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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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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5 章

就像白若松沒想到自己醒來的第一時間就能看見雲瓊一樣,雲瓊也沒想到自己可以看見醒來的白若松。

他怔楞在門口,逆著光,那雙一直淺淡的眸子此刻也變得漆黑而幽深,白若松竟從裏面看到了一些她不能明白的東西。

之前跌落山崖的時候,他自昏迷中醒來,也是用這樣的目光看著她,問她:“你說過,你心悅於我,怎麽證明?”

雲瓊對她究竟是一種什麽樣的感情,白若松不太明白。

有時候她只覺得他淡漠,但是又有時候,她能從他的眼眸中體會到那種,火焰灼燒一般的熱烈。

雲瓊這樣的人,也會有熱烈的時候嗎?

白若松菱唇微動,盡管幹涸的嗓子沒有辦法發出一點聲音,可雲瓊還是從她的口型中懂得了她的意思。

她在說,懷瑾。

雲瓊倉惶又狼狽地撇開了自己的視線。

他對著側身旁邊正蹙眉盯著白若松看的欽元冬吩咐道:“你去吩咐一下,大家收拾起來,明日出發。”

欽元冬看起來極為不情願,倒也不是不情願實行雲瓊的命令,而是她的第六感告訴她,不該讓將軍和白若松這個女人單獨相處。

她完全忽略了房間裏還有一個路途年的事實。

但軍命不可違,她站在原地憋了半天,還是抱拳行禮道:“喏!”

欽元冬堵著氣,走得飛快,還故意沒提內勁,把地板跺得啪啪直響。

白若松並不生氣,她甚至因為欽元冬這樣的行為很像個小孩子而感到有些好笑。

雲瓊視線掃過她,發現她在笑,也在心底略略松了口氣,反手合上房門,壓低腳步聲,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裏屋的桌上放著白瓷的茶壺,他怕自己手心中的繭子太多感受不到溫度,特意用手背貼著外壁感受了一下溫度,覺得合適以後才提起提手。

屋內太安靜了,只有路途年輕微的呼吸聲,以至於茶水入盞的細微水流聲被無限放大。

雲瓊也沒想到聲音居然這麽大,他怕吵到路途年,手忙腳亂地放下茶壺,瓷器的底部和木制的桌面相碰,發出不大不小一聲“嘭”響。

白若松屏住了呼吸,往床沿看去。

路途年是跪在腳榻上,上半身以一個奇怪的姿勢扭轉過來,雙手墊在腦袋底下,趴在了她的手腕旁的被子上的。

這麽別扭的姿勢,他卻睡得香甜,無論是剛剛欽元冬一路過來的喋喋不休,還是茶盞與木桌相碰的聲響,都沒能驚醒他。

雲瓊抿著唇,似是微微有些赧然,手中端著那半滿的茶盞躡手躡腳至白若松床沿,解釋道:“他沒日沒夜地守著你,已是許久都沒有好好休息過了。”

白若松看著路途年毛茸茸的腦袋,神色柔都和了下來。

她其實一直都知道,路途年雖然與她沒有任何親緣關系,可是卻是真正將她當做自己的長姐來看的。

事實上,盛雪城的那個院子裏頭,除了路途年和阿伯,所有人都沒有血緣關系,可所有人又將其餘人當做自己真正的親人來看待。

冬季的那場災難,不但毀滅了盛雪城,毀滅了傅容安,也毀滅了那個院子,超過一半的孤兒都在那場戰亂中失去了生命。

她嘆息一口氣,為了不吵醒路途年,原本是打算放棄喝水的,誰知雲瓊竟是蹲下身來打開路途年的隨身藥箱,在裏面摸了半天,摸出一根中間中空的玉管。

他將玉管的一頭伸進茶盞中,將茶盞遞到了白若松的唇邊,示意她喝水。

白若松也沒想到自己還能在古代用上吸管,瞪著眼睛看了雲瓊一會,看得他嘴唇抿得都發白了,這才小心翼翼叼住了那根玉管,咕嘟咕嘟地喝起水來。

她實在是太渴了,沒有碰到水的時候還勉強能忍得下去,一旦喝上第一口,身體就不受自己控制一般地拼命汲取水分。

她幾口就喝幹了茶盞,雲瓊又回身幫她蓄,來來回回三次以後,白若松才總算滿足地喘出了一口氣。

雲瓊見第三杯茶水還剩了個底,便知道她已經喝夠了,將那茶盞放回了木桌上,這才側身坐到了白若松的床沿。

白若松的下半身旁邊趴著路途年,上半身旁邊坐著雲瓊,兩個人一時將所有的天光都遮了個嚴嚴實實。

其實平日裏,白若松就已經感覺到了雲瓊那健壯的身材所帶來的壓迫感,但可能是雲瓊一直想避嫌的原因,他們那時候靠得並不近。

如今,他就和她緊緊地挨著,甚至於雲瓊還伸出那帶著繭子的手掌替她掖了掖被子。

這麽熱的天,他居然替她掖被子?

白若松有些震驚地瞪著眼睛看雲瓊,後知後覺地發現他對著自己的那一側的耳朵,耳朵尖上居然有一點點紅。

雲瓊常年征戰,皮膚被曬成了健康的蜜色,所以耳朵尖尖上那一點點紅,如若不是此刻離得這麽近,還當真發現不了。

白若松後知後覺地發現,原來雲瓊也是會害羞的。

明明在藥廬,他幾乎是全|裸的狀態,也毫不在意一般,蠻橫地將她摟在自己的身前,氣息如潮水般地覆蓋下來。

原來,他也會有這個朝代的男子特有的羞澀之情的麽?

可能是被他感染,白若松覺得自己的臉頰兩側也燒了起來,湧來綿密的熱意。

“發燒了麽?”雲瓊光滑微涼的手背貼上了白若松的側臉,將她嚇了一哆嗦,下意識挪開了自己的腦袋。

雲瓊的臉色在一瞬變得煞白無比,他手臂僵在中途,手指慢慢蜷屈著慢慢縮了回來。

要是往常,白若松肯定很快就發現了雲瓊的異常,不過她現在光顧著害羞了,腦子裏全是藥廬二人貼近之時,手底下感受到的光滑幹燥的熱意,沒顧上他的變化。

白若松的視線到處亂飄,就是不敢看白若松,為了緩解尷尬,她支支吾吾沒話找話道:“小路,我是說路途年怎麽在這裏?”

雲瓊垂首斂目,脊背卻挺得板直,壓低著嗓音解釋了一番。

原來崔道娘到了藥廬不過兩日便清醒了過來,一醒就吵著鬧著非要來藍田縣,氣得柳從鶴差點使毒將她揚了。路途年心軟,雇了馬車帶著她來到了藍田縣,遇上了正在徹查踩踏貢生致死的案子的易寧。

易寧正巧對崔道娘的弟弟被青東寨擄走一事也有興致,細細盤問之下,發覺兩間案子居然緊密相連。

崔道娘曾經在漕運的船只上所提過,她在發小的幫助下讀過幾年書,這才有機會做了掌櫃。

這個發小,正是踩踏事件的受害人,貢生周笙。

周笙與崔道娘青梅竹馬,自小一塊長大,周笙的家境要好一些,雖然後來父母亡故,也給她留了許多遺產,讓她可以吃喝不愁地念書。

她與崔道娘關系好,帶著崔道娘讀了幾年書以後,所以崔道娘遠行去謀生之後,便將家中的幼弟與老父親托付給了周笙照料。

崔道娘的弟弟與父親都不識字,她每每寄錢寫信回來,也都是寄給周笙,讓周笙為她的家人們讀信。

後來周笙進京趕考,便將收信的重任托付給了另一位識得幾個字的鄰居。

就在周笙落榜,回藍田縣繼續讀書,準備下一次春闈的次年,青東寨的人打馬路過他們村子,看中了正要給周笙送飯的崔道娘的弟弟,下馬扛著人就要走。

崔氏奮力反抗,巨大的動靜驚動了屋內的周笙,她雖手無縛雞之力,卻嫉惡如仇,有滿腔的熱血。

少年人,一腔孤勇,終究毀於山匪馬蹄之下。

崔道娘的父親本就身體不好,聽聞這個消息當即大病一場,沒幾日便去了。

而崔道娘這邊,根本不曾知曉這一切。

在崔家沒了人以後,她寫得信被驛站送去了曾經短暫收過信件的,周笙的領居家。

那鄰居起了貪念,吞沒了崔道娘寄回來的錢,甚至於偽裝出崔家還安好無虞的模樣給崔道娘寄了回信。

由於在周笙趕考和其餘不在家的期間,都是這位鄰居幫忙回的信件,崔道娘也未曾起疑心。

一直到今年,她存夠了弟弟的嫁妝,回鄉探望,發現自己的家中與周笙的家中都已許久無人居住,才從好心的同鄉人口中知曉了一切。

她強忍悲痛,去了縣衙敲登聞鼓,卻被藍田縣的縣令打了一頓轟了出來,不信邪地又忍著傷一路乘坐牛車,去了隔壁新縣。

她這個渾身是血的模樣十分惹眼,在街上被去醫館拿藥的易寧發現了。

易寧知曉白若松此刻正在府衙之中,便教了易寧去了縣衙敲響登聞鼓之後,該如何與沈元對峙,隨後趕回院子裏通知了雲瓊前往縣衙。

所以其實在白若松讓雲血軍通知雲瓊之前,他就已經往縣衙趕了,這才這麽快到達。

白若松聽完久久沒說話。

她沒想到同一時間,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居然還發生了這麽多的事情。

“林安,他們,怎麽樣了?”白若松開口,雖聲音帶著嘶啞的氣聲,但被茶水滋潤過的喉嚨好歹能發出聲音來了。

雲瓊並不清楚林安是誰,他坐在原地猜了一會,小心翼翼地問道:“你是說,青東寨救出來的那些男人們嗎?”

白若松點頭。

雲瓊一時也很難解釋那群男人們現在面臨的境況,只是言簡意賅道:“在院子裏住下了,由雲血軍保護起來的。”

白若松其實想問,崔道娘的弟弟在裏面嗎?

但是她自己也知道這是個可笑的問題,崔氏被擄已經是三年前的事情了,而林安他們才來一個多月,八竿子打不著一塊去。

如今唯一的希望是漕運,如果漕運那邊能交代青東寨的出貨是去了哪裏,那還有機會可以找到崔氏。

白若松又問:“漕運那邊回十七姑娘的信了嗎?”

雲瓊先是搖了搖頭,隨後想到白若松根本不看自己,又澀聲回道:“暫時,沒有消息。”

白若松捏緊了自己蓋在薄被之下的手掌,緊咬下唇半晌,終於問出了那個她一直逃避地問題。

“李逸她......”

說到一半,她就感覺自己要窒息,喉管不停擠壓著她的聲帶,令她酸澀難忍,不得不停下來喘息好幾聲,才能順利說出接下來的話。

“她......她還好嗎?”

雲瓊沈默。

他其實已經習慣了生死。

戰場之上,刀劍無眼,這麽多年以來,見過的屍骸都能堆成山。

光光她的副官,這些年以來就換過三個,前年的時候欽元冬也險些喪命,傷口離心臟僅有一分的距離,所有軍醫都斷言她熬不過,但她人高馬大,身體素質好,硬生生挺了過去,只在面上留下了一道可怖的長疤。

但是此時此刻,坐在這裏,雲瓊發現自己很難告訴白若松事實——那支羽箭,正正好好射穿了李逸的心臟,一分不差。

白若松見雲瓊不語,其實已經猜到了事情的真相。

她睜著眼睛,死死瞪著面前那雪白的床帳,感覺視線漸漸模糊了起來,晃動著光怪陸離的各種光暈。

雲瓊遲疑片刻,終究還是伸出手,輕拭她眼角垂下的淚珠。

溫熱一顆,卻像是火球一樣,從雲瓊的手指直接燙進了心臟,一抽一抽地疼著。

這次白若松沒有躲,她顫聲輕語道:“她,她走的時候痛苦嗎?”

雲瓊頓了一會,柔聲道:“她是笑著的。”

那支羽箭太快,射得又太準,李逸死的時候沒有感受到一絲痛苦,臉上甚至還帶著死前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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