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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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8 章

白若松在等待男人醒來期間,其實已經在肚子裏彎彎繞繞,起碼想了十多個暗號了。

比如什麽古早暗號的“天王蓋地虎,寶塔鎮河妖”,還有後來的春晚經典“大錘八十,小錘四十”和“宮廷玉液酒,一百八一杯”之類的。

但最後的最後,考慮到這男人看上去年紀也不大,也不曉得殼子裏頭的靈魂能不能知道這些,還是換成了九年制義務教育必備經典“奇變偶不變,符號看象限”。

男人也不負眾望,聽見白若松的暗號以後,面上表情一下變了。

他想說話,可口中還被堵著麻布,只能從喉嚨裏發出激動的“唔唔”聲。

白若松道:“我幫你把嘴裏的東西拿走,你可不能大叫一聲害我。”

男人點頭,因為點得太猛,下巴都磕在了床板上,一時也不知道是痛的還是激動的,總之眼淚汪汪地看著白若松。

白若松小步挪到男人面前,在確定了他對自己的確沒有一絲惡意以後,才手指一屈,扯掉了塞在他嘴裏的麻布。

“符號,符號看象限!”麻布一落,男人就立刻接口,顫聲道,“老鄉啊嗚嗚嗚嗚嗚嗚嗚……”

他哭得涕淚橫流,也沒東西能擦一擦,眼見著鼻涕都快落進嘴裏了,白若松忍不住打斷了他:“那啥,要不你轉過來,我給你把手上的繩也解了?”

男人吸了吸鼻子,把鼻涕吸回去一大截,扭動著身軀將反綁的手朝向了白若松的方向。

紅樓的護衛手法嫻熟,本就綁得格外緊實,再加上剛才男人掙紮了好一會,牛筋已經收得很緊,深深勒進肉裏,讓他的兩只手掌都因為缺血而變得有些發灰。

白若松一動繩結,男人就痛得直哼哼,忍不住扭動起來。

“你別動啊。”白若松無奈,“這東西越動越緊,你這樣我都沒法解。”

“手麻了。”他痛苦地吸著冷氣,委屈道,“感覺有東西在咬我嗚嗚嗚……”

這人怎麽這麽愛哭?

白若松一邊扯著繩結,一邊用上輩子常用的話安慰他道:“男子漢大丈夫的,要勇敢一點!”

誰知男人聽了這話,不但沒有被安慰到,反而還激動起來,大聲道:“我不是男子漢大丈夫啊!”

“嗯?”白若松一時沒明白他這話是啥意思,一心只想著解手中繃緊的繩結,隨意道,“所以你是姐妹?”

男人欣喜道:“對對對!”

但是他剛一說完,扭頭看到白若松的表情,立刻又意識到二人之間產生了誤會,著急忙慌反駁道:“不對,不是啊!”

白若松總算將繩結扯出一點空隙,正在努力將自己的手指頭卡進縫隙裏:“所以到底對還是不對啊?”

“我確實是姐妹,但不是你以為的那種姐妹!”

“我以為你是哪種姐妹?”

“你肯定以為我是gay!”

白若松手指一勾,終於把那個繩結松了開來。

已經截斷了許久的血液乍然回流,帶來的酥麻感不亞於被一百萬只螞蟻同時啃噬。

男人哀嚎一聲,額頭貼在堅硬的床板上痛苦地嗚咽起來。

手臂一動,啃噬的感覺就更加劇烈,他都不敢瞎動彈,就這樣以一個奇怪的姿勢,向後舉著,任憑眼淚在床板上流成了小泊。

白若松看著那小水泊,第一反應,羽新看見,大概要臉色不好了。

第二反應,這男人這個反應,還有和她鬥嘴的這種感覺,怎麽似曾相識?

白若松等他一動一哭完畢,終於把恢覆血液流動的手臂平放在床板上,吸著鼻子哽咽之際,在羅漢床前面蹲下身來,和他持平了視線,開口道:“所以你不是gay?”

男人這具身體的眼睛也是那種眼尾上挑的,類似丹鳳的眼型,不過他的眼睛更大更圓一些,不如羽新如今易容的這張臉來得惑人,更顯一點無辜之感。

他掀起眼皮子,瞪了白若松一眼,居然顯得有些嬌俏。

“有沒有一種可能。”他有些憤怒地咬住了“可能”二字,“我說的姐妹,是指正常生理上的姐妹呢?”

白若松雙眉一挑,將人從頭到尾看了個遍,試探道:“你是說,你這具身體是個男人,可其實你是女人?”

男人,不,這個時候不應該喊他男人了。

總之這個男人身,女人魂的可憐蛋,歪著腦殼癱在羅漢床上,生無可戀地開口道:“真的,我真是個女人,我叫沈佳佳,你要是有什麽不信的,我……我反正也證明不了。”

沈佳佳?

白若松確實認識一個沈佳佳,但是這個名字不說什麽和張浩一樣每個班必有,至少也得是每個年級都會重名幾個的程度了。

白若松不太敢確定,這個沈佳佳,是不是自己認識的那個沈佳佳。

“你在那邊的時候,上的哪個大學?”

“嗯?你問這個做什麽?”沈佳佳覺得這種問題並不能證明自己的性別,也不指望白若松有所回答,攤在那裏動都沒動,隨意道,“上了啊,C大嘛,金融系的金融審計專業。”

白若松感覺自己的心臟開始如擂鼓一般跳了起來。

咚咚……咚咚……幾乎要從喉嚨裏跳出來。

“你……”喉嚨間的酸澀感使得她一下說不出話來,淹了一口唾沫,緩了很久,才繼續道,“你是4棟502,三床的沈佳佳?”

沈佳佳一怔,隨後突然雙手一撐床板,支起上半身,帶著一種凜然的氣勢,警惕道:“你是什麽人,怎麽知道的這些?”

她看著白若松那雖然姿容昳麗,卻分外陌生的臉上,露出的熟悉的表情,內心突然升起一個不可思議的想法。

“你,你是……”她雙目圓睜,嘴唇顫抖,“你是白夭??”

白夭。

再次聽到這個名字,白若松恍如隔世。

那些灰暗與色彩相互交織,苦總是比甜還要多一些的,上輩子的事情,就像是走馬燈一樣在她的腦海中閃現。

長長的田埂灑滿了柿子湯一樣濃稠的,赤色的夕陽,外婆佝僂著脊背,舉著一把蒲扇,在村口的大樹下向她招手,腳邊是極速奔跑的,離弦箭一般的小山。

“夭夭。”那個外婆喊她,“家裏做了你最愛的魚湯。”

白若松對著沈佳佳,露出一個慘淡的笑容,點了點頭,算是認下了這個身份。

沈佳佳卻是一張手臂,突然向著白若松撲了過來,以一個變扭的姿勢,死死摟住半蹲著的白若松,將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

“太好了,夭夭,太好了。”她顫聲,“我以為,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白若松感受著肩膀上傳來的濕潤感,為自己這件新褙子嘆了口氣。

她總算知道這個“西景公子”為何一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了,因為皮囊下的靈魂,沈佳佳就是一個極度愛哭的小姑娘。

曾經,白若松還是白夭的時候,宿舍裏舉行新舍友的自我介紹大會。

因為白若松是四號床位的,所以排在最後發言。其他三個人嘰嘰喳喳說完以後,分別將目光投向了白若松,問她:“老四叫什麽?”

那個時候的自己到底是什麽心情的,白若松其實已經不太記得了。

印象裏大概就是低垂著頭,被三人的目光看得如坐針氈,怯生生地小聲開口道:“我叫白夭。”

“白夭?”有人問,“哪個yao?”

白若松沈默了許久,道:“是夭折的夭。”

宿舍裏頓時,一片死一樣的寂靜,但白若松已經習慣了。

自小到大,但凡知道她名字含義的人,無不以一種既憐憫,又無可奈何的沈默或者是嘆息來應對。

白若松家隔壁,隔了一塊田的人家,裏頭有個年紀稍大的嬸嬸。

這是個心軟的好人,每次有了什麽好吃的,都會偷偷塞給白若松一些。

“夭夭是個好孩子。”她總是用那種熟悉的表情,嘆息道,“就是可惜了……”

她不說,白若松也能知道她的下一句話是什麽。

可惜是個女孩子,不然也不會被她爸爸扔在這裏。

還年幼的白若松其實並不明白,為什麽這個嬸嬸可以一邊對自己好,一邊又說出這樣刀子一般的話語來傷害自己。

後來長大了,她才懂得時代的局限性和人類的思維局限性。

但是當她走出這個小山村,來到C大的時候,無比廣闊的世界,卻又給了她另外一種答案。

“原來是桃之夭夭,灼灼其華的夭。”一號床的老大是個溫柔又開朗的人,腦子十分靈活,立刻找補道,“真是好聽的名字,總比咱們這種爛大街的好,是吧?”

沈佳佳是個十分感性的小姑娘,淚點特別低,早就在聽到白若松的名字的由來的時候,就紅了眼眶。

現在被老大一點,直接哭了出來,邊哭邊喊:“你,安慰她就安慰她,爛大街的名字怎麽你了啊?”

老大和老二一邊安慰沈佳佳,一邊又要開導白若松,一時手忙腳亂了起來。

在外婆還未去世的,這剛入大學的一年,是白若松最輕松,也是最快樂的一年。

她幾乎已經忘記一些不快樂的事情,踏入人生的新的旅途。

直到那個,和她有血緣關系的男人的到來,破壞了這一片還未成形的藍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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