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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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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3 章

紅樓雖然如今被封鎖得嚴嚴實實,但其實楊卿君並沒有限制紅樓裏頭的小公子們的行動,用他的話來說,都是一些可憐人,放著也無礙。

當時站在楊卿君身後的月芙聽說這話的時候,用一種帶著熾熱崇拜的目光註視著楊卿君的後腦勺,面上滿是感動。

雖然白若松明顯感覺到楊卿君這句話並不是月芙理解的“不願為難可憐人”的意思,而是“這群蠢貨能在我眼皮子底下翻不出什麽浪來”。

當然,後來事實證明楊卿君的話是對的,即便是放著不管,樓裏的那群小公子也根本不敢做什麽,或者說,紅樓被封鎖,他們反而是松了一口氣的一群人。

二層三層的公子們年歲稍大,還派了人守在回廊中監視,一層的年紀都稍小,還未調|教好,知道紅樓落敗了皆是歡欣鼓舞,楊卿君連這個人力都不想浪費,放他們自行活動,而他們也規規矩矩地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活動,盡量不走出隔斷用的廳房,給漕運的護衛們添麻煩。

楊卿君吩咐侍從在樓裏傳播“白若松識破傀儡,暗殺鐘爹爹真身”的英勇事跡後,一樓的小公子們討論的是最為歡騰的,雲瓊攙著白若松自回廊上走過,院子裏聚成一堆一堆的小少年們,睜著一雙雙亮晶晶的眼眸,視線就跟舞臺上掃射的鐳射燈一樣,全聚在了白若松的身上,久違地讓她社恐的毛病又犯了。

適才在屋子裏荒唐了些許時候,盡管白若松已經十分小心,沒有過多動作了,可肩膀上的傷口還是又裂開了,在新換的圓領袍上留下了環佩大小的血漬來。

雲瓊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

若是他在生白若松的氣,白若松還有把握哄一哄,可偏偏他在生自己的氣,嫌自己連……這麽點事情都做不好,還要讓白若松幫忙,害得白若松的傷口撕裂開來。

白若松難得在這種事情上產生了內疚的情緒,一邊覺得自己可真不是個人,這樣和逼良為倡的紈絝有什麽分別,一邊又覺得只要是一個正常的人,看見心上人這麽可愛的樣子,都會忍不住作弄他的。

“哎。”

在她今日第三次輕聲嘆息後,雲瓊終於忍不住側過頭來看她。

“你……”他一張口,才發現自己在白若松面前,根本沒有辦法像軍營裏那樣說出一些嚴厲的話語來,氣得嘴唇一顫,改口道,“你別嘆氣,我不生氣了。”

白若松覺得有趣,眼睛一眨道:“真的?”

因為擔心開裂的傷口的緣故,雲瓊特意壓慢了自己的步子,他目視前方,許久都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白若松也沒急著追問。

時近傍晚,暮色蒼蒼,四合而攏,天際似淡墨輕染,雲霞隱現。

院中的老樹影斜而長,枝葉間漏下斑駁陸離的餘輝,鋪陳一地碎金。

白若松緊貼著雲瓊,看著二人互相交疊在一起的影子,感覺他們此刻就像是在生命的最後時刻,相挾著漫步在抄手游廊上,垂垂老矣,步履蹣跚的嫗翁一樣。

她的內心許久沒有這樣平靜過了,一時間居然覺得,如果時間定格在這一刻該多好。

不遠處的幾位竊竊私語的小公子瞧著二人走近了,拉扯著躲到了假山後頭,縫隙中探出的眼睛裏頭懷著好奇,也懷著驚嘆。

“你想做什麽,我向來都是支持的,即便我的內心十分不讚同,也不曾透露過半句,因為我希望你只做你自己,不會因為其他任何人的言語,亦或是強加在你身上的期待,而有所改變。”

他的聲音沈得如同古剎中的晨鐘暮鼓,蕩出悠長的餘韻,一下一下,都震顫到了白若松的靈魂深處。

“可只有一點。”他捏緊了白若松的小臂,嘴唇抿成了一條線,“我希望你在踏上你自己想要的道路的時候,能夠多珍惜一下自己的身體。所說我比你大上許多年歲,可你生來就體弱……”

和轉世投胎的雲瓊不同,她是自戕過後無處可去的游魂,被他的願望帶到這個世界來借屍還魂,身體和常人根本沒法比。

“我不想看著你再……”雲瓊感覺喉嚨緊縮,喉結上下滾動著,一時間居然有些說不下去,“再在我的面前離開人世。”

他真的已經見證了太多次她的離去了,雲瓊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承受下一次。

白若松卻是敏銳地發覺了雲瓊話語間的這個“再”字,本想問些什麽,可一擡頭看見他因為低落的情緒,眼尾再度浮現的一點紅色,一顆心一下酸軟了下去。

“我答應你就是了。”她立刻承諾道,“我今後做事,一定會考慮自己的安慰的。”

說完,她馬上就想起來自己這個時候還在做一個誘餌,又馬上補了一句:“我是說在這次之後。”

雲瓊還沒來得及說什麽,抄手游廊後頭就有人喊了白若松一聲,他跟著她停下步子,二人轉過身去,旦見孟安姍步履匆匆而來,身後居然還帶著幾個漕運的護衛,瞧著就像是在為楊卿君辦事的途中,突然改變主意來找她一樣。

“怎麽了?”白若松問。

孟安姍面色沈凝,腳尖點著地,居然是使了一點內勁,幾步就甩開了身後的護衛,飄到了白若松的面前,語氣急切道:“我們在三樓發現了大敞的密室,裏頭空無一人,我進去摸了一圈,發現這個作為禁閉室使用的密室是自內無法打開的。”

白若松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說紅樓裏有人有人作為內應,替她打開了密室?”

孟安姍頷首:“我懷疑……”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雲瓊先動了。

他一個側身,將行動不便的白若松擋在了身後,自臂鞲中抽出一把纖薄的短刃,護在了身前。

叮——

伴隨著金戈相交的清脆之音,金屬的箭鏃帶著沈重的力道碰上短刃,雲瓊熟練旋身,手肘一轉,利用短刃的側面卸去了力道,在四濺的火花中,彈開了那只羽箭。

羽箭“登”一聲紮入雲瓊腳下的地板,半指厚的青石地板以箭鏃為中心鋪開蜘蛛網一樣的裂紋來,足以見射出這支羽箭的人的功夫深厚。

孟安姍也立時反應過來,倏地拔出一旁護衛腰後的長刀,腳尖一點廊中美人靠的橫欄,躍到了半空中,揮舞著又斬斷了一根羽箭。

雲瓊不能離開白若松,只能任憑孟安姍去對付,自己則伸長了手臂將她護在身後。

白若松扒著雲瓊的肩膀望出去,終於在三樓的一個窗口,看見了一個正搭弓射箭的人影,正是艾棠。

她還穿著白若松昨日進入紅樓的時候,看見過的那一身衣服,一只腿屈起踩在了什麽上頭,膝蓋頂著手中的長弓頂部,連射三箭居然都不帶任何間隙,孟安姍險些沒有攔住最後一支,旋身時手腕蹭過箭鏃,手串繩子被隔斷開來,打磨得光滑圓潤的紅珊瑚珠子散落了一地。

她長刀支地,喘息著,在確認過羽箭已經被消耗完了以後,居然不顧危險地附身去撿落在地上的紅珊瑚珠。

另一邊,已經用完羽箭的艾棠的手因為接連的拉弦而脫力顫動起來,沒有防護的指尖被割出一個口子,隨著她無力地垂下,血液自指尖低落,迸濺在地面上,如盛開的紅色荼蘼花。

她聽到有散亂的腳步聲在樓裏四處響動,知道是護衛要來找自己了,明白自己如今窮途末路,最應該做的事情就是趕快逃跑,可身體卻像是不受理智控制一般,僵硬地,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不肯動彈。

殺了她,殺了她,殺了她,不計代價殺了她。

她的腦海中有一個聲音在催促她,似地獄裏頭誘人墮落的魔鬼的低語。

今日早些時候,她被從密室中釋放出來的時候,就知道自己的任務是去營裏尋求幫助,可還是在聽見鐘爹爹是傀儡的時候,控制不住跑去求證了一番。

鐘爹爹的代行人和護衛頭領戈飛蓋著白布並排著擺在屋裏,而那位雖然因為形銷骨立,眼窩凹陷的形象,被許多人害怕,可艾棠卻明白這是比誰都溫柔的鐘爹爹,就擺在二人的旁邊,頭顱與身體分家,裏頭的齒輪居然還在咯吱咯吱旋轉。

艾棠沒有辦法形容自己那個時候的感受,她像瘋了一樣撲上前去,扒開那具身體,像要證明什麽一樣掏出裏頭的齒輪,想要找到一絲“鐘爹爹”是人的證據。

“你瘋了嗎!”那人蒙著面,看不清身影,只是扯著她的手臂,苦口婆心勸她,“這根本不是鐘爹爹,只是一個傀儡,你只有找準機會去營裏尋求救援,鐘爹爹才能活!”

一聽說救鐘爹爹,艾棠漸漸冷靜了下來,她拿走了傀儡的頭顱,準備找地方躲一躲,等到夜深人靜放松警惕的時候,溜出去當做求援的證據。

本來應該這樣的,如果她沒有在路過的人的竊竊私語當中,得知了原來真正的“鐘爹爹”一直就是代行人鐘倏,早就已經死了。

這個世界上不會再有鐘爹爹了,不會再有人摸著她的頭,喚她一句“我的孩子”了。

白若松!

這個名字就像是跗骨之蛆,如影隨形地折磨著她,讓她失去青東寨,失去鐘爹爹的青睞,也失去了鐘爹爹。

殺了她!

殺了她,殺了她!

她站在窗口,睜著滿是血絲的眼睛,緊緊望著下方那個躲在別人身後的纖細身影,耳邊全是嗡嗡的耳鳴聲。

“在這裏!”有人喊道。

紛亂的腳步聲近了,烏合之眾們現在在她所在的走廊盡頭,呼喊著向她襲來。

艾棠蹙著眉,下意識後退了一步,丟下弓箭想要去取近戰用的長刀,卻聽樓下傳來了撕心裂肺的喊聲。

“抓住她,不能讓她跑了!!”

艾棠側過頭去,在一陣陣頭疼中,看見了那人圓瞪的雙目。

她擅長使弓,目力比其他人都好,能夠輕易看見那個她欲處置而後快的人在憤怒。

她憤怒至極,眼中似有一簇火焰在跳動,熾熱而狂亂,馬上就要掙脫身體的束縛吞噬周圍的一切。

“是她,就是她殺了李逸,抓住她!!”她從喉嚨中發出的野獸一般的聲音,似某種尖銳的無形的東西,要戳破喉管,“殺了她!!!”

那種憤怒而產生的劇烈疼痛突然停止了。

艾棠看著她,在一片殺意之中,居然忍不住笑了起來。

看啊。

她想,看啊,原來這個世界上因為憤怒而失去理智的不止我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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