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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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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三合一)

湯昀是在意味著晚飯準備的鈴聲響起的時候來學校的,他在蜂擁而上的人群裏逆流而上,往學校的深處走,看上去就有些格格不入。

周圍的熱鬧和喧囂,是他在醫院,出租屋和飛機候場室裏,許久沒有感受過的。

這是像烈日一樣,蓬勃的生命力和活力。

他走到曾經高一的教學樓面前停住了腳步。

柑子樹上的柑子還是綠色的,掛在上面把柑子樹的枝椏往下壓,看上去搖搖欲墜。

光是它們的樣子就能讓人想象到入口的酸澀感。

曾經坐在柑子樹下面對一樓教室畫畫的時光好像已經溜走了好久,久到他已經記不清那副畫最後放在了哪兒。

而如今陽光跳躍著隨著夕陽往下降落,沈重地往下掉落,緩慢,無聲。

湯昀到教室的時候教室裏基本上沒什麽人了,有人也都埋著頭,肯定是註意不到他的。

他猶豫了半秒,站在講臺上看了一眼。嗯,座位表還是當時他離開前一樣的,沒有換。

他面無表情掃了教室一圈。

嗯,好幾個課桌的桌面幹凈的,像是一年沒人光顧過。

嘖。

湯昀突然被自己逗笑了,笑了好幾秒,認真去找周淮的桌子。

高三雖然書多,但是要求比高二的還多,周淮已經和他說過了。

桌上不能擺放書的架子,然後擺放的書的高度不能超過學生坐下來的眉毛的樣子,好像說是為了不擋住老師的視線。

挺扯的就。

但是,等會,他是不是走錯班了。

這是高幾的教學樓來著。

……

高二的。

難怪沒人理他,班都走錯了,他就說這些人怎麽都看著臉生,原來不是因為離開三個月不認識了,而是真的不認識,所以可能有人註意到他了,會以為他是來找人的。

湯昀走出教室,看了一眼班牌。

真年輕啊,在他後面二十個班呢。高二就這麽卷了嘛學弟學妹們。

湯昀覺得今天的自己的精神狀態有點出乎意料,出乎自己的意料。

好像變得有點,好笑。但是是帶著悲傷的好笑,像是吃錯了藥。

然後他突然在此時此刻想起,他把周淮今年的生日忘了。

湯昀眼睛一閉,兩眼就一黑。

那就假裝他知道自己把周淮生日忘了。

他睜開眼睛,然後又轉過身往教室黑板上的掛表看了一眼時間。

我靠,怎麽就過去二十分鐘了。

他餘光裏教室已經多出了十多個人,然後他剛剛一直站在門口不遠處,發了會兒呆,是不是特別像個傻子。

湯昀懷疑自己真吃錯藥了。

或者說吃了假酒,有種自己微醺的錯覺。

湯昀是喝過酒的,在初二的某一天。

微涼的酒還沒從嗓子落進脾胃,火辣辣的感覺就從舌尖往下傳遞。

喝完之後湯昀的腦子就有一種世界在轉圈的感覺,然後腦神經異常興奮,亢奮得哪怕他沒喝第二口酒了晚上回去也差點把夜直接熬穿。

湯昀一邊悲傷地樂著一邊往高三教學樓走,臉上的笑還沒來得及散去,突然被一雙溫熱的手蓋住了掌心。

湯昀一下沒站住腳步,身後的人的手卻像是黏在了他的眼皮上,眼前黑暗的像是夜。

第一個判斷是身後的人比他高,第二個判斷是對方身上有一種淡淡的柑橘系香味。

其實只需要第一個判斷就可以推斷出這個人是誰。

湯昀安靜地在那裏站了一會,對方也不急,安靜不出聲。

耳邊路過秋日吹過晚霞的風,涼意被擋在眼前的溫熱手掌分割成幾塊落下來,湯昀緩慢從自己過長的校服袖子裏伸出一只手,蓋在了對方手掌上。

耳邊的風聲和喧囂聲在一瞬間褪去,心靈仿佛一瞬間安靜,什麽悲傷什麽快樂都消逝在風裏。

湯昀動了動微涼的指尖,嘴角勾了一下,然後動手輕輕地把對方的原本膠水黏住跟著走的手撥了下來。

他轉過身,隔開風能路過的距離,朝對方身後更加瑰麗絢爛的晚霞笑了起來。

“才一會兒不見,怎麽就變得初中生了。”湯昀裝得正兒八經,還清了清嗓子,到最後沒忍住挑起了半邊眉毛,說話的聲音很輕,卻藏不住戲謔。

周淮微微低著頭看湯昀,湯昀甚至能看到對方隱藏在陰影裏的喉結線條起伏的弧度,一點點遐想也就這麽逸散在風聲裏。

周淮輕輕地彎了彎唇,聲音很輕語調也很溫柔,像是難得一見的煙花在湯昀心裏炸開,甚至還留下四射的火星永遠下墜落不了地:“好久不見。歡迎回來。”

光陰像流水一樣溜走,不為誰的腳步停歇,公平又公正地搶走所有人的時間。

湯昀成功把自己忙成一個陀螺,比國外呆了三個月的自己還忙。

最開始湯昀還跟著班上大部隊的節奏,後來就變成了早上吃面包,中午最後一個去食堂,晚上最後一個回寢室,當然,是和早就卷成卷心菜的周淮一起。

剛回到學校的教室碰上譚歲一群人,還沒來得及感受自己回歸他們的熱烈歡迎,就遭受到了他們一群人對周淮的控訴。

“淮哥已經快成為卷心菜本卷了,湯昀你總算回來了,你快勸勸他,再這樣下去他要是猝死了誰給你補你這三個月的課!”劉子旭義正言辭又痛徹心扉地開口,擺明的就是賊眉鼠眼的臉,“狼心狗肺”的心。

湯昀:……

那請問卷成卷心菜本菜的周淮是怎麽給他發的信息?

腦子和手分開運作嗎?

有人知道某被公認為卷心菜的學神背地裏摸著手機給人發消息有事沒事瞎扯淡幾句嗎?

一種渾然天成的割裂感讓湯昀忍不住偏頭去看周淮。

某卷心菜剛到教室就翻出了他桌上還沒拆封的某本看起來有個磚頭厚的化學題庫,神情不變,下筆飛快。

話說回來,他在這三個月在沒有收到任何通知的情況下又和某卷心菜成了同桌。

然後他一回來就看到了他桌上被某卷心菜碼得整整齊齊甚至還拍過照片發給他的一桌子至少沒有超過周淮眉毛的連封都沒有拆的書。

簡直就是我的書的封還沒有拆,我的瘋在向我招手搖擺。

轉眼間就已經是冬天。元旦晚會高三沒有席位,但是晚自習課間某越來越卷吃飯速度越來越快的卷心菜給湯昀吹了一首歌。

“什麽歌?”湯昀靠在廁所外面走廊的欄桿上,側著臉,眼睛裏落著走廊上的燈光,周淮的倒影,和紅漆跑道的背景。

操場上有三三兩兩的人,踩在冬日的風裏,呼出一口溫熱的氣,在教學樓上掛著的燈光下具象化,像是空氣裏懸浮的一朵棉花糖。

咚咚咚的。

是冬日的心跳,也是操場上的跑步聲。

周淮看著他,沒說話,只是挑了一下眉。

“怎麽了,我臉上有什麽東西?”湯昀下意識低頭想去摸臉,還沒付諸行動,就聽見一聲輕笑。

“走了,要上晚自習了,打鈴了還被彤姐抓到沒進教室,要在教室外面站一個晚上。大庭廣眾,你可別想跑了。”

高三了原本本著稍微擺爛的心態的淩彤也是努力了起來,抓什麽都抓得嚴,之前因為晚上討論題目睡得晚一點了才早自習遲到的湯昀和周淮被淩彤抓到每個人都寫了一千字的檢討並在教室後面站了一上午。

但是某次體育課沒錯學校竟然給高三每周還保留了一節體育課,湯昀和周淮一起遲到了,硬是拽了周淮一把在淩彤出辦公室抓遲到看到他之前溜進了教室。

然後周淮一個人在走廊外站了一節課。

不行,一旦想到就有億點點想笑。

湯昀直接別開了臉,不敢和周淮對視。

周淮盯著湯昀看了幾秒,看得出對方在笑,有些無奈。然後他下意識想要伸出手幫湯昀把頭發上的不知道是什麽的東西拿下來,指尖動了動手臂卻沒擡起來。

“頭上有東西。”周淮頓了頓,出聲提醒。

明明關系好像越來越好可是他總是覺得他們兩個的關系給人一種哪裏不對的感覺,到底是誰放錯了心態,又是誰太過在意。

湯昀擡手一摸,摸到了個疑似墻壁墻灰成片落下的碎片渣子。

他再起頭,對方已經轉過身往教室走。對方的身影落在昏黃的燈影裏,他眨眨一天學下來蹭蹭暴漲度數的酸澀到不行的眼睛,什麽東西落進眼裏都模糊了。

他閉上眼睛,在這個元旦的晚上微微張了張嘴。

元旦快樂,希望十年以後的你,還記得我。

高三的寒假重點班只有三天,除夕,初一初二。

除夕的前一天下午放假,班上的氛圍多多少少有一點唏噓和沈重。

過完年上來離高考又會近了一步,班上的人既渴望假期也對將要到來的高考緊張得不行。

由於只放三天假,學校估計也覺得麻煩,學校裏的東西他們都不需要帶走,難免讓人有些哭笑不得。

寒假就這麽變成了一個短短的三天假期,過年甚至都不需要他們去走親戚了,對有些人來說可能都算得上幸運。

除夕那天下午湯昀被伍雲喊到樓上吃餃子。

“餃子你包的?”湯昀看著伍雲從冰箱裏拿出一個個托盤,上面的餃子顏色花樣多,紫色綠色白色,花紋幹凈整齊,看上去很像是商店裏才會有的速食食品。

伍雲給他翻了個白眼:“不然呢?”

湯昀默默站在一旁看著他往鍋裏下餃子。

伍雲今年下半學期作為交換生去國外進修了一年,也被保研去了國內一流的學校,可謂是學業有成。

湯昀這下半年在國外忙活,恰好和伍雲在同一個城市。

只是這是湯昀後來才知道的。伍雲之前只是告訴湯昀他會出國,卻沒有告訴湯昀他具體會去哪裏。

繁忙的大三學生和思慮過重的大二學生日常交流在這一年的上半年都少得可憐,更別說下半年一個變大四一個變高三了。

同一個城市,兩個人互相認識,卻都不知道對方也在,兩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軌跡,顯然,依舊是無法相交的軌跡線。

一個城市如此,世界這麽大,處在不同地區的兩個人的關系想要維持下去,不知道有多困難。

“這餃子不是你自己包的吧?”幾口吃完餃子,湯昀擦了擦嘴,又去瞅伍雲,“真是你包的?”

伍雲忍無可忍,沒好氣地開口:“滾。”

湯昀彎了彎眼睛,偏過頭笑了笑,過了好一會才想起來什麽:“阿姨今天沒來嗎?”

伍雲看了湯昀一眼:“我今天晚上的飛機,你最好趕快吃完滾蛋。你要是有什麽想要和我說的話立馬說完,明年我就要六月份才回來了。”

湯昀楞了一下,眼尾的那一點笑意收斂了起來,安安靜靜地看向伍雲。

在伍雲眼裏,望過來的湯昀眼睛漆黑,卻並不亮,帶著點迷茫。

伍雲站起來把兩個人空蕩蕩的碗筷收拾了,扔到廚房,借此給湯昀一點時間。

他洗完碗出來的時候湯昀看上去已經恢覆得差不多了,沒心沒肺地朝他開玩笑:“那你剩下的餃子歸我了吧?”

伍雲認真看了他幾秒才開口:“你這幾天沒人看著你別把自己餓死了,趕快拿走,滾滾滾。”

伍雲把餃子用袋子裝起來遞向湯昀,湯昀沒有第一時間去接餃子,而是抱住了伍雲。

他和伍雲的身高差距不大,他微微低頭,下巴差不多落在伍雲的肩膀上。

“哥,謝謝。”

謝謝那年你拉我出來,也謝謝你這些年一直陪伴著我。

伍雲猶豫片刻,把雙臂輕輕搭在對方身上,然後拍了拍。

他知道湯昀這些年有多麽不容易,支離破碎的家庭是別人難以想象的傷疤,何況發生在當年十多歲的孩子身上。

舉目無親,步步難行。

他見證了一個少年,從黑暗泥濘不堪裏爬出來,一步一步向前走,眉眼變得陌生而熟悉。

接下來的半年,也要對方自己走了,他相信湯昀一定能給自己一個想要的答案。

湯昀堅持要送伍雲去機場,伍雲有些無奈,最後還是答應了。

“送個別這麽矯情,你要不幹脆直接補個票和我一起走算了。回去搞你的學習去,高考考得太差出去別說我是你哥。”伍雲沒好氣地開口,開口就是趕人。

湯昀還沒來的及開口,餘光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男生站在不遠處,和另外一個男生辭別。

男生一身黑色羽絨服,盡管冬天穿得又多又厚實,但是還是掩蓋不住他直挺挺的脊背和拔群的身高。

夜晚機場的燈光模糊又涼涼的,模糊的輪廓卻顯得溫暖又平易近人。

伍雲順著湯昀的目光往那邊看,剛好和另外一個人對上視線。

然後就是四目相對。

伍雲扭頭就走,背著雙肩包邊走邊往外扔字:“走了,別太想我。”

和周淮告別的男生帶著鴨舌帽,冬天過厚的衣物也讓人看不清臉,目測身高一米八往上走,一雙長腿一邁開,一步作兩步,跑得飛快,拉著行李箱走出了飆車的速度。

然後這兩個人把湯昀和周淮留在這裏面面相對。

周淮率先往這邊走了過來:“送你哥?”

湯昀“嗯”了一聲:“你也是?”

周淮看了一眼不遠處擠在一起排隊吵吵嚷嚷但是還是考慮到公共場合壓抑著聲音的兩個人的背影,挑了一下眉。

周淮冷不丁一句“給他送終來的”嚇了湯昀一跳。

周淮沒忍住勾了一下唇,解釋了一句:“本來我哥畢業的工作他爸媽都幫他找好了,但是我哥一聲不吭就找了個國外公司實習,現在被他爸媽知道了,就連夜跑路了。”

急著跑路連年都不過了。

但是現在看來,好像也不止是不想聽父母安排的原因。

竟然這麽巧。

周淮往周子涵旁邊站著的人身上看。這個人是湯昀的哥哥,之前他一直沒看出來幫湯昀搬東西的是這個男生。

他又看向湯昀,男生長得白白凈凈,和對方一臉冷漠又刻薄的外觀不一樣,看上去一點都不像兄弟。

湯昀知道他哥是……

周淮下意識為這個想法皺了皺眉,本來這件事就應該和他沒有關系,他為什麽要想這些。

他垂下眼,主動避開湯昀探究的視線:“先出去吧,別在這裏堵著別人的路了。

之前湯昀覺得那些他們學校冬天大晚上還在操場上或者別的地方散步的小情侶真的很讓人相信戀愛使人降智,具體是誰他就不點名了。

現在他覺得冬天的夜晚有人在身邊的話,這些冷風冷雪啊,果然是一點殺傷力都沒有。

簡直弱爆了,他現在只覺得他強得讓人害怕。

兩個人沈默地並排走了一會,周淮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消息,突然停了下來。

“你現在回去嗎?”周淮站在機場旁的路燈下,腳底踩著石板,輕輕側過身開口。

“可以回去可以不回去,沒有很緊迫。”湯昀偷偷摸摸看了一眼周淮現在的表情,斟酌了一下,覺得還是遵從內心,兩眼一閉就是說。

要是周淮剛剛看到了什麽不好的消息需要有一個陪伴的話他覺得他也不是不能舍命在這大冷天陪一下對方吹一晚上冷風。。

周淮的話緊跟著湯昀的話就落下來了,落在冬天不知道從哪兒吹來的風裏,吹得他微長的額發翹成了小山丘,身影看上去多了幾分寂冷:“那你要是回去的話能收留一個無家可歸的人麽?”

他停了停,然後微微垂著眼,長而密的睫毛扇動著翅膀似的,在燈光下落下一片陰影:“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周淮開口的時候自己都驚了一跳。

按道理來說他今天晚上去誰家裏都不應該去湯昀家裏。

去沅戚堰和江星逸中的任何一個人家都比去湯昀家合適。

但是,以他們父母的親密關系,叔叔阿姨是肯定不會向他母親隱瞞他在哪裏的消息的。

其實他和周梅萱今天鬧的不愉快也沒有到不回家的程度,今天是除夕夜,家裏會有很多大的聚會,他不應該這麽出格去打周梅萱的臉。

他也為他剛剛的脫口而出而感到驚訝,但是剛剛那一瞬間那一點心底的寂寞仿佛在黑夜裏被放大了無數倍。

他是真的不想回去,哪怕有很多原因他今天應該回去,他今天也不想回去。

很多節日的假期只是給大家一個回家團圓的意義,當對節日沒有了團圓的期待,也就沒有了回去的想法。

只是,他沒有想過湯昀家裏方不方便,也沒有想過這個舉措會不會很唐突。

他剛開口想要說“算了”,微微擡頭卻看到湯昀臉上明晃晃的怔楞,看上去有點傻,像是學校去年那群長大的串串小貓裏面的一只傻傻的貓。

那只貓平日裏就有些呆楞,見人不躲也不過分親密,趴坐在地上,它的尾巴落在地板上,搖搖晃晃地在地上游行,看上去乖巧得可愛。

之前班上有人拿著激光筆去逗它,它才比平常的模樣多了幾分生氣,跳起來追著地上的紅色光電跑,最開始的時候抓了半天紅色光點沒抓住,也是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地上晃動的紅色光點,看上去呆呆楞楞的。

之前周淮還給湯昀發過幾張這群小貓咪長大的照片,然後湯昀也說他最喜歡這著只黃毛裏摻雜一點黑色的。

想起他和湯昀說他覺得那只貓有點像對方的時候對方發過來的一串省略號,和之後打電話時不時討論的關於那一群小貓的話題的時候提到那只被起名叫“黃豆”的貓的時候湯昀一言難盡的表現,周淮沒忍住彎了一下唇。

湯昀擡起頭,就撞進那雙落著光暈染開來的眼睛裏,他看見那雙眼睛微微彎起來,唇角帶著一點差距不出來的笑意,不知道是在笑什麽,只是單純的心情好還是笑他現在可能看上去有些傻的表情呢?

很大可能性是後者。

周淮身上那一點冷淡散得一幹二凈,融在冬風裏,像是化了一塊薄冰。

都說鬼迷心竅鬼上身,禍國妖妃禍君王,湯昀總算也是被鬼迷心竅了一會,當了個小土君王。

眼看著都快要到家了,湯昀才想起來,他還沒有和周淮“相認”,他都作好永遠獨自埋葬這段記憶的準備了。

結果今天周淮給他打了個措手不及。

真是美色誤事。

希望今晚機場冷的要死的風能把周淮的腦子吹傻一點,或者他幹脆不記得那年的發生過得事情就最好了。

但是,湯昀看向在車後排瞇著眼睛閉目養神的周淮,在擔憂這麽冷的天都無家可歸的人的同時,心裏還是會有一點點期待。

期待周淮還記得。

那段回憶,不只是他一個人記得,不會變成只有他一個人記得的無關緊要的過往。

網約車到的時候湯昀轉頭想要喊周淮,沒想到轉過身就發現周淮已經醒了。

周淮的臉對著窗戶,安靜的坐著,看得湯昀心裏就打了噔。

他猶豫了半天才開口叫道;“周淮?”

周淮“嗯”了一聲,推開車門跨下了車。

正對著老屋落下來的的燈光,湯昀才發覺周淮的臉色看上去不太好,眉眼有些淡淡的疲倦,眼底有一圈若隱若現的烏青。

“你還有什麽想對我說的嗎?”周淮突然開口,差點給湯昀嚇得就是“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把一切都托盤而出。

沒辦法,誰讓周淮像是在審訊最後的遺言——你還有什麽後事要交代嗎,沒有的話就見閻王去吧。

湯昀沈默了半晌,試探著開口;“嗯,你指哪些方面?”

周淮微微垂著眼看了他幾秒;“程然。”

湯昀“嗯”了一聲,說到後面他下意識心虛地摸了一下鼻梁,訕訕一笑;“你什麽時候……知道的,嗯啊,應該是猜到的吧?”

周淮定定看了湯昀好幾眼。

要不是他猜到了,湯昀這個沒良心的小白眼狼是打算一輩子都不主動告訴他了?

周淮挑了一下眉,似笑非笑地看著湯昀,眼神相比於平時極具攻擊性。

湯昀默默移開視線,保持著面對老師最難搞的學生會有的態度,不說話,不承認,不反駁,不認可,不聽不改。

周淮看著對方側過頭,側臉一邊的輪廓隱沒在老樓昏暗打下來的光線裏,頭頂懸掛的燈泡搖搖晃晃,可能因為今年冬天沒那麽冷,還有不少蛾子在圍繞著燈光飛舞,割裂出無數片燈光落下來。

湯昀側臉被燈光照射著,總是顯得溫暖而又遙遠,因為太溫暖,像是一場美夢的邊緣,要醒來的時刻美夢從外圍向內擴散像是要碎掉的鏡片一樣落下來碎成五六七八瓣的感覺。

你怎麽不在一開始就告訴我那年你就是那個小男孩。

但如果不是湯昀的出現,他可能只會在某片時光的罅隙裏,想起曾經那個炙熱的夏天碰見的小男孩,然後釋然一笑而過。

時光總是和人開一些很大的玩笑,偷偷摸摸把你關於某些事某些人的感情藏起來,然後又在某些時候因為某些小小的原因和觸動把那些情感還回來,讓那些感情最後成為一場盛大的遺憾。

受不了這安靜得可怕的氛圍和周淮仿佛能化成實質燙人的眼神,湯昀把頭轉回來,看著周淮,眼睛也不眨,瞪大眼睛:“樓上房子的鑰匙你還有嗎?你要不睡回去?”

周淮直接被氣笑了,看向湯昀的目光涼颼颼的,語速極慢,聲音卻像是摻了冬天的冰雪:“怎麽,因為我知道你是程然了之後答應我的事就不作數了,以程然的身份不歡迎我了?”

湯昀:……

這莫名其妙的怨氣沖天是鬧哪出啊?

湯昀都感覺這沖天的怨氣快要化成實質了。

湯昀覺得自己進退維谷,不管是近還是退都顯得有點哪哪不是人,追根溯源,還是他被鬼迷心竅的時候就走錯了路。

“如果家裏有很多人不方便打擾的話我就先走了。”周淮也察覺到了他說話語氣間的不客氣和怨念,不自覺擡起手揉了揉眉心,壓下心裏的那些情緒,看著詩恢覆成了平日裏面無表情的樣子,語氣冷冷淡淡的,但是臉上就擺著幾個大字——我不高興。

話都說到這份上,湯昀也不太好意思趕人走,他下意識去扯準備邁開腳步離開的周淮的羽絨服下擺,擡起頭和對方對視:“沒什麽不方便的……家裏除了我沒有別人,你上來吧。”

老式樓房的樓梯間偶爾燈光昏暗,或者直接燈泡停擺,比較危險的就是壞了的燈泡被拆了下來電線還懸掛著。

周淮跟著前面人昏暗不清的背影一步一步往上走,腦子裏卻想著湯昀剛剛說的那句話——我家裏沒有別人。

再想到前幾個月湯昀離開的那段時間,好像什麽都明了卻又隱隱乎乎不敢去猜一個真相。

一切軌跡都埋在時光裏,一不小心就露出了一點頭,被有心人發覺,有些厘頭無關痛癢,卻堵人的心扉。

記憶裏除了垃圾過多沒人理睬在其他方面還算好的樓道已經褪去了顏色,在黑夜裏的燈光下只是一片昏黃。

原本那段時間的記憶也被時光氧化,只見泛黃的一頁,但周淮腳一踏進這裏,那些泛黃的頁腳急劇地褪去昏黃,染上一點點彩色。

“吃晚飯了嗎?”湯昀走進廚房,又探出頭來朝門口看,“門口的拖鞋是……嗯,我哥穿過的,你要是嫌棄的話在玄關的鞋櫃裏應該有新的拖鞋,也有一次性的。”

周淮找到一次性的白色拖鞋,皺著眉看了一眼,薄薄的白色布料往薄薄的鞋底上一套,大冬天的看著都覺得冷,而櫃子裏的新拖鞋一眼只看到了夏天的涼拖和一雙可愛得無法形容而且看上去小了幾碼的棕色毛拖鞋——應該是湯昀的尺碼。

周淮猶豫了半分鐘,還是選了那雙鞋尖掛著兩個毛茸茸的□□熊的毛鞋,他穿著在湯昀家裏踩了幾腳,發現這鞋除了不合腳以外穿在腳上還怪舒服的。

周淮換完鞋直接去了廚房。

廚房裏已經在燒鍋了,呼啦呼啦的天然氣從竈臺冒了出來帶著藍色的火苗在跳躍,鐵鍋裏面不知道煮著什麽,蒸發的水蒸氣在蓋蓋的鍋往上沖撞,像是要把鍋蓋掀下來,有白色的水蒸氣從鍋蓋頂旁的小孔裏露出來,熱氣呈放射性以鍋爐為圓心向外逸散。

廚房頭頂的燈光也是暖黃色的,落下來照著廚房的這一片小天地,周遭安靜得只剩下鍋蓋被沖撞的聲音,溫馨又溫暖的氣氛在空氣裏流淌蕩漾,在燈光下像是一條緩慢流淌的河閃著微光。

而湯昀站在這一片波光蕩漾的地方,圍著圍兜,手裏拿著鏟子,低著頭,身上過大的羽絨服像是個膨脹的氣球,卻遮蓋不住對方在暖光下看上去像是一塊玉的修長脖頸。

一瞬間的光景,周淮感覺自己回到了小時候,小時候將要吃上的年夜飯的廚房裏充斥有一種團圓夜會有的家的感覺,溫暖又熾熱。

只不過那些只是一種歲月靜好的假象,有太多人借著無數的借口粉飾太平,而虛假的太平總是有一天會被打破,將那些曾經的美好一起粉碎打破,跌進泥裏。

周淮回過神,湯昀已經轉過頭,然後眉眼彎彎地看向他:“這是我哥包的餃子,味道還不錯,是不是你已經聞到香味所以過來看一眼你的晚飯來了?”

此時此刻,周淮很想上前一步,然後抱住對方,抱住對方身上膨脹的羽絨服,然後說一聲謝謝。

這股沖動顯得很沒有由來,卻又那麽順理成章。

畢竟,在這個漆黑透冷的夜晚,有一個人收留了他,在這個溫暖的港灣過夜。

這個世界的冬天濕冷,充斥著來自冬天的尖叫與怒吼,卻好像總能有一片天地,能讓某些人安心入眠,忽視所有道路破碎的荊棘。

可他在這片溫暖的小天地裏,最後依舊什麽也沒做,所有的言語全部被堵回。

平日裏他就不是一個擅長表達的人,也許就是因為表達能力太貧乏,讓他在這一刻退縮了。

湯昀把餃子端出來的時候,那種年味的味道更濃了。

“你不吃?”周淮看向湯昀,面對著自己面前的那雙筷子,遲遲未動。

“我已經吃過一次了。”雖然話是這麽說,但是湯昀還是從廚房裏又拿了一個碗和一雙筷子。

餃子被盛在一個大碗裏,份量足足的,還放了幾片青菜的綠葉子,星星點點的蔥花什麽的,餃子的香味隱隱約約從餃子皮後面溢出來,勾人得很。

看上去就很“色香味俱全”,周淮吃完第一個餃子開口就是:“餃子煮得挺好的。”

湯昀“啊”了一聲,沒忍住偏頭笑了起來:“如果硬要這麽誇得話,那還是鍋的功勞,鍋煮得好。”

周淮坐在桌旁邊看著對方坐在燈光裏笑,對方的身後是窗戶,窗戶外是濃重的夜色,隱隱約約能看見也許是煙花的色彩在空中炸開了滿空的顏色。

然後他微微低頭,看見桌上的手機屏幕因為發來的消息亮了起來,消息的上面顯示的時間剛好跳到了零點。

新的一年就這麽來到,沒有吵吵嚷嚷的一大家子人,沒有放著卻沒人看只顧著各講各的春晚,節日的意義與氣氛就這麽散落在時光裏。

“新年快樂。”

原本還在笑的湯昀楞了一下。

以前的年都是在醫院陪湯婧月一起過的,已經很多年沒有人在過年的第一分鐘親口和他說“新年快樂”了,然後給他遞一個大大的紅包,告訴他要把壓歲錢壓在枕頭底下,才能真真“壓歲”。

今年過年的時候他其實也考慮過要不要出國去和湯婧月一起過年,但是比較讓人無語的是他沒搶到票。

這簡直是個讓人窒息的答案。

因為時間過得太快,等他反應過來就要過年的時候,他去看票已經找不到除夕這幾天的飛機票了。

他已經打算好了,開學的時候請幾天假,他買到了初二的飛機票去看湯昀婧月。

都說蝴蝶一對翅膀的扇動可能撬動整個地球,要是他買到了機票,今天的年他是肯定不會和周淮過了。

他轉過頭,很認真地回覆周淮,眼底映著頭頂上灑下來的暖光,彎起眼睛:“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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