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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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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7 章

這已經是白若松第二次提到讓言筠早些回去了。

他有點委屈。

早些時候,言知曉了白若松被關進大理寺監的消息,第一反應便是闖到言相書房中詢問。

言相如今沒有實權,早就不再點卯上值早朝,那時正在書房中練字,聞言只是對著言筠淡淡道:“她不會死的,我心中有數。”

言筠不明白,什麽叫做不會死的?

重傷不也算不會死嗎?被聖人罷黜流放,不也算不會死嗎?

可言相面色淡然,一點也不願意再多說什麽。她在家中一向都是一言九鼎的人物,不願意再說,那便是一個字都不會再吐露,言筠只得蒼白著面色退出了書房。

他想不明白,為什麽白若松和祖母都不約而同地用這樣的態度對他,為什麽她們相互之間都那樣的……

白若松給自己塞下最後一點蜜餞面,感覺到了一絲絲的撐,閉著嘴打了個悶嗝。

她放下筷子,擡首剛想說句什麽,卻猛地看見了低垂著頭顱的言筠。他下唇往上扁,眼角氤氳著一點水汽,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

白若松頭皮發麻。

原來言筠是這種性格的人嗎?他不是心狠手辣,能派自家侍衛把人家紈絝打成大豬頭的潑辣戶嗎?

一瞬間她想起了盛雪城的院子,也想起了動不動就像洩了閘的大壩的路途年,一下變得手足無措起來。

“你,你別這樣,我說話太重了嗎?我不是要趕你走的意思,只是,只是覺得大理寺監不是你這種小公子該待的地方。”

言筠也覺得丟人,一擡手抹去了眼角一點濕潤,又瞬間變回了那個矜傲的小公子。

他昂著頭顱,自鼻子裏“哼”了一聲,一手抓出藏在袖子裏的一個冊子,就丟到了白若松的懷裏。

“我又不稀罕來看你,不過是給你送點東西罷了。”

白若松看他強撐的這個樣子,覺得有些好笑,接了那本冊子,如同哄路途年一般,柔和了語氣道:“好,咱們小言筠不稀罕來看我,是我稀罕咱們小言筠。別生我的氣,好嗎?”

言筠一顫,洩了氣的皮球一般,又把脖子縮了回去。

“好吧。”他說,“勉強原諒你。”

白若松就知道有用,她在盛雪城帶大了這麽多小屁孩,哄孩子技術可是一流的。

“我看看,咱們小言筠給姐姐帶了什麽來呀。”

她笑著翻開那本封皮上沒有寫字的青色冊子,但見內裏第一頁上,以娟秀的簪花小楷寫了四個字——長柏手劄。

白若松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言筠小心翼翼道:“真正的手劄被祖母收著,這是我謄寫的版本。”

白若松合上封皮,面上沒什麽表情,淡淡道:“你謄寫這個做什麽?”

“這裏頭寫到了謹叔母,我覺得堂姐會有興趣的。”見白若松不應聲,言筠怕她不知道,又補充道:“謹叔母便是白謹,字慎行,是柏叔的妻主,你的母親。”

“是麽。”白若松興致缺缺,“父親不大會提到她。”

言筠並不清楚白若松的心中在想什麽,還以為她是在責怪自己這個未曾謀面的母親丟下了她們父女二人,便解釋道:“謹叔母在桓德五年冬便因病去世了,我觀堂姐的歲數,應當是遺腹子。”

白若松淡淡“嗯”了一聲,言筠便有些著急了。

“謹叔母是一個很好的人!”他半蹲著身子,本就難以有所動作,但是為了解釋,竟是硬生生用極為不雅的動作往前挪了半步,向著白若松急道,“她是當年名震玉京的才女,詩畫皆是一流,有鬼才之稱。而且,而且她還特別溫柔!”

“你比我小吧?”白若松掀起眼皮,看著雙眸晶亮的言筠,“你同樣也沒見過她,又怎麽知道她很溫柔呢?”

言筠想也沒想,脫口而出:“書上都這麽寫的!”

說完,他立刻意識到自己暴露了什麽,別開眼睛找補道:“就,就柏叔的手劄上這麽寫的。”

白若松若有所思:“你很崇拜白謹?”

她記得言筠的書畫也很出名,似乎還得到過女帝的讚許。

言筠頓了頓,艱難地點了點頭。

白若松想,怪不得言筠對自己這個素未謀面的堂姐,有諸多的好感與觀照。

“在我面前說說也就罷了,別去外頭說這些。”白若松無奈道,“白謹犯的是弒君的大罪,無論是她的名字,還是她的詩集傳記,皆是禁書,被人聽到或者看到了都不好。”

言筠抿唇:“我知道。”

知道什麽啊知道,白若松最怕的就是他這樣的了,真的是犟骨頭。

等會,好像自己也是犟骨頭中間的一員?

白若松手指無意識摸索著冊子的封皮,開始思考起這個問題來。

其實這是相府的顯性基因?

正在這時,牢房外頭的走廊中傳來了腳步聲,二人皆是一驚。

言筠慌忙站起來,並且放下了頭上的帷幕,而白若松則眼疾手快,將那本冊子往懷裏一塞。

“公子。”獄卒隔著門柵,對著言筠諂笑道,“那啥,時間差不多了,您看......”

“催什麽催。”言筠冷聲,“我還要你來教我看時間不成?”

那獄卒碰了一鼻子灰,尷尬地搓了搓交疊的手。

白若松將碟子都塞回食盒裏頭,蓋好蓋子,站起身來遞給了言筠,勸道:“回去吧,大理寺監陰冷潮濕,對身體不好。”

言筠雖然有些傲氣,但也不是沒有分寸的人,也知道時間差不多了,便順著臺階接下了食盒。

他瞥了一眼那獄卒,對著白若松哼聲道:“行了,知道你這個幾次三番拒絕我的芝麻小官過得這樣不好,我也便安心了。”

言筠將一個求偶不成,而惱羞成怒的矜貴小公子演得活靈活現,白若松差點沒憋住笑,嘴唇抽動了半晌,這才配合地嘆氣道:“言小公子萬金之體,定是能遇到更好的娘子。”

隔著帷幕,白若松看不清言筠的表情,但是總感覺他似乎也在笑。

監牢的門柵被厚重的鎖鏈纏繞著鎖上,言筠也在獄卒的帶領下消失在長廊之中。

白若松站在原地等了一會,確認沒有了人之後,這才走回墻角,坐在了了自己的床鋪上。

床鋪就鋪在地上,下頭墊了一層幹草,上頭是竹篾編制的涼席,有些硬,但是幸好看起來還算幹凈,沒有什麽奇怪的味道。

白若松橫躺於涼席之上,頭朝墻壁,背朝外,神游了一會,終於還是忍不住自懷中掏出了那本冊子。

她的手指在冊子封皮上捏了又捏,做了好幾番心理建設,一個狠心,刷一下從中間打開了來。

書頁上的字仍然是言筠那娟秀的簪花小楷,右上角第一行寫著——桓德三年,三月初九,隆冬。

白若松深吸頓了頓,繼續往下看。

[近日頗不順遂,慎行屢踣於地,步履遂帶跛拐之意。經商議定策,決意驅車前往城外大興國寺,以求祈福解厄。

去時天高雲淡,行至山腳,天幕驟變,慘白一片,慎行憂曰:“恐雪將至。”

果不其然,香燭既畢,步出殿外,大雪漫飛。

慮歸途多舛,吾與慎行遂決意留宿大興國寺。

夜半時分,忽被嘈雜之聲驚醒,視之,慎行裹毯蜷於墻角,瑟瑟發抖。

窗外北風肆虐,如鬼魅泣訴,慎行懼之甚,指窗上搖曳之影,淚眼婆娑曰:“似有妖魅。”

無奈,披衣執燈,啟門而出,審視之,乃院中柏樹一株,為風所撼,影搖窗上,狀若鬼魅耳。

回首,謂慎行曰:“此惟柏影之搖曳耳。”]

白若松看完,啟唇怔楞半晌,突然笑出了聲。

言長柏從來不與她說自己的妻主,也就是白謹的事情,所以白若松也不清楚這到底是一個怎麽樣的人。

她只是很偶爾,從那些野史傳記中,悄悄摸摸看到過一些只字片語。

有人說她有大才,肆意灑脫;也有人說她溫潤內斂,有魏晉遺風。

說來說去,總歸都是聽說。

這還是白若松第一次,真正了解到白謹。

這篇日記一般的記敘中,言長柏還是白若松認識的那個言長柏,行作雷厲風行,便是外頭有鬼魅,也能一個人提燈出去查看,似乎無所畏懼。

而白謹,居然是一個會半夜蜷縮在床腳,對著自己的正夫,泫然欲泣地說:“外面好像有鬼!”的人。

她和那些傳聞,甚至是和白若松猜測得都不一樣,是那樣活靈活現,充滿了朝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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