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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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2 章

白若松接近廳房的時候,遠遠地便聽見了易寧說話的聲音。

她的聲音很低,透著一絲冷意,白若松剛想仔細聽一下說的是什麽,那聲音又很快消失了。

沒辦法,即便門柵是敞開著的,她只能規規矩矩站在門口行禮道:“大人,將軍。”

白若松一側手臂因為脫臼,無力地垂在旁邊,只能用單手行禮,顯得不倫不類。

屋內三張臉同時轉過來看她,雲瓊首先眉頭一蹙,問道:“你的手怎麽了?”

白若松有些尷尬。

她沒想到自己現在身體這麽脆弱,可能是在青東寨自己摔的那一下太狠了,如今竟是隨便撐一下都能脫臼。但一動不能動的手臂是藏也藏不住的,只得老老實實道:“摔了一下,似乎脫臼了。”

雲瓊立刻起身,幾步便走到白若松面前,握住了脫臼的手臂的手腕,剛想動一下,白若松就痛得面色慘白,鼻尖滲出一點晶瑩的汗珠,渾身都顫得厲害。

雲瓊抿唇,不忍地別過頭,另一只手摁住肩膀,一鼓作氣地一扭。

一聲脆響,脫了臼的肩膀終於覆位,白若松放松牙關,輕輕吐出一口氣。

雲瓊默不作聲地替白若松撫平窄袖上的褶皺,卻摸到了上頭沾著的細碎的沙礫。

他想到白若松適才說的摔了一跤的說法,心中已有定論,趁她不備一掀袖子,果然發現了小臂外側一大片紅腫的擦傷。

白若松心虛地想收回手臂,但雲瓊是什麽力氣,他不肯放手,便是十個白若松也扯不過他。

“欽元春。”雲瓊道,“去取傷藥過來。”

“喏!”欽元春一抱拳,大步流星地離開了。

白若松一路被雲瓊拉著坐到了廳房內的圈椅上,她覺得易寧那冷淡的目光都快把自己凍成冰渣子了,急忙道:“我沒事的,不用這麽大獎小怪。”

雲瓊板著臉,既不作答,也不放開白若松的袖子,白若松只好硬著頭皮朝易寧笑了一下,岔開話題道:“抱歉我來晚了,大人和將軍之前在說什麽來著?”

在令人窒息的一陣沈默過後,易寧手指摸索著手中的茶盞邊緣,終是開口道:“在談論你那膽大包天的計劃要怎麽實現。”

白若松從易寧這句話裏聽出了一點冷笑的意味,頓時頭皮發麻,小心翼翼道:“那,那你們商議得......怎麽樣了?”

易寧:“你是想讓我們給你出謀劃策?”

要命,問也不是,不問也不是,白若松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辦了,求助地看了一眼雲瓊。

雲瓊依然板著臉,但到底沒有無視白若松的求救,放在一側膝蓋上的手臂微微擡起,快速做了幾個手勢。

原來易寧在白若松還沒醒過來之前,就已經去見過杜承禮了。

既然是見過了,以易寧的能力,應該已經打探出了要偽造的信件的內容了,現在只剩下一個問題,那就是究竟由誰來偽造這個信。

白若松自己沒有這個能力。

作為一個現代人來的人,她其實不怎麽用得慣毛筆,為了應付科舉勉強跟著字帖練了一手還算拿得出手的毛筆字。

分析別人的書寫習慣並且模仿字跡,這真的不在她的業務範圍之內。

其實她也想過這個問題,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地尋找一個能夠擅長模仿別人筆跡的人不容易,況且為了防止第一時間露餡,還不能動用朝中的力量。

也不是沒有途徑。

她伸手往懷中摸去,那裏有一塊被錦帕小心翼翼包裹著的五棱形令牌。

白若松伸手把東西拿出來,正要開口,門外突然跨進來一個人。

孟安姍手中提著一個小包裹,連一個招呼都沒打就直接跨了進來,隨後居然還回過頭對著門外招手道:“進來啊。”

於是背上背著行李的崔道娘也磨磨蹭蹭地從一側走了出來。

因為之前才剛和易寧爭吵過,她有些尷尬,恭敬行禮道:“大人,將軍。”

白若松恍然看見了局促的自己,區別只在於崔道娘只是因為尷尬才局促,而自己是一直這麽局促。

易寧看見崔道娘,太陽穴處的青筋不受控制地跳了跳,她看向把人招呼進來的孟安姍,語氣帶著責備道:“你把人帶進來做什麽?”

孟安姍小小“啊”了一聲,腦著後腦勺解釋道:“但是,大人,她說自己是來辭行噠。”

易寧看了一眼崔道娘,下意識覺得她就這樣放棄了有些奇怪。可人家單肩背著行禮,就這樣十分有分寸地站在門檻外邊,深深垂著頭,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樣,以至於她一時也看不清她面上的表情。

易寧治好口頭試探道:“你要回藍田縣去了?”

崔道娘低著頭,似乎是小聲啜泣了一下。但是她很快舉克制住自己,鋸嘴葫蘆一般的點了點頭。

易寧雖心裏頭有一絲絲疑慮,但怕自己多問幾句,又升起崔道娘的希望,於是還是頷首道:“那你去吧。”

崔道娘拱手,這次卻是深深埋下了自己的頭顱,鞠了一個近乎九十度的躬,瘦削突出的脊背在空氣中微微戰栗。

易寧怔楞了一下,但是沒等她反應過來,崔道娘已經起身離開了。

白若松微不可查地呼出一口氣,雲瓊側過臉來看她了一眼。

孟安姍完全沒察覺到屋內的暗流湧動一般,看著崔道娘離開以後,很自然地就來到易寧旁邊,把手中的小包袱放在小茶幾上,手指頭勾住那個活扣一扯。

柔軟的布包四散開來,露出了裏頭的整齊碼好的東西——是一疊潔白如玉的剡藤紙,一只湘妃竹制成的紫毫筆,還有一個巴掌大的小盒子。

孟安姍伸手把那個盒子打開,裏頭裝的正是一塊價值不菲的松煙墨。

剡藤紙、紫毫筆、松煙墨,正是玉京裏頭那些貴人之間最最時興的三件套。

白若松甚至有些驚訝於,在隴州居然能夠找全這三樣東西。

孟安姍驕傲道:“我幾乎找遍了整個集市呢。”

易寧伸手一一檢查過幾樣東西,確認無誤後才點頭稱讚道:“做得很好。”

白若松一個激靈,有些不敢置信地試探道:“大人,您是要親自......?”

易寧掀起眼皮一看白若松,淡聲道:“你清楚何侍郎的字跡?”

白若松怔了怔,緩緩搖頭。

她的職位太低,根本接觸不到何同光,跟別提觀察到何同光的字跡了。

“可,可若是東窗事發......”

若是東窗事發,易寧作為偽造信件的人,必然無法逃脫罪責。

這其實是白若松自己的事情,她雖然希望得到易寧的幫助,卻從來沒有想過讓她和自己一起混雜在這漩渦的正中心。

易寧先沒有回答,而是將茶幾上的雜物撤開,對孟安姍道:“去書房取硯臺來。”

孟安姍得令匆匆而去以後,她才自己攤開一張剡藤紙,道:“便是尋了擅長模仿字跡的人,沒有範本也是無從下手。此處,只有我,是清楚何侍郎是什麽字跡。”

“況且。”她輕笑了一聲,“你不會以為我和將軍如今還能獨善其身吧?”

易寧說得沒錯,其實這是一個偽命題,他們根本無從選擇。

白若松頓時有些愧疚,垂首不語。

不一會欽元春和孟安姍先後回來了,欽元春帶來了金瘡藥和一小壇子消毒用的烈酒,孟安姍則取了硯臺和鎮紙。

東西放下以後,易寧沒有讓孟安姍伺候筆墨的意思,開口道:“出去吧。”

雲瓊也打了一個手勢,欽元春便跟在孟安姍背後一起退了出去,順手還合上了門柵。

門柵一關,即便是青天白日,屋內也暗了下來。

易寧起身點燃了廳房內的燭臺,隨後攏著一邊袖子站在案幾便取一點茶水研墨。

雲瓊給白若松將袖子卷起,錦帕沾了一點酒液,低聲道:“忍一忍。”

白若松剛點頭,那錦帕便摁上了傷口處。

劇烈的疼痛順著傷口席卷全身,恍若鋒利的刀刃在淩遲,白若松霎時便戰栗起來,撇過頭去遮掩自己猙獰的面色。

雲瓊下手又快又穩,消毒完畢後立即撒上了金瘡藥粉,用紗布細細地纏繞起來。

傷口處劇烈又滾燙的疼痛很快轉化為一種淡淡的涼意,白若松緩緩吐出一口氣,轉過頭對雲瓊虛弱地笑了笑。

雲瓊垂眸,繼續為她卷起另一只手的袖子。

兩只手臂都處理完以後,白若松主動起身接過了易寧手中的松煙墨,替代她做起了磨墨的活計。

易寧沒有拒絕,坐到一旁取了紫毫筆開始寫信。

白若松沒有見過何同光的字跡,但是卻見過易寧的,很輕易就發現易寧筆下寫出的字跡和她自己的完全不一樣。

大約寫廢了五六張紙以後,白若松磨墨的手都開始發酸了,易寧才總算寫出了自己較為滿意的一張。

“事情了了。”易寧吹幹信紙上的字跡,取了信封存放起來,淡淡道,“該回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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