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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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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8 章

白若松記得這個人。

何同光,任刑部侍郎,是個過於圓潤的中年女人,笑起來的時候臉頰上的肉把眼睛擠成了一條線,看上去就像慈祥的彌勒佛。

只是看上去像。

白若松還記得她看著自己的時候,渾身上下散發出的那種,陰惻惻的,令人不舒服的氣場。

她說:“白主事年紀輕輕,前途無量啊。”

白若松早在女帝下秘旨的當天,在易寧處看見她的時候,就篤定她肯定和官匪勾結這事有關。

可她為什麽會和盛雪城的事情也有關系?

她在京中任職,將蠻人放進盛雪城,對她能有什麽好處?

白若松想不通,她死死盯著杜承禮道:“你騙我。”

杜承禮似乎是覺得有些好笑:“你已經握住了我的把柄,我騙你有什麽好處?”

“那何同光她有什麽好處?當年盛雪城事變,她讓你......”

“白若松!”易寧大聲呵止,打斷了她的話。

雲瓊立刻明白過來,對著旁邊的親衛打了個暗語。欽元春領命,帶著其餘人等退出了寢房,不僅牢牢關上了房門,甚至還退離了門柵一丈遠,防止內力深厚耳力強健的人聽到寢房內的動靜。

等確定不相關的人都不會聽到這邊的動靜以後,易寧才一個大跨步向前,五指並攏成掌,高高揚起。

白若松下意識閉上了自己的眼睛。

“啪”一聲,皮肉接觸的清脆聲響,可臉上卻並沒有想象中的疼痛的感覺。

白若松眼皮子掀開一條縫,赫然看見一只巨大的手掌正牢牢護在自己的側邊,易寧氣急敗壞的一巴掌正打在那只手掌的手背上。

易寧盯著默不作聲的雲瓊,陰沈的面孔因為手掌上的疼痛而微微扭曲著。

“雲將軍。”她將紅腫的手掌背在身後,切齒道,“她一個七品小官,就是因為你縱容她,她今日才敢如此行事!”

這話欽元冬也說過,雲瓊無從辯駁,但他站在白若松身後卻是一步也不退,肌肉隆起的手臂牢牢護在左右,將一種保護的姿態提現得淋漓盡致。

“易郎中。”雲瓊開口,語含警告道,“請冷靜行事。”

白若松從未看見易寧如此生氣過,甚至於頭發都有些微微炸毛。她左右踱步了兩個來回,總算克制住了心中洶湧的戾氣,站定到白若松面前,發問道:“怪不得你自上任刑部主事一職以後,就特別留意隴州的案子,還揪著踩踏案的證詞問題不放,非要往上遞折子,是不是就是為了能夠徹查盛雪城的事?”

白若松黑黢黢的眼眸中只映著一點室內蠟燭的微光,澄透如上好的琉璃珠子。

她點頭,毫不猶豫道:“是。”

“好,好得很,白若松,枉我還以為你......”

以為你心懷百姓,是個任職刑部的好苗子,將你當做接班人來培養。

易寧自嘲地笑了一聲,又再度發問道:“那你可知當年盛雪城事變,是聖人親自下旨徹的查,又親自發布敕令處置的人員。”

白若松抿唇,似在忍耐什麽,半晌艱難道:“我知道。”

“你知道?”易寧高聲,“你知道你如今這裏查這件事?”

“我不查,那誰去查?”

“你告訴我,就算你查出了真相,難道聖人還能自己打著自己的臉和你說,她當年查錯了嗎?!”

白若松不為易寧的氣勢所迫,她定定看著易寧的眼睛,冷靜道:“盛雪城被劫掠三日,死了無數百姓,守城校尉拼死抵抗,被劈成兩截高高懸掛於城墻之上,最終卻還落得個守城不力的罪名,其部下罰的罰,貶的貶。”

她一指無力地垂著頭顱的杜承禮:“為什麽拼命的將士要為此付出代價,罪魁禍首卻被調任富庶的隴州當了刺史,繼續魚肉百姓。”

“大人。”她聲音幽幽,沒有帶著一絲怨懟,卻莫名令人背後發寒,“大人,您告訴我,這到底是為什麽?難道這就是聖人統治之下,這個國家的公道嗎?”

一字一句,皆是振聾發聵之言。

寢房內一時無人開口說話,雲瓊垂下眼瞼,看著白若松頭頂那個小小的發旋,喉結滾動了一下。

“白若松。”易寧無力地放松了一直攥緊的拳頭,無力地問出了那句,她曾經說過的話,“你是不是覺得,只有你自己才是清正廉潔的,整個汙濁的世間根本容不下你?”

白若松沈默以對,但那雙眼睛中卻正跳動著不屈的倔強光芒,易寧從中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易寧是知道的,她一早,早在刑部司看到前來入職的白若松的那雙眼睛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

她平日裏看似十分膽小,給人一種,便是她不願意與生人打交道,只要逼上一逼,還是會乖乖去的乖巧印象。可實際呢,實際她倔強如牛,她寧折不彎,她的骨頭便是用那鑄造司最好的精鋼也沒辦法打斷。

她太像曾經的自己了,所以易寧才毅然決然選擇了她作為自己的繼承人。

罷了。

易寧看著白若松,突然就想,罷了,年輕的自己不也是這樣的嗎,非要撞得頭破血流,撞得鮮血淋漓,才知曉要這條路是沒法走通的。

“何同光一個刑部侍郎,與盛雪城毫無關系,決計不可能是盛雪城事變的幕後主使。”

白若松沒想到這種情況之下,易寧會突然開口,怔楞過後,狂喜的情緒似浪潮一般湧上心頭。

她壓制著自己因為興奮而戰栗的手臂,喘息著冷靜了片刻,隨即道:“但她和官匪勾結這事有關,只要借此扳倒她,就有機會繼續往下查到她幕後的人。”

易寧腳掌一勾旁邊的圈椅,攏袖坐下,瞥著白若松:“你怎麽扳倒?聖人根本就打算這事在杜承禮這裏結束,如今書房被燒成了一片廢墟,沒有確鑿的證據,只靠一個證言你就想扳倒從四品刑部侍郎?”

白若松已經有些支撐不住,她幾乎整個身體都靠在了雲瓊的手臂上,難耐地攥了攥手指道。

易寧太了解白若松了,她這麽一動,易寧就敏銳道:“你在打什麽不能說主意?”

白若松僵了僵身體,隨即實誠道:“可以偽造......”

“胡鬧!”易寧又氣得站了起來,“我看你是想進刑部大獄!”

白若松就知道會是這麽一個後果,但還是頂著易寧的怒火繼續道:“也不能說是偽造,何同光與杜承禮通信是既定事實,現在何同光那邊應該不知道信件被毀,只要找能夠模仿字跡的人像模像樣寫一封出來,她未必不會因為一時慌亂而忘記查證真偽。”

“你想詐她?”易寧冷笑,“在詐到她之前,信件就會被第一時間上呈聖人,你當翰林院的人是吃素的嗎?”

“也不一定就會被發覺,或者說,被發覺了,也不一定會被揭發。”白若松慢慢開口道,“踩踏案周笙的好友,今科狀元娘子徐彣,不就在翰林院嗎?”

易寧發現了,白若松這個人真的不能慣著,一慣,她就敢在懸崖峭壁邊蹦跶。

“真是瘋了。”她搖著頭,卻並未再出聲呵止這個計劃。

等沈著臉的易寧離開寢房,白若松才嘗試著想站起來。

但是她的氣力已經耗盡,此刻虛弱得連挪動手臂都吃力,雲瓊一手撐著她,一手繞到圈椅前面,另一只手臂往腿彎下一勾,直接將人打橫抱了起來。

“我送你回去。”他垂著眼瞼,淡淡道。

白若松想到屋子外面還有欽元春,孟安姍,還有一大堆的親衛,便有些赧然,把頭埋進了雲瓊的脖頸側。

二人正要離開寢房,一直不曾開口地杜承禮突然開口,喊住了她們。

“白若松。”

雲瓊的步子一頓,白若松也擡起頭來,從雲瓊的肩側往後看去,看到了面色慘白的杜承禮正在看自己。

她似乎在笑,白若松還沒見過她這樣不帶任何譏諷或是自嘲之類的強烈情緒的,溫和淡然的笑容。

“容安會為你驕傲的。”她說。

白若松一點也不為所動。

殺人犯的懺悔,鱷魚的眼淚,都是最不可信的東西。

她的側臉靠在雲瓊堅實的肩膀上,對著杜承禮冷聲道:“你沒有資格去假定校尉的想法。”

等二人離開寢房,那木質的門柵被牢牢關上,杜承禮才收回自己的目光。

她看著寢房內這些看似奢華的裝潢和擺件,笑了一聲。

另一邊,雲瓊一路橫抱著白若松回到了白若松的寢房。

他將人放在被褥上,替她將散亂的長發攏到一邊,脫去靴子和外袍,就在手中掖著被子的一角要替白若松蓋上之際,白若松突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疼嗎?”她輕輕開口,摩挲著雲瓊的手背。

雲瓊知道她問的是自己剛剛被易寧打了一下的事情,於是緩緩搖了搖頭。

“懷瑾,你不怪我嗎?”

雲瓊想問,難道我曾經怪過你什麽嗎?

可他克制住了,最終只是啞著嗓子道:“不怪。”

“可是我,我沒和你說過這些事情,一直都瞞著你......”

雲瓊將薄被蓋在白若松的肚臍之下,隨即跪坐在床邊的腳榻之上,反握住她的手掌,靠近自己的臉側,柔聲道:“無妨,你可以瞞著我的,等你想告訴我的時候再說也行。”

比起隱瞞,雲瓊不能忍受的是欺騙。

誰都有不想告訴別人的事情,雲瓊也有,他也有瞞著她的事情,所以並不在意這些。

白若松卻不知道雲瓊心裏的這些想法,她不安道:“可是,可是我們是......”

“我是你的。”雲瓊打斷了他,繾綣地將臉頰貼在了白若松的手心當中,道,“但你不是我的。”

“白若松。”他那雙貓兒一樣淺色的眼睛定定看著她,“你一直都是你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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