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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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9 章

白若松又做了那個夢,回到了那個硝煙彌漫的隆冬。

這是一個難得的,新歲快至,卻仍然沒有落雪的隆冬。

就在幾日前,傅容安披著一件帶著補丁的大氅,靜立於高聳的城樓之上,唇邊扯著淡淡的弧度,轉頭對著白若松道:“今年百姓興許可以少受點苦。”

邊陲之城貧瘠又寒冷,年年大雪封路,總有那麽幾個凍死的百姓。

今年沒有落雪,她滿心以為會過一個安泰的好年,卻不曾想只是一轉眼的功夫,硝煙就漫進了盛雪城。

城門的門軸被破壞了,那厚重的,鑲著鉚釘的巨大的城門壓在凍硬了的泥土地上,有冷冽的風穿過大開的城門,發出的尖嘯如百鬼哭嚎。

圓日高懸於天幕之上,灑下的日光慘白一片,照耀在皮膚之上沒有一點餘溫,冰冷異常。

白若松雙膝下跪於結冰的青石地板之上,赤著手,一點一點扒開傾倒的殘垣斷壁。

旁邊散落的東西上,或是碎裂的石墻塊,亦或是是截斷的梁木塊,都沾染著觸目驚心的血色指印。

冰冷的天氣麻木了人的痛覺,血手指印的主人渾然不覺。

自天亮至天黑,似乎有許多人來過,在她耳邊絮絮叨叨說了什麽,也有人直接伸手過來拉扯她,但是她都沒有理會,那些人也就慢慢離去了。

又一個慘白的日頭從東邊升起之時,有人站在了白若松的面前,穿著小小的一雙繡花鞋,上頭的繡線因為清洗了太多次而根根崩裂,剩下斑駁的一小塊看不清究竟繡的是什麽。

“長姐。”那人開口。

白若松緩緩擡頭看去,只看見穿著單薄的小少年那被凍得通紅的雙頰。

那時的路途年才九歲,生得瘦瘦小小一個,穿著單衣站在那裏被凍得哆哆嗦嗦,十分惹人憐愛。

“長姐。”他又喊了一句,頓了頓,道,“副官抓住了叛徒。”

白若松感覺自己像是被人剛剛從冰冷的水中撈出來一樣,身體是冰冷麻木的,可內裏卻有一團火焰在燃燒,這讓她整個人都止不住地哆嗦起來。

路途年伸出自己捂了一路的小手,帶著淡淡的熱氣,貼在白若松毫無知覺的面頰上,強作鎮定的眼裏是怎麽也眼藏不住的驚懼。

“長姐。”他近乎哀求道,“別找了,讓校尉大人入土為安吧。”

白若松低垂著眼瞼,半晌,點了點頭。

路途年扯下自己本就短了一截的下擺,為白若松細細包紮了手指,一大一小兩個單薄的人影,手牽著手一起回到了盛雪城的院子。

院內,那棵挺拔蒼勁的老槐樹在嚴寒中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尖銳樹杈四散而開,似慘白的天幕上蔓延的裂痕。

傅容安的棺木就放置在院子正當中,她的副官,一個有些蒼老的女人站在棺木側邊,帶著刀鞘的長刀末端緊緊壓在另一個女人的肩膀上。

那女人口中被塞了東西,發不出聲音,從喉間發出嗚嗚的悶聲,不甘掙紮著,可那壓在身上的刀鞘似一塊不可撼動的巨石,讓她無力掙脫。

“告訴我。”副官冷硬開口,“是誰,指使你打開城門的?”

女人口中堵塞的布團剛一被取出就大喊冤枉,吵嚷著自己的耿耿中心,這讓副官更加怒不可遏,手掌蓄力一推,棺蓋咣當落地,露出躺在裏頭的半截枯瘦軀體。

攔腰斬斷的半截身體被掛在城墻之上放幹了血液,兩頰凹進,眼窩塌陷,比新雪還要蒼白的皮膚緊緊貼著,勾勒出骨骼的形狀。

白若松牽著路途年的手開始顫抖。

在這個身體發膚受之父母的時代,死無全屍是對人最大的刑罰,這往往代表著即便這個人的靈魂去了另一個世界,也會不得安寧。

她原想為傅容安找齊軀體,可整個盛雪城的殘垣斷壁下壓著無數人的肢體,她根本無法分清究竟哪些是屬於傅容安的。

傅容安的副官壓著那個女人,將吱哇亂叫的她的頭摁進棺木之中,憤怒得嘶啞了喉嚨:“你看著她,看著為了盛雪城而死的校尉大人,發誓,城門不是你開的,不然就上下三代人死於非命!”

這是個十分惡毒的誓言,面對著皮膚慘白的傅容安的屍體,心虛的女人嚇得面如土色,四肢胡亂掙紮道:“我說,你快放開我!”

副官松開手,卻並不打算輕饒女人,長刀一掄將女人跳翻在地,漆黑的六合靴踩上她的胸膛,威脅一般使了使勁,瞬間就讓女人吐出一大口血。

“說!”副官厲聲。

“我,咳咳,我說,我說。”女人抱著副官的六合靴,認慫一般開口道,“是那位大人,那位大人答應我的,只要我打開城門,就把我調離這苦寒之地,調入玉京......”

真相呼之欲出。

白若松屏住了呼吸,赤黑的瞳孔緊縮,牢牢盯住了那個躺在地上的女人,耳邊是自己狂亂的心跳。

“那位大人是誰?”副官問。

女人被鮮血染紅的嘴唇顫動著開口。

“是,是......”

“咚”一聲巨響,白若松自昏夢中驚醒。

有人粗暴地踹開了禁閉室的木門。

老舊的木門門軸本來就些松動了,被這樣一踹,門板撞到了黃泥糊的墻壁上又彈回來,門軸再也抵不住那巨大的力道,不堪重負地斷裂開來,門板砰一聲結結實實地落在了地上。

門外的天幕已然呈現一種淺淺的黛藍色,有烏雲籠罩,沈沈不見半點星子。

虎背熊腰的女人單手負在身後,緩緩放下高擡的長腿,放在前頭的手臂還撣了撣下擺上沾染的塵灰,沈聲道:“搜!”

她身後立刻鉆進來一個人影,舉著火把,急切地左右轉悠著看了一圈,白若松認出這個人就是那個將她帶回來的“二當家”。

禁閉室空空蕩蕩的,除了稻草什麽也沒有,二當家一眼就掃完了,急得額上都冒了冷汗:“寨主,沒有啊!”

白若松發現二當家沒有去翻看角落那個稻草堆,輕輕舒了一口氣。

寨主的目光這時終於掃到了橫躺在地上的白若松,她遲疑了一會,往前幾步站定到白若松的面前。

白若松只覺一座山籠罩了自己,巨大的身軀把門外火把的火光遮得嚴嚴實實,有幾分雲瓊的派頭。

那女人看了白若松一會,表情有些微妙,轉頭看著二當家道:“這就是你說的那個,一個能抵半船人的貌美小公子?”

二當家一心想著要找自己妹妹,剛剛根本沒有註意到白若松的模樣,如今被寨主這麽一問,目光掃向白若松,登時就被嚇了一大跳。

她抓回來的時候還好好的,水嫩嫩的小公子如今像一具屍體一樣橫躺在地上,長發與稻草散在一處,下巴和衣襟上是大團大團幹涸的黑色血漬。

最可怖的是,“他”的一側臉上,有一個高高腫起的巴掌印子。

二當家當場狠狠罵了句臟話,上前想要把白若松扶起來,可手掌剛一觸碰到白若松的肩膀,她就吃痛一般戰栗起來。

二當家覺得手底下的感覺不大對,像是摸到了什麽腫脹的部分,將那對襟短衣一扯,登時就倒吸了一口氣。

白若松本就生得白,掩藏在衣襟下的皮膚更是細膩如玉,但此刻那凝脂一般得皮膚上卻腫著一道三指粗的紅痕。這紅痕比她面上的更駭人,呈現一種可怖的粉紫色,小山包一般鼓起,將本來就薄的皮膚撐得緊繃到幾乎透明。

作為一個殺人如砍瓜切菜的山匪,二當家看著那道腫痕,居然不敢再上手觸碰,怕那皮膚當著她的面就當場破裂開來。

“寨主,一定是陳二幹的。”

有個女人在一旁信誓旦旦道,白若松眼珠子轉悠過去,認出她是禁閉室的守門人。

寨主眼鋒一瞟她,喉嚨裏發出一聲聲響,示意她繼續說。

守門人得到了寨主的允許,膽子就大了,也不管二當家怎麽瞪自己,當場就把陳二怎麽把她騙走,之前又怎麽多次威脅她進入禁閉室糟蹋要出貨的男子的事情說了一遍。

寨主聽完第一時間並沒有說什麽,蹲在一旁的二當家卻立刻鵪鶉一樣縮了脖子,這讓白若松想起了面對雲瓊的李逸。

“我的寨子,發生了這些事情,為什麽我會不知道?”寨主慢悠悠開口,每個字句中都透著濃重的壓迫力。

“是,是,是因為......”二當家支支吾吾半晌,說不出半句理由來,嚇得直往外滲冷汗。

“是因為你包庇胞妹,截斷了消息沒往我這裏傳是吧。要是今天不是你胞妹失蹤,你又遍尋不到,急匆匆求到我這裏來,我怕是現在都不知道這事呢吧。”寨主冷笑,“做得好啊,我這寨主的位置該給你當!”

二當家面色煞白,她本來是一個下蹲的姿勢,哆嗦著膝蓋下壓跪在了地上:“寨主,我......”、

“行了,無論理由是什麽,我都不想聽。”寨主不耐煩地打打斷了她,“帶上男人,我們走。”

守門人歡呼一聲,上前拉著白若松的手就要將人扛起來。

剛一拉,她就感覺了不對勁,咦了一聲:“寨主,這男人胳膊脫臼了。”

“嘖,給他裝上。”

守門人手腕一壓,白若松的骨頭就發出了哢噠聲,她腹部肌肉一動,又是吐了一口血出來。

神奇的是,這口血一吐,她反而輕松了許多,剛剛郁結在胸口的東西好似被疏通了,呼吸瞬間變得順暢了起來。

不過她不敢表現出來,還是閉著眼睛裝著氣若游絲的模樣。

“寨主,他又吐血了,要不要請大夫來治一下啊?”

寨主邁著長腿已經出了禁閉室的門檻,回過頭來暴躁道:“明天就要出貨了,治什麽治,扔去暗室裏,是死是活都是他的命。”

守門人是見識過臉上沒有傷的白若松的,覺得要是死了就是丟了好大一筆錢,但她明白寨主從來都是一個比起聽別人說話,更相信自己看到的東西的人。

寨主看了如今的白若松,心裏已經先入為主覺得二當家在誇大其詞,這根本不是一個多好看的男人,守門人也不想自找沒趣,乖乖閉了嘴照做。

她比其他人都溫柔許多,沒有將白若松當麻袋一樣扛著,而是圈了她的腿彎橫抱了起來,避免觸碰到她受傷最嚴重的胸腹。

一行人走出了禁閉室,沿著走廊匆匆而過,白若松略略轉過頭去,看見那個二當家仍然跪在禁閉室裏,垂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寨主,陳二怎麽辦啊。”白若松聽見抱著自己的守門人在問。

她趕忙閉上眼睛,裝出一副昏迷的樣子。

“什麽怎麽辦,二十多的人了去哪裏都是她的自由,我又不是她老娘,還能管得到這些?”寨主不屑道。

“那畢竟是二當家唯一的家人。”

二人似乎是拐了一個彎,白若松聽見了寨主的冷哼。

“她很快就不是了。”

“二當家管著山寨一半事呢,就這樣撤了她山寨裏頭恐會生亂。”

寨主側眼看著守門人,語氣不善道:“當初讓你當二當家你不當,非要整個守門的閑職,現在管起寨子裏的事情來了?”

白若松感覺到守門人縮了縮手臂,訕訕道:“哎呀,我這不是偷懶嗎。”

寨主用了一聲更大的冷哼來表達自己的不滿,思考了半晌以後道:“我記得陳大手底下有個說了一口方言的女人。”

守門人“哦”了一聲道:“寨主說的是阿言吧。”

“她來寨子多久了?”

“有三年啦。”

“你覺得她是一個怎麽樣的人?”

“不好說,像是傻楞楞的,又像是裝成傻楞楞的。”

白若松眼皮子一顫,聽見寨主有些帶著惡意地開口道:“那就讓她接管一部分二當家手頭的事情,試試到底是真傻還是裝傻!”

說著,二人停下了腳步,白若松聽見木門被推開,隨後是那個做了寨主的女人吩咐一路跟著自己的,舉著火把照明的侍衛留在原地的聲音。

她連忙把眼睛睜開一條小縫,看見二人單獨入了一間似乎是書房的屋子,裏頭排開好幾個堆滿了書的架子,空氣中有淡淡的油墨香氣。

守門人抱著自己留在原地,而寨主則伸手先關了書房的門,隨後大步流星走至一個書架前面。

她背對著白若松,白若松看不見她到底幹了什麽,只聽哢噠哢噠的機關聲響起,最側邊的架子居然緩緩旋轉開來,露出了一個黑洞洞的入口。

借著書房裏頭微弱的油燈的光芒,白若松分辨出那是一個向下的階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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