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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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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0 章

大掌櫃有這反應也正常。

白若松想,畢竟遂州整個州的所有貿易往來的賬本,三年的量,都夠堆滿這整個屋子的了。全部運過來,期間需要的時間、人力、物力,那都不是一時之間可以解決的。

而且就算這些都能解決,大掌櫃那邊不計成本,易寧這裏也不計時間,白若松也不覺得這些賬本真的會被運過來。

六部的賬本一年一清算,就這還年年都會因為賬對不上而罷免幾個官呢,更何況是氏族壟斷的薈商呢。這中間的爛賬,別說是算清,怕是看也看不得。

白若松:“那大掌櫃怕是不肯吧。”

孟安姍:“倒也沒有明確表態,反正就是這也為難,那也為難的。”

一旁的欽元冬冷嗤一聲,譏誚道:“讀書人講話的通病。”

欽元春伸出手肘給了欽元冬一下,讓她閉嘴,欽元冬面色難看地扭過了身體,孟安姍看了她一眼,轉回過來對著白若松繼續道:“然後大人就說,既然這麽為難,那就換一件,要一年以內薈商與紅樓所有往來的賬簿。”

白若松:“這怕是也不成啊。”

在場談判的二人,心裏都門清這紅樓背後到底是什麽人,交出賬本不就等於背叛她嗎?

不說之後會不會被報覆,就是這薈商出賣生意夥伴,言而無信的名聲傳出去,今後也很難再和達官貴人做生意了。

孟安姍頷首:“那大掌櫃又饒了幾句,大人就很生氣地把茶盞往桌上一放,說……”

她清了清嗓子,學著易寧的口吻,冷笑一聲道:“這也不成,那也不成,卻不知道這薈商令,原來也是使喚不動遂州的大掌櫃的?”

“然後那大掌櫃就不笑啦。”孟安姍又跳到一側,挺著肚子,學著大掌櫃那種隱忍神情,開口道,“大人便不要為難我了,有話直說吧。”

說罷,又跳回白若松旁邊,繼續冷著臉扮演易寧道:“我直說,掌櫃的便也能直答了?”

“大人如此聰慧,應當能知道我的底線,在底線之內的事情,可以商量。”

“那帶著你的人,在紅樓外頭接應我的人,可在底線之內?”

孟安姍學得真的很像。

白若松看著她說話時略顯冷冽的眉眼,這才發現原來她的眼尾是往下垂的,不笑的時候有一種懨懨的厭世感。

她們明明相處了這麽長時間,之前分巡的時候幾乎是日日都在一起,可白若松卻只見過孟安姍笑靨燦爛的不著調模樣,從未見過她不笑的樣子。

“然後那大掌櫃就同意啦。”孟安姍一從學易寧的狀態中脫離出來,臉上的肌肉便都被牽動著向上,露出一個帶著點俏皮的笑容來,眼睛亮晶晶看著白若松,“你說大人是不是很厲害?”

從談判技巧上來說,易寧的確很厲害。

先說一個對方做不到的事情,再挨個往下降低要求,將自己本來要達成的目的放在最後,讓別人以為這是你的底線。

即便是在另一個世界的千百年以後,這種技巧也仍然被使用著,即所謂的“想要開窗,就要先掀屋頂”。

“易大人一向厲害,她總能看穿很多我看不穿的事情。”

白若松剛嘆了一句,就見孟安姍對著側邊一縮脖子,喊了一句:“大人。”

白若松轉身,就見送完大掌櫃的易寧面無表情地走近,擡手搭在自己半掩的房門上,目不斜視地道了一句:“你進來。”

她沒有吩咐白若松關上門,看樣子也並沒有什麽密談的意思,當著大家的面,直接從旁邊的書篋裏頭搬出一疊東西來,放在了圓桌上。

“這是楊……”似乎是因為這個名字難以說出口,她抿了抿唇,改口道,“楊副幫主拿來的賬本,是這一年來萊東縣這個碼頭所有的貨運單。”

說罷,她又從懷裏掏出一張疊起來的黃麻紙,上頭似乎是密密麻麻寫了什麽,不過此刻看不太清。

“這是兩位欽將軍之前去各種驛站和客棧打聽的,最近幾年遂州的各種貨物的價格,你一道拿去。”易寧把黃麻紙往那一疊貨單上一放,就像吩咐白若松去倉庫取一塊松煙墨一樣隨意,“今天一天,看完這些。”

白若松盯著那半臂高的貨單,一時有些暈眩,揉著太陽穴後退了一步,掙紮道:“我,我覺得我們收拾了紅樓,再慢慢清理這些也不遲啊。”

易寧用手背掃了掃自己因為搬貨運單而沾染了一些灰塵的袖口,淡淡道:“趁我還沒死,看完了,明天還能一起出去摸摸情況。”

如果是昨天的易寧說這些,白若松興許就帶著一點慟意默默拿走貨單了。

而今天……今天的她只想罵人。

興許是她面上的表情太過明顯,易寧眼鋒掃過來,暗含警告,口中道:“你的時間不多了。”

白若松腮幫子緊了緊,還是走上前去,搬起了那疊半臂高的貨單。

寫滿字的貨單比她想象的要重,抱起來的時候就很勉強,走兩步就感覺大臂內測的肌肉開始顫抖,人都跟著晃了兩下。

欽元春環抱的雙臂都放了下來,明顯是有上前幫忙的意思的,但孟安姍的動作比她還要快,甚至使了輕身功夫,一溜煙就到了白若松面前,道:“我來吧。”

可能是因為這具身體是因為生病死亡的,白若松繼承了之後,身體素質一直很差,力氣也比常人小很多,在這個女人普遍更加身強力壯的世界觀下,脆弱得就像個瓷娃娃。

從前在盛雪城的時候,年年都會因為風寒躺一陣,後來是路途年學了醫,給她細細調理了幾年,才好了一些。

在刑部司的時候,每回也都是孟安姍幫弱不禁風的白若松搬運文書,她也習慣了,自然而然地將手裏的貨單遞給了對方。

孟安姍在前,白若松在後,二人出了房間,後頭的易寧又突然開口道:“白若松。”

白若松回轉過頭去,卻只看見易寧一個清臒的側影。

“有些事情,依你如今的本事,看穿不過是須臾間的事情,你只是不願意往下細想罷了。”她頓了頓,意有所指道,“可不管你願不願意往下想,事實就是事實,不會因為你的逃避有半分的改變。。”

白若松抿唇不答,只是拱手行了個禮,隨後大步離開。

“看吧。”欽元冬扯著嘴角,“我說什麽了,讀書人的通病。”

欽元春偷偷翻了個白眼,轉過身卻還得好聲好氣勸道:“你少說兩句吧,姐。”

白若松耳力不好,只是走出去數十步,就已經聽不清二人的談話了。

孟安姍懷裏抱著這麽一疊子東西,腳步卻比白若松還要輕快,在她之前就用手肘頂開白若松的房門,把東西放在了桌子上。

她下意識環顧了一下四周,瞧見衣桁上掛著的,明顯大了一圈,是屬於雲瓊的圓領袍,又僵硬著收回視線,不敢再亂看。

“你說大人剛剛那話是什麽意思啊?”

白若松扒拉了一個繡墩,坐到了圓桌旁,有些視死如歸地打開了最上頭的貨單,聞言頭也沒擡,回了一句:“什麽話?”

“就那個……”孟安姍也是模仿上癮了,沈下嗓音來,學了一句,“可不管你願不願意往下想,事實就是事實,不會因為你的逃避有半分的改變。”

她學得很像,白若松被她逗笑了,擡起頭來,手肘撐在桌子上,手腕抵著下巴,想了一會,道:“其實我也還沒想清楚。”

孟安姍有些意外:“你也會想不清楚啊?”

白若松瞥她:“我就一定能想清楚嗎?”

“感覺你,怎麽說呢……”孟安姍苦惱地撓了撓臉頰,妄圖從自己貧瘠的詞庫裏找點合適的東西出來,“感覺你其實比易大人果決多了。”

白若松:“嗯?”

“哎呀,我也不知道該怎麽形容,就是大人她吧,是那種經歷了很多事情,看得太過透徹了,所以知道自己該往哪裏走,可是你吧……你就是那種,前邊霧蒙蒙的,啥都看不清,都能沖著一個方向毫不猶豫地往下走的果決。”孟安姍頓了頓,神情居然有些稱得上是溫柔,“我很羨慕。”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莫名就沈了下來,不像她平常一樣高昂雀躍,白若松感覺自己從中窺探到了一點點真心。

可這究竟是真心,還是想讓別人看到的真心,正如易寧所說的,她不願意往下細想。

“我也不是什麽都果決的。”白若松拍了拍自己面前的貨單,“比如我現在就不想翻開這東西。”

孟安姍笑了起來。

白若松沒好氣道:“看你這麽開心,要不你幫我一起看?”

“別別別。”孟安姍趕快擺手,“我又不是文官,可別為難我。”

她一邊說著,一邊往外走,見白若松真的有要過來攔她的意思,一溜煙就沒影了。

等她一走,白若松面上的表情就淡了下來。

她垂下頭去翻手裏的貨單,不出所料,早就已經是楊卿君那邊整理好了的,有什麽問題,都用朱紅色的筆一一圈劃了出來,根本就不需要其他人再整理一遍了。

白若松只是草草翻過一遍其中一本,就失去了往下看的興致,闔上貨單的冊子推到一邊,五指一張,捂住了自己的臉。

腦子裏亂糟糟的,像是有一團亂麻,她手握鋒利的快刀,明明只是一揮手就能理順的事情,她卻揮不下這個手。

“什麽果決,真是有些可笑了。”白若松忍不住譏諷了自己一句。

興許是因為自己的衣服都在雲瓊那裏熏過香了,她這麽一擡手,淡淡的白檀香氣就飄忽在鼻尖,讓她緊繃的神經漸漸放松了下來。

白若松迷迷糊糊地想,這熏香又好聞,又能安神,沒有其他亂七八糟的神奇效果,其實已經十分好用了。

想著想著,她突然就起身,等腦子清醒過來,就已經站定在雲瓊的房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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