,只看我一個人”。

他們都是那樣愛她,想要獨占她,因為她就是這樣好的一個人,值得所有人去喜歡。

他在一個一個枯燥的日子裏,忍受著想要出去玩的少年心性,端坐在桌案前,一遍一遍臨摹白若松寫過的字帖,就想寫一手和她一樣好看的字,好獲得她的稱讚。

她會用柔軟的手掌撫著他的頭頂,笑瞇瞇地說:“小路真棒。”

路途年喜歡她摸自己的頭,這麽多年從來不會梳什麽覆雜的發髻,也不會在頭上頂滿頭的珠翠,為的就是白若松可以隨時摸他的頭頂。

她就像天上皎潔的明月,縱使月光會無私地照耀在每一個人的身上,月亮卻不會獨獨屬於誰。

他曾經以為自己差一點就能擁有,卻也不過是黃粱一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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