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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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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6 章

雲瓊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光禿禿的山坡,到處綿延的戰火,腐臭的屍體堆積在水窪之中,瘦骨嶙峋的野狗在虎視眈眈一位氣息奄奄,即將逝去的少女。

形銷骨立的少女衣不蔽體,滿身臟汙,連站立的力氣也沒有,就這樣跪伏在山坡上,用磨爛了的手指一點一點摳著黑黢黢的泥土地。

她努力半晌,這才從混著泥血的土坑中,摳出一根不知道什麽植物的根莖,連上頭的臟汙都來不及處理,著急忙慌地就往嘴裏塞。

然而,還沒有手指大小的根莖,並不能真正填滿一個人空蕩蕩的肚子。

少女肩膀頂著地面,奮力翻過身來,因為饑餓和疲憊而深陷的眼窩中兩只黯淡無光的眼眸,空蕩蕩地望著一碧萬頃的澄澈天空,一眨,落下淚來。

她幹裂蒼白的嘴唇一動,發出如蚊蠅一般細小的聲響。

“如果,如果這世間當真有神明的話……”她說,“請讓戰火不再蔓延至這片土地,讓花草豐茂,糧食滿地吧。”

雲瓊便是從這樣的願望裏誕生的。

初時,他只是一個小小的,虛幻的影子,用身體中唯一的一點力量,埋葬了這個讓自己誕生的少女,隨後在她的墳頭種下了一顆桃樹。

本該荒蕪的山坡上,居然長了一顆花開不敗,四級都會生長甘甜果實的桃樹。

山下的人們一傳十,十傳百,排著隊前來觀摩,順便摘走桃子用於充饑。

一棵樹的作用雖然杯水車薪,擋不住歷史的洪流,可卻為山下的村子保留下了一線生機。

戰爭過後,桃樹不再像原來那樣花開不敗,可村子的人們自發上山,在這顆桃樹的周圍修建神龕,捏造泥塑,以香火祭拜這位救苦救難的桃花神。

初時,雲瓊還不能過多思考一些事情,只能以虛影的狀態站在神龕的頂上,觀察來來往往的人們。

但是隨著香火數量的增加,他也漸漸神思清明了起來,可以聽懂人們的話語,也可以感受到人們在祈求的時候,傳達過來的各種不同的情感。

“桃花神大人,請保佑李郎能夠順利通過鄉試,隨後來我家提親。”

“桃花神大人,請保佑我苦命的兒熬過這次病厄,平平安安長大。”

“桃花神大人,保佑我店鋪生意蒸蒸日上,來年可以在鎮上買個大房子!”

“桃花神大人……”

大部分時候,雲瓊就算聽懂了這些願望,也無法理解背後的含義,更加沒有能力去實現,畢竟他只是一個剛剛凝成形的影子。

就這樣不知過了多少年,一個背著背簍上山割草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自旁邊經過,瞧見了已經開始香火減少而顯得有些破舊的神龕,好心地伸出鐮刀割走了周邊的雜草,挖了泥土填平了神龕旁邊的裂縫。

“聽說你是桃花神?”小女孩跪坐在神龕前,雙手合十,做出祭拜的姿勢。

盡管已經經過了漫長歲月的變遷,數次生命的輪回,可雲瓊還是只一眼,就認出了這個小女孩。

她換了一個陌生的面貌,盡管還是穿得破破爛爛,卻沒有第一次相見那樣形銷骨立,兩頰肉嘟嘟的,很是喜氣。

“這山上啊,光禿禿的,草不夠長,也不夠肥,家裏的羊總是餓得哇哇直叫。”小女孩學著大人的模樣,在神龕面前,垂首一拜,許願道,“雖然不知道桃花神大人管不管這些啦,不過如果大人真的可以聽到我的話的話,希望這山能夠更加豐茂一些。”

她摸出自己隨身帶的一塊餅子,戀戀不舍地掰出來一半,放在了神龕前:“這是我給大人的祭品。”

說完,她咽了口唾沫,盯著那半塊餅子,沈痛地閉上眼,起身,撒著腳丫子就跑遠了。

興許是因為在這山中誕生的緣故,雲瓊雖然神力微弱,卻天生擅長控制草木。

“不過是長些草,隨手的事情,也費不了什麽勁。”雲瓊看著那漸漸消失在視線中的背影,同自己道,“況且她是讓我誕生的契機,於我有恩,我註定要還恩於她的。”

自那日之後,山上果真漸漸草木豐茂了起來,不過數月,整座山頭都變得便蓊郁茂盛,吸引了不少飛禽走獸到此歇息。

見證了這奇跡的村民們初時惶恐不安,怕有什麽邪祟作惡,吸引村民進山捕獵。請了道士來掐指一算,說是此山靈氣聚集,應該是有山靈守護,可放心進山。

“哪有什麽山靈啊,我在這生活了三十多年了,沒聽說過啊?”有村民說。

“有的有的!”小女孩高高舉起自己的手臂,得意洋洋道,“是桃花神,我和桃花神許了願!”

自那以後,桃花神之名再度響徹整個村子,神龕被翻新,泥塑被重塑,香火一時鼎盛無兩。

當然,翻新過後的桃花神已經不叫桃花神了,村民們意外發現祂居然可以控制整座山頭,於是給祂起了山神的名。

這樣的日子又陸陸續續過了許多年,在此期間雲瓊的香火一直沒有停歇過。

每個進山狩獵,采摘野果的村民,都不約而同地來祂這裏上香祭拜,祈求大山的豐茂,也祈求自己的平安。

那個許願的小女孩漸漸長大,嫁了一個獵戶,平淡地過完了一生,在最後垂垂老矣的時候,還被子孫們攙扶著,來到神龕前面上香。

“我感覺我要死了,山神大人。”她睜著渾濁的眼睛,看著神龕中的泥塑笑起來的時候,恍惚還是那個掰開半個餅子分給雲瓊的小女孩,“無論幾輩子,我一定會再度回來,給山神大人上香的。”

在女孩死後,雲瓊又等待了許多年,看著桑田碧海、陵谷滄桑,卻始終沒能等到那個說下輩子要來繼續給祂上香的小女孩。

“看來我們的緣分已經盡了。”雲瓊對自己說,“因果循環,恩怨兩清,若是執著,徒生妄念。”

祂不再等待,轉而陷入了長眠之中。

雖然作為在這裏誕生的,弱小的神明,只能被禁錮在方寸之間,可偶爾自長眠中醒來,春聽雀鳥啁啾,夏聞鳴蟬躁郁,秋嗅丹桂飄香,冬見落雪皚皚,也是別有一番趣味。

隨著時光境遷,村民們已經不再靠打獵為生,雲瓊的神龕也漸漸變得無人問津。

在人們祈願中誕生的神明,原本也會在人們的遺忘中消失,雲瓊早早就預見了這樣的結局,並且接受了它。

可在某個焦石流金的夏日,有一個老嫗領著一個小女孩上了山,掃凈神龕上的塵土,擺上了幾個幹癟的蘋果當做貢品,重新跪伏在了祂的面前。

小女孩懷中抱著一具幼犬屍體,站定在原地,初時還游移不定,見老嫗跪地,慌忙將懷中僵硬的屍體也一起放在了神龕前,膝蓋一屈,跪在了泥土地上。

“如果,如果真的有山神。”雲瓊毫不費力地,就聽到了女孩的心音,“拜托您了,救救小狗。”

還是只是一眼,雲瓊就認出了這個經歷了無數次轉生的靈魂。

她果真如她曾經承諾的那樣,重新來到了祂的面前。

可面對這個女孩提出的願望,雲瓊第一次發現,自己居然無能為力。

祂不過是一個能夠催生一些草木,長出一些果實的弱小靈神罷了,空有神格,卻並沒有什麽神力,做不到讓一個死去的生物再度覆蘇。

“拜托您了。”女孩緊閉雙目,伏在了地上,還在不停祈禱著,“拜托您了,山神大人,救救它。”

雲瓊看著女孩,看著她包裹在寬大藍白色衣服裏頭的瘦弱的身軀,看著她顫動的卷翹的睫毛,看著她因為祈禱而不停微微上下搓動的手掌,突然在漫長的生命中,第一次體會到了一種名為“無奈”的情感。

罷了。

他想,罷了,既然她能夠再度來到我的面前,就說明我們之間還有因果未斷,便幫她這一回吧。

祂凝練自己的魂魄,註入了那早就冰冷的幼犬軀體之中。

等祂再度睜開眼睛的時候,便不再是高高懸於神龕之上,沒有實體的靈神了,而是變成了一只走路都跌跌撞撞的幼犬。

這樣的視角是第一次,很有趣,很新奇,讓雲瓊的心情也跟著變好起來。

祂看著眼前突然變高變大的,跪伏於地的小女孩,伸出舌頭,舔舐了一下她摁在地上的手指頭。

女孩倏地睜開眼睛,雙目之中迸發出欣喜若狂的光芒,一下舉起了祂,抱了個滿懷。

雲瓊被騰空抱起的時候還很驚慌,下意識夾緊了尾巴。

可等祂被擁進那個小小的懷抱中的時候,立時就被一種幹燥的溫暖包圍住了。

這種溫度比火焰,乃至比金烏的光輝,都要弱上許多,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可就是那樣強勢而又不可忽略地貼上雲瓊那還沒有恢覆體溫的幼犬身軀,讓祂感受到由內而外的熨帖。

雲瓊甚至可以隔著衣服,聽見女孩因為激動而劇烈跳動的心臟。

“太好了,太好了。”她小聲啜泣著,晶瑩的淚珠順著面頰滾落,滴落在了雲瓊這具軀體的前爪上,被祂好奇地舐去。

啊,原來眼淚是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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