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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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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鳴冤鼓其實是民間俗稱,它的正式稱呼應當是登聞鼓,懸於朝堂之外,以使有冤或是急案者擊鼓上聞,從而成立訴訟。

沈元因為縣丞的事情,現在已然一片焦頭爛額。她萬分不情願再顧及別的事情,但奈何大桓律令規定,登聞鼓一響,官必上堂。

她站在原地左右踱步了幾圈,一甩袖子,冷著臉道:“走,去前堂。”

白若松和路途年對視一眼,趕忙一起跟了上去。

衙門外面早就已經圍了一大圈看熱鬧的平民百姓,但他們沒有像往常一樣爭相擠過來,而是遠遠地,裏三層外三層地環繞著登聞鼓,給了敲鼓人一大塊空地。

那敲鼓之人渾身被血浸透,一只手撐在鼓架上,另一只手握著鼓吹,咬著牙,一下一下敲著鼓面。

她每敲一下,傷口便崩裂得更加厲害,鮮血沿著傷口汨汨滲出,不一會,便在她的腳下形成了一個小泊。

周圍百姓們竊竊私語,議論紛紛,但又驚恐著不敢靠近。

不多時,沈元帶著屁股後邊的一串衙役匆匆趕來,連門檻都沒跨過就聞到了那股子沖天的血腥氣,下意識伸著袖子捂住口鼻。

那敲鼓的女人聽到動靜,緩慢地轉過頭來,見了沈元,當場伏跪在地,以頭搶地:“大人,民女有冤啊,大人!”

真是晦氣,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沈元氣得要死,但縣衙外頭這麽多人都看到了,想壓也壓不下去,只得粗著嗓門喊了一句:“去,把人帶回去,升堂!”

站在最前邊的兩個衙役認命地出列,一左一右架著那渾身是血的女人,半拖半拉地入了前堂。

前堂有三處長廊與衙門的大朱門形成了一個回字,中間是可以讓百姓圍觀的露天廣場,與大朱門相對的最裏頭便是升堂用的公堂,外掛“親民堂”木質牌匾,因為風吹日曬字跡都有些斑駁難認了。

裏頭先是排開兩邊共四張圈椅,再是一張暗紅色的架幾案,案桌左右豎著兩塊白底黑子的牌子,一邊寫著“肅靜”,另一邊寫著“回避”,正上方懸掛著的牌匾最大,底色是肅穆的黑青色,上書四個燙金大字,正是“明鏡高懸”。

白若松和路途年趕來的時候,升堂已經結束,堂內兩側衙役持長棍而立,氣氛肅穆,他們只能跟著看熱鬧的百姓一起,站在露天廣場上朝裏觀望。

那敲登聞鼓的女人匍匐在地,脊背上的衣服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只能看見一層疊著一層的暗色血痂。

其實在白若松這個角度,連那女人的一點點側臉都看不見,但是莫名的,她覺得這個女人有些眼,正仔細盯著觀察之際,便被沈元一聲驚堂木嚇得身軀一震。

沈元端坐在架幾案之後,面色冷峻,一聲高喝:“堂下何人,所為何事?”

女人跪坐在地上,似乎很是虛弱,廢了好大一會功夫才雙臂支撐著挺起背脊,開口:“回稟大人,草民崔氏,名道娘,隴州藍田縣豐南鄉人士。”

白若松想起來了,崔道娘便是那個在船上被人誣陷行調戲她人夫郎之事的商賈女,後來還替楊卿君來送了薈商令。

她不但是隴州人士,還是隴州藍田縣豐南鄉人士!與徐彣那個出事的朋友是一處的!

白若松內心警鈴大作,大腦飛速運轉,一時陷入了一種恍惚中。

究竟是巧合還是蓄意?

如果是蓄意的,船上搭訕不成,如今追到新縣來做一副渾身是血的可憐模樣,目的又是什麽?

“長姐?”路途年發現了不對勁的白若松,擔憂地扯了扯她的袖子。

白若松回過神來,對著路途年艱難地笑了笑,示意自己無事。

公堂之上,聽了崔道娘回稟的沈元不滿道:“大膽刁民,既是藍田縣之人,何故來我這新縣尋事!”

“大人,草民並非尋事!實在是草民的幼弟被虜,草民去藍田縣縣衙報案,那藍田縣縣令不但不為草民做主,還將草民打了一頓板子趕了出來!”崔道娘顫聲道,“草民自小喪母,與寡父和幼弟相依為命,幼弟被虜之後,本就年邁又病弱的父親氣得撒手人寰。如今草民只剩下幼弟這一個親人,聽聞新縣的縣令大人青天之名之後,忍著傷痛跋山涉水而來,請大人為草民做主啊。”

她讀過幾年書,一字一句又說得聲淚涕下,堂下不少百姓都有所感,紛紛小聲議論起來,滿臉都是憐憫。

白若松感覺到不太對勁,之前在船上遇到崔道娘的時候,她明明被粗陋的手法誣陷得啞口無言,如今卻這般伶牙俐齒,先是自續身世引得眾人憐憫,再是在眾人面前捧高沈元,讓她擔一個青天之名,無法當場撂挑子。

要麽是如今她背後有人教她這般做,要麽是之前在船上的笨嘴拙舌是裝出來的!

不論哪種可能,都讓白若松如芒在背。

沈元顯然也意識到了崔道娘的小心機,面色在瞬間變得十分難堪,但堂下百姓如今全都一副與崔道娘同仇敵愾狀,她也不好當場發作,一拍驚堂木,口中呵斥了幾句“肅靜”,隨後目光灼灼盯著崔道娘,問道:“不知是何人,強擄了崔娘子的幼弟去呢?”

此話一問,崔道娘卻是沈默了下來。

她低垂著頭顱,似是在隱忍什麽,半晌,手掌左右交疊於石板地面上,額頭深深地扣了上去,彎曲的脊背高高聳起,似一座圓潤的山頭。

“是藍田縣,藍田山,青東寨山匪。”

話音落下,無論是堂上還是堂下,皆一片鴉雀無聲,就連坐在架幾案後頭,一直埋頭記錄的黃銳都擡起了自己的頭,挑眉看著這個膽大包天的女人。

隴州匪患已久,要說百姓不怨,那是不可能的。

聰明的人都明白,如今內外皆定,不過是一群山匪,派兵來剿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青東寨能存續這麽些年,必然背後是有極大的靠山。

便是不聰明的平民百姓,這麽些年過去了,鬧也鬧了,告也告了,官娘子們輕拿輕放的態度也足以讓所有人明白一切。

當下堂下就有人小聲囁嚅了一句:“怪不得……”

怪不得崔道娘會被藍田縣縣令打一頓扔出來,怪不得沈元問她何人的時候,她猶豫著沈默這麽久——她心裏頭知道,自己怕是求告無門。

路途年多少也知道隴州官匪勾結之事,扯了扯白若松的袖子,湊在她側耳邊小聲擔憂道:“那崔娘子看著情況不大好,若是再被這裏的縣令打上幾板子……怕是會熬不過去。”

白若松知道路途年作為一名醫者,總是有過分多的同情心,很想說幾句寬慰的話,張了張嘴卻沒說出口。

她深刻地明白,不管沈元與其他縣的縣令,亦或是青東寨的山匪之間是什麽關系,大家你也貪我也貪,終究都一條繩子上的螞蚱。

沈元是絕計不可能幫崔道娘出頭的,甚至極有可能像藍田縣縣令那樣,將人打一頓了事。

如果沈元下令杖責崔道娘,白若松是打算旁觀的。

她知道自己如果表明身份,興許可以阻止,但這勢必會將自己暴露在危險之下。

只有她一個人,她也就不顧忌了,可如今身邊還有路途年。她不想讓那個院子裏的任何一個人,再像那年冬日的傅容安校尉一樣失去性命。

“哦……原來是青東寨啊……”沈元的聲音輕飄飄地響起。

她面上沒什麽表情,覺得有趣一般扒拉過架幾案上豎著的簽筒,從中取出一只頭上染著紅色的竹簽,看了看。

白若松知道縣令案上會放置三個簽桶,一個桶內有四只竹簽,竹簽的頭部分別染著白色,黑色和紅色。

白色一只為一板子,黑色為五,紅色為十。

正當白若松以為沈元會扔下那枚紅頭簽的時候,她卻手腕一轉將簽放了回去,直接揮手打翻了整個簽筒。

隨著竹筒“彭”一聲落地,四枚紅頭簽劈裏啪啦從中濺落而出。

“胡編亂造,隨意攀咬,難怪藍田縣縣令要將你打出來。”沈元冷聲道,“來人,杖責四十!”

她比白若松想得更加冷酷,竟是打算直接將人打死!

“長姐!”路途年焦急地看著白若松。

白若松後槽牙緊咬,憋著一口氣卻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盡量不去看路途年,防止自己心軟。

衙役中有人上前,一個反絞將人壓在了地上,隨後而來的二人舉著長長的水火棍,一左一右站定了,高高舉起了手中的棍子。

路途年簡直急得跳腳,也顧不上什麽禮節,一把差點把白若松的衣襟都扯散。

“長姐!真的會死人的!你不是……不是那啥嗎,想想辦法啊!”

“啪!”水火棍落下。

本就皮開肉綻的臀背又被狠擊,崔道娘慘叫出聲,額頭霎時便滲出一層冷汗。

“公理,何在!”

她咬著下唇憋著疼,赤紅著雙目擡頭去看沈元,淒厲的聲音響徹整個公堂。

“高懸在頭頂的,究竟是明鏡,還是那醜陋的私欲!大人晚上能睡得著嗎?不怕這明鏡高懸牌匾,哪一日掉落下來,砸破你那虛偽的假面,露出小人真面目嗎?!”

沈元聽得面色鐵青,當場暴起,一股腦將案上的簽筒盡數掃落:“給我狠狠地打,讓她說不出混賬話來!”

衙役得了命令,手中寸勁立刻又加重了幾分,不過兩三下,崔道娘昂氣的頭便垂落一旁,不再出聲,像是暈了過去,又像是死了。

路途年徹底失望了,他面上露出那種仿佛第一次看清白若松的為人一樣的表情,扯著她袖子的手一松,淡淡道:“長姐不願出面,那就我來。”

說完,他面朝公堂,上前一步,剛要開口,便被白若松一把扯到了身後。

“住手!”她高聲呵止道。

她這一聲極其嘹亮,在公堂正廳中反覆環繞回響。沈元皺著眉頭望過來,人群剎那間便左右分開了一條道,露出了站在正中央的白若松。

路途年想站出去,但是手腕被白若松緊緊禁錮,牢牢護在自己身後。

“白娘子。”沈元語氣不善,“不知娘子在公堂之上大聲喧嘩,是為何故?”

黃銳也瞇著眼睛看了過來,似是並不驚訝她多管這個閑事。

白若松一改之前的伏低做小之態,一手抓著路途年背在身後,一手舉在小腹前,脊背挺得筆直,冷冷睨著沈元。

“以刑部正七品上,刑部司主事,白若松的身份下令,立刻停止杖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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