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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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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5 章

易寧從來未曾見過這樣的白若松。

是,她以前就有所察覺,白若松的心防,就如同圍城外頭砌著的厚厚磚墻。她只在乎走進圍城裏面的人,而對於外頭的人,總是帶著些許的冷漠的。

但是她沒想到,白若松的這番冷漠,居然能讓她說出“讓他們見鬼去吧”這樣的話。

易寧面色慘白,攤坐在圈椅之上,雙臂皮膚之上泛起一陣小疙瘩,額頭也覆了一層細密的冷汗。一開口,卻發現自己根本說不出話來,氣息只出不進,一時脖子上的青筋都猙獰地暴了出來。

“大人,我如今還是喚你一聲大人。”白若松的情緒漸漸平靜下來,淡淡看著她道,“若你仍舊想聽我喚一聲大人,那我們完全可以聯手,扳倒那個你想扳倒的人。但若你想稱呼我一聲殿下......”

她頓了頓,艱難地閉了閉自己的眼睛,似是有些不忍說出接下來的話。

“你也知道,棠花是德帝一手創立的組織,雖說如今明面上是你們棠主在打理,可實際上我的號令權限是比她要高的。我完全可以現在就行使我的權力,將你調離刑部司,那麽你多年以來的心血就會付之一炬。”

“你是在威脅我?”易寧蒼白著面色,慢慢收攏自己空無一物的五指,凝著白若松。

她在這一瞬,仿佛蒼老了數十歲。

那些多年以來,一只沈沈壓在她肩膀上的重擔,墜在她心裏頭的往事,一下就在此刻壓垮了她,令她再也不覆“易青天”時期的意氣風發。

白若松緩緩搖了搖頭,道:“我只是在同大人,談一樁交易。”

易寧也不知道是覺得生氣,還是覺得荒謬,面上的神色來回變換,最後只是嗤笑出聲。

“這太可笑了。”她道,“你想用我教你的法子,來同我做交易?”

易寧確實是白若松的老師。

她教她怎麽看人,怎麽算計,怎麽談判,怎麽從一個人的肢體與語言中尋求漏洞。

她裝出一副對少年人無知無畏感到可笑的態度,可白若松卻敏銳地感覺到了她的心虛。

“無所謂誰教誰,誰的法子好,只要我手裏的籌碼足夠,不就行了嗎?”

“你怎麽知道你的籌碼是足夠的?”易寧反問,“是,理論上來說,你的命令優先度的確在棠主之上。可棠主執掌棠花二十餘年,不僅將棠花發揚壯大,還能夠在文帝的眼皮子底下安插棠花的探子深入朝堂,其手腕與執掌力可見一斑。你真的確定,如今你下令,棠花的人會聽從你的命令嗎?”

白若松:“不需要聽從我的命令。”

易寧一怔:“什麽?”

“不需要聽從我的命令。”白若松擡起眼來看易寧,重覆道,“只需要,我與棠主的目的是一致的,那麽無論我做什麽,她都必定會幫我。”

棠花,是桓德帝繼位之後,一手創建的,用來鞏固政權的地下情報組織,只對女帝一人負責。

後來德帝薨逝,這個組織也逐漸變成了一個傳說。

有人覺得它不過是以訛傳訛,從來未曾存在過。也有人覺得它是真實存在的,並且隨時蟄伏著,準備謀反,為德帝覆仇。

這些人猜得都不準確。

棠花的確是真實存在,並且一直延續了下來。

它是德帝留給她唯一的血脈,也便是白若松的保命符。

當年德帝知曉自己這個妹妹的野心的時候,已然身中奇毒,回天乏術。

彼時白謹已經病死在了大牢之中,言長柏大腹便便,即將臨盆。

德帝心知文帝此人心思狠毒,寧可錯殺,絕不放過。

只有言長柏腹中的這個孩子,是唯一一個不曾記錄在冊,不為他人所知曉的她的血脈。

也是唯一有可能安全逃脫,順利長大的血脈。

她將控制整個棠花的令牌,也便是棠花令,交付給了言長柏。

言長柏恨毒了德帝,險些直接摔了那令牌,是德帝長跪於他面前,才終於求得他收了下來。

盡管德帝心中興許是希望,這個腹中的孩子長大後,能夠回到玉京繼承大統,為自己覆仇的。

可是人之將死,最後說出的話卻只剩一句:“無論是男是女,平安長大即可。”

後來言長柏在與白若松說起這件事情的時候,白若松非常驚訝地從他滿是怨毒的眼神中,看出了一絲動容。

白若松身為一個現代人,其實是無法共情這種動容的。

但是她能理解言長柏。

在這個皇權至上的時代,親眼看見一代君王下跪於自己面前,沒有幾個人不會為此動容。

“她是一個混蛋。”

多年的良好教養,令言長柏無法說出什麽過分的話語來。

對於這個毀了自己一生的女人,他所用的最最惡毒的話語,便是“混蛋”。

“我也不希望你認她做你的母親。,但是我不得不承認……她興許是愛你的。”

幼年的白若松淡淡地聽著言長柏的話,心中對德帝卻只有嗤之以鼻。

一個人,只要離開權力中心三五年,便只剩人走茶涼的淒楚。

她憑什麽認為,憑借一塊令牌,能讓一個二十餘年不曾出現過的,不知是男是女的孩子,重新掌權棠花?

便是如今女帝,執政二十餘年,也還要仰仗自己的左膀右臂。

一旦負責軍權與內權的二人叛變,換個人當女帝,還是分分鐘的事情。

至於什麽血脈正統。

這個年代又沒有我DNA,還不是掌權人說誰是正統,誰就是正統?

白若松唯一慶幸的事情,便是棠主是言相,與自己擁有著相同的血脈。

也許從前言相是更看好太女的,太女仁慈、溫和、心系天下,最主要的是,心思單純,便於操控。

可白若松卻突然出現了。

比起太女,白若松無疑是一個更好的選擇。

只要白若松能夠以撥亂反正的名義,被推上皇位,不但言府憑借血親之名和從凰之功地位穩固,言相後續執掌棠花也能名正言順。

可白若松卻並不給她這個機會。

早在白若松高中探花娘子那一日,言相帶人追趕了一路,卻被她躲進縣衙之中,在整個玉京鬧了個大笑話以後,言相就明白,白若松不是一個能夠任她掌控的人。

既然不能掌控,那便利用起來。

她一路安排人,引導分巡的白若松去查青東寨,去查隴州刺史,去查何同光,去查紅樓,目的不都是為了替太女繼位,掃除最大的障礙麽?

白若松心裏明白,她在幫助自己,也在利用自己。

可那又怎麽樣,白若松同樣也在利用她。

她們的目的都是一樣的,都是扳倒紅樓背後的那個人。

“我知曉你們棠主已然選擇了太女,作為今後的扶持對象。”白若松道,“我不僅不與太女爭,我還能在事成之後,交出棠花令,讓她這個棠花之主做得安安穩穩,名正言順,我想她沒有理由拒絕我。”

易寧一時啞然,訝異道:“你知道棠主選了太女?”

這有什麽不知道的,言相是太女黨不是眾人皆知嗎?

白若松雖然心中閃過一絲疑慮,不過並沒有繼續深究。

她朝著易寧伸出自己的手掌,引誘一般,壓低聲音道:“大人,我的籌碼已經放在這裏了,現在該您做出選擇了。”

易寧喉間一滾。

她看著面前,白若松那白皙的,帶著一道細細暗紅色傷痕的手掌心,咬牙道:“若是太女繼位,必然只會是棠主的傀儡,到時候這天下就會又一番生靈塗炭。”

白若松無奈。

易寧真的是一個很固執的人。

她真的很想說,你這麽擔心,為什麽不自己去做女帝?

但她同時又很明白,像易寧這樣的臣子,最是重視血脈正統,不會做自己稱帝這種大逆不道的事情。

“那這樣。”白若松加重了自己的籌碼,“我會在這之後,將棠花令,交與太女。”

易寧猛地擡頭去看白若松,雙目死死盯著她的臉,不停地確認著白若松的表情,就差將她盯出一個洞來。

她不得不承認,白若松提出了一個極好的建議。

只要太女以女帝的身份掌握了棠花令,就意味著她隨時能剿滅整個棠花。那麽到時候即便是棠主,也翻不出什麽浪來。

況且太女仁德,不會似文帝一般不顧百姓。至於她的天真……反正身為帝王,最重要的並不是謀略,否則要底下的謀臣做什麽?

太女既溫和,又有耐心,易寧完全有把握可以提出她聽得進去的諫言。

易寧是越想越覺得此招勝算極大,不過……

“可你的棠花令,不是已經給了別人了麽?”

白若松被易寧問得嚇了一大跳:“誰說的?”

“我看見的。”易寧面容整肅,“我看見棠花令,就掛在雲將軍的蹀躞帶上。”

白若松一下明白過來。

原來易寧是以為自己將棠花令送人了,才會在船上往她包袱裏塞代表身份的棠花幣,來警告她。

虧她以為是什麽監視的威脅呢,鬧了個大烏龍!

白若松感覺自己的頭通了起來,額頭邊的青筋突突直跳。

“那不算是棠花令。”她半真半假地解釋完,立刻岔開話題道,“現在最關鍵的是來做選擇。”

白若松又把手掌往前伸了伸,差點戳到易寧臉上。

“是合作,還是決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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