淋雨
關燈
小
中
大
淋雨
寢室裏水流聲嘩啦嘩啦的，江星逸和沅戚堰不知道誰還在洗衣服或者幹別的。
湯昀的眼睛突然一下變得有點有點酸澀。
他勉強笑了笑，從窗外灑下的月光裏，他的笑並不明顯，更像是笑給他自己看的。
“沒什麽啊，怎麽了。”湯昀說出這話自己都不相信，更不會指望周淮相信了。
他自己都感覺自己的聲音變了個調，輕飄飄的聲音落在空氣裏有種說不上來的怪異。
可能強顏歡笑都沒他這麽誇張。
暗戀一個人就是會經歷這樣的感覺麽，自己真真切切地體驗過了，才覺得當初自己對火寮的做法顯得過於殘忍。
對別人的喜歡視而不見，冷漠的暴力，有時候才是最可惡的。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片不喜歡別人探索的區域，就算是面對再要好的朋友，很多人都也會選擇性地有所保留。
周淮知道他不應該問出這句話，出口是下意識的，而出口後立馬就發覺到了不妥。
可是湯昀意料之中的，帶著遮掩的回答還是讓他有一點輕微的，不舒服。
他靜靜地看著夜色下對方隱秘的輪廓，偏頭掃了一眼窗外清輝下的大樟樹波浪起伏的枝葉，輕輕地“嗯”了一聲。
本來他就不是一個喜歡探究別人隱秘事物的人。不僅是因為他教養好，更是因為他幾乎沒有什麽好奇心。
他想，給自己的不舒服找了個答案。
因為這只是偶爾的一次破戒，卻也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總歸是有點不高興的吧。
不對人也不對事。
合唱比賽之後的後面幾天，別說是沅戚堰，譚歲這個大大咧咧平日裏已經一心投向愛情河床的人都感受到了湯昀和周淮之間那股怪怪的，說不出來的感覺。
星期五下午放學的時候譚歲猶豫了片刻，還是問湯昀這個周末有沒有什麽別的事情，意思已經很明顯了，湯昀拒絕了他隱晦的邀請。
“周末有事。”湯昀說話的時候卻下意識往周淮那邊看了一眼。
男生低著頭，旁邊站著班上的一個女生，估計是在請教周淮問題。
窗外的陽光落下來，落在兩個人身上，一副再明顯不過的學生日常圖景，湯昀卻控制不住地有些……難受，或者說是羨慕。
羨慕什麽他自己也說不清。
也許是因為有的人可以明明白白地表達喜歡，而他自己卻只能在無數的沖動下，用所有的不可以按捺住住所有的幻想和期冀。
如果我不是我。
時隔近乎一年，周圍已經變化了很多了。
湯昀走出校門口，左轉，路邊原本是腸粉店和麻辣燙的店子已經換了老板，被包裝成了精致的奶茶店。
他把寄存在淩老師那裏的手機拿出來，耳機插起，等到人山人海人擠人的公交車之後手抓著頭頂上黃色的桿子上的扶手，往窗外看去。
來青河兩年，青河這邊的變化幾乎是肉眼可見，但是這邊的房子裏住的的人每一年其實都在變，學生在變，人流裏的人也在變。
過完年之後伍雲作為交換生出了國，作為在校學生，他和伍雲的聯系不多，伍雲在新學校也很忙，周末偶爾空出時間會給他打個電話。
周圍的人所處的環境也在變。
時間就這麽從指縫裏溜走了，讓人放松警惕之後回過神，有時候變得無奈又傷感後悔。
花店還在開，只是裏面的盆栽和他上次來這裏見到的不同了。
湯昀依舊買了一束洋擺梗稭。
醫院裏他不出意外碰見了陸倩斐。
陸倩斐坐在床邊看著湯婧月，用手輕輕勾起她額邊的發絲勾在耳後。
湯婧月的臉色依舊很蒼白，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脆弱得像是陶瓷。
根據醫生的說法，如果湯婧月還要這麽躺下去的話，無法活動的身體肌肉到時候基本上全部會萎縮，可能還會出現壞死腐爛的現象。
這絕對不是湯昀想看到的。
陸倩斐看向他：“那個藥已經在試用階段了，一年後會出結果，我希望今年下半年把你媽出國治療的手續開始辦，大概明年上半年會弄完一切手續，到時候結果出來了如果情況符合預期的話就好第一時間就轉……”
湯昀這次沒有反駁，他沈默地站在那裏，垂著眼簾。
夜晚城市的燈光漏進來，親昵地吻過少年一半的肩膀，他一半的身形隱沒在被窗簾擋住的角落。
他身後是一彎弦月，鋒利的月尖散落著冷白色的光，像是兩端鋒利的飛刀懸停在空中，如墨的夜色裏沒有星點，白天下過雨的城市裏風是涼的。
陸倩斐不自覺地停止了他想說的那些話。
不管如何，他都不應該忽略，這只是一個還沒有滿十八的孩子，湯婧月出事的時候，對方才多大。
十四歲的年紀，有的人安安全全住在象牙塔裏，有的人光芒萬丈擁有高樓平地起的生活，有的人卻陷在泥潭裏不忍心墮落成最壞的模樣最後也奮力去抓住一抹亮光。
湯昀返校的時候青河也開始下雨了，從公交車上下來他邁開步子，用最快的速度往路邊的便利店跑。
路邊種著少量的梧桐，相間著樟樹，雨水砸下來，樹葉像破浪一樣起伏，一片片綠色被洗得越發亮麗，在昏暗的空氣裏顯得越發瑰麗。
因為大雨，路邊的行人稀少，零零散散一些行人也是兩眼不聞窗外事，一心只想著自己世界裏的事情。
沒有人在大雨紛飛的世界，關註這麽一個在大雨裏寸步難行，被黃豆大雨珠猛烈打在身上有些疼的少年。
頂著書包跑了一會之後，湯昀站在便利店裏，手裏的書包和腳下的鞋子還是不停地落著水，水珠一點一點地滴在白色的瓷磚上上，洇出水痕。
雖然頂著書包，但是隨著湯昀的走動，書包晃來晃去，還是不可避免得讓湯昀濕了身上的很大一部分。
便利店的老板原本正愜意地躺在椅子上，戴著耳機橫著手機，手機放在櫃臺上，聽到聲音往他那邊看，然後就眼底帶著厭惡地皺了皺眉。
湯昀垂著眼隨便拿了一把傘拿出手機準備付錢，老板這才收回不滿的目光，看上去又專註盯著手機，順口沒什麽感情地“哈哈哈”了幾聲，但餘光還是落在他身上：“四十。”
坐地起價說的也再貼合不過了。
湯昀看著傘上面貼的紅色標簽上寫著的“25”，知道和老板說也是沒用的。
他正準備掃碼，卻發現褲兜裏的手機不知道是不是剛剛竄進屋檐下的時候被水幕一樣下落的水給攻擊到了，手機外殼也是濕漉漉的，摁了半會兒都打不開。
湯昀翻了一下也早就被浸濕的書包，隨後只找到交英語周報找零的十四塊錢。
這個學期快結束了，英語周報按照以往的慣例也都是這個時候收。班裏是周淮收的英語周報的錢，英語周報是三十六，他帶的五十塊。
他拿著同樣被弄濕的錢的手指一頓，無意識地把手指往手心蜷縮，落著水光的手指發白，指尖卻在顫抖。
合唱的前一天，他還靠著這一年下來和周淮積攢出來的親昵半無賴地把收周報錢的事推給了周淮。
江星逸當時因為什麽事還當著兩個人的面挑撥離間來著：“周淮，你是不是太慣著湯昀了？這都蹬鼻子上臉了。”
湯昀表現出來的性格溫順，和班上的男生關系到現在都處得不錯，班上的人開起玩笑也是肆無忌憚。
湯昀雖然知道江星逸是在開玩笑，但還是臉有點燒，對上周淮掩藏得很好的似笑非笑的表情，有點想第n次拍死這一群成天開玩笑沒個邊界感的二楞子。
劉子旭在一旁看熱鬧不嫌事大地拱火：“疏不間親，這個道理你懂不懂哇？周淮和湯昀的關系，是你能挑撥離間的嗎？也不清楚自己幾斤幾兩。”
江星逸搖搖頭，又點點頭，健朗的笑容卻有種吊兒郎當嘻嘻哈哈的意味：“今時不同往日，哎，沒辦法，往日的新歡已經成了舊愛，這關系確實不是我能挑動的，哎，是我沒有自知之明。”
這兩個人一唱一和，弄得湯昀是十分後悔不應該做“江星逸所說的蹬鼻子上臉的事情”，這兩人就差沒直接拉一車子的沙子把湯昀活埋了。
那天陽光一派光明，可是那天發生的事情都像是已經過去了很久，久到他回望就像隔了一層霧。
那天周淮是怎麽做的來著？
周淮當時正在給江星逸找零，聞言手上的動作也沒停，只是朝湯昀的方向擡了一下下巴，只往湯昀那邊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視線：“聽到沒，蹬鼻子上臉的英語課代表。”
周淮的聲音聽上去有些懶散，語調也是漫不經心的，明明只是無意的調侃，卻讓對上周淮視線湯昀聽得心跳和呼吸同頻。
而那天合唱的夜晚過去以後，湯昀再也沒敢去看周淮的眼睛。
不知道是為什麽。
心虛還是害怕？
好像兩者並沒有本質的區別。
不知道過了多久湯昀才回神。
回過神的時候頭頂雨珠敲打在屋檐上的聲音都變得振聾發聵起來，像是他剛剛心裏突然掀起的軒然大波留下的痕跡。
湯昀手裏攥著這十四塊錢，看向老板：“我手機好像淋壞了，我先付十四塊錢，把書包抵押在您這裏，找人借了錢再過來拿書包行嗎？”
老板猛地轉頭看向他，過了好一會才瞇著眼睛說：“書包值幾個錢？萬一本來就是你不打算要的廢品呢？手機留下來吧，就算壞了，也比你那破書包值錢。”
這破破爛爛的便利店，老板的品德也是破破爛爛的，估計是縫都縫不好的那種。
湯昀看著老板半晌，都打算交手機了，就聽見老板說：“保管費也要錢吧？”
湯昀原本垂著的眼睛猛地擡起來，原本不好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
他不是什麽真的冤大頭。
他看著對方，淺色的眼睛通透得像是一枚淺色有熒光流淌的琥珀，隱隱有些涼意滲透琥珀滲了出來。
湯昀二話不說，出了便利店，站在便利店旁的餛飩店裏去了。
有時候讓少年腦子軸起來也不是多大點事，就是突然的，一些小事讓人有忍受不了的不爽而已。
天氣雖然已經轉熱，但是淋完雨還是覺得身上涼颼颼的。
餛飩店的老板人還怪好的，在湯昀點了碗餛飩之後拿了塊毛巾給他，還問他家住在哪裏，要不要從這裏借一把傘走。
湯昀飛快地吃完餛飩，招呼了一聲老板把錢留在點菜臺上，在忙活起來的老板旁道了謝，正打算拿走餛飩店老板的傘之後走，一轉身，一個熟悉的身影就這麽闖入眼簾。
男生一身黑，手裏還拿著一把黑傘，踩著一雙白色的板鞋從這一排店子的屋檐下往這邊走。
是周淮。
湯昀手指動了動，覺得有些麻，血液不太流通。
周淮明顯已經看到他了，他卻還是忍不住轉過臉，然後因為屋檐外濺落進來的水珠落在臉上，不受控制地緩慢眨了眨眼睛。
周淮一步一步走過來，就看見對方長長的睫毛眨落了一滴水珠。
水珠落在對方被零零碎碎打濕的白襯衫上沒有被打濕的部分，暈開使襯衫變得逐漸透明。
對方今天穿的白色襯衫，就是學校禮服裏面的那一套，要濕不濕的衣服粘在他身上，把腰身脊背那一塊的線條勾勒得分毫不落，隱約能看到襯衫後面起伏的有力的肌肉線條。
周淮甚至還能看得到對方胸腔收縮的弧度，朝向他那一塊腰間凹下去的一塊被緊緊收在褲子的線條下。
周淮看著對方裸｜露出的脖頸的線條上也掛著從發尖落下的水珠，像落了一層水光的白瓷一樣的肌膚上下隨著呼吸浮動，漂亮得有些脆弱。
湯昀感受到手臂被周淮溫熱的掌心抓住了，眼睫扇動得更像是一只落水了的蝴蝶，散落一片陰影沈默於眼底。
湯昀忍不住覺得現在的這個樣的自己有點狼狽，想要立馬逃離這裏，周圍的空氣變得前所未有的粘膩與潮濕，像是讓整個人被粘在了蜘蛛網上，出於本能，迫切地想要逃離。
沒有人喜歡把自己狼狽又脆弱的地方展示給別人看，特別是一些已經獨自走過很長一段什麽事都自己來做，黑暗又沈默的歲月。
他討厭軟弱又狼狽的自己。
他偶爾會出神，覺得好像當年如果自己再強大一點，也許湯婧月現在就不會糖在病房裏，蒼白又脆弱。
周圍一些平日裏被忽視的聲音不知道為什麽被無限放大，嘈雜的雨聲“滴滴答答”，湯昀卻好像精準捕捉到了周淮的腳步聲。
腳步聲停止，湯昀轉過頭，就這麽撞進對方的眼睛裏。
對方的眼睛深色如舊，湯昀一眨不眨地盯著對方的眼睛，在裏面看到了那個狼狽的自己。
怎麽什麽時候的狼狽都能這麽迫不及防地被對方遇見。
到底是孽緣麽。
“要不要去我那？”周淮的表情沒有露出和平時相比過多的其他表情，恰到好處地照顧到了湯昀的自尊心。
湯昀看了眼對方手裏平日雨天能裝下三四個男生都覺得還湊合的打傘，下意識地或者說是逃避對方的目光轉頭和老板說了一聲：“老板，傘我放著了，我朋友來接我了。”
周淮撐開傘，隔開一片天空，將越來越大的雨水全部隔離。
湯昀在邁開步子的一瞬間有些後悔。
平日裏男生一個個粗枝大葉不帶傘找周淮蹭傘的時候不覺得在一把傘下怎麽樣，這下只有兩個人，湯昀覺得這個距離有點過分近了。
也可能只是因為他今天心裏過分敏感，一下子那些情緒找不到突破口，急需發洩。
周淮沒有問任何在此時此刻湯昀都不想回答的問題，周遭只有水珠砸在黑色的傘上的聲音。
有的水珠砸落在傘上會彈起一點點弧度，落下一點點水澤，越來越多的水珠匯聚在傘上，從傘上滑落，串成線，落下圓形的水幕。
從校園大門走進家屬區的一條路上全是樟樹，頭頂全是一片嘩啦嘩啦的雨聲，耳畔是自己如雷的心跳，“砰咚砰咚”全部落在嗓子眼。
有些話來不及出口，便全部被摁了下去，眼睛酸澀一片，眼淚混入了從傘外刮進來的稀碎水珠，靜默地流下一滴，轉瞬又沒入腳底的水流，奔流不息，不分你我。
他微微側過臉，看到了通往家屬區的路邊的那一個池塘。
池塘裏已經可以看得見荷葉了，亭亭玉立的荷葉被雨珠毫不留情地攻擊，它們在昏暗的空氣裏搖晃卻依舊□□。
一眼往過去，碧綠裏面的紅色顯眼得很。
湯昀這才有了現在是五月底的實感。
又是新的夏天了。
周淮回過神的時候人已經站在湯昀面前，怎麽把人請回家的他已經忘了，總之再回過神的時候人已經跟著他到了家屬區的房子裏。
這是湯昀第二次來這裏。
屋裏的擺設基本沒變，周淮給他拿了一雙一次性拖鞋的時候不可避免地註意到了對方微微泛紅的眼角。
平日裏微挑的眼角此時此刻染著一點緋紅，真的像是一片落過雨的清晨一片淺色的桃花，。
周淮動作一頓，但是並不明顯，他微微垂了一下眼睛，心裏突然有點暴躁，他努力平覆了一下莫名的情緒，換上了和平日裏一樣的冰涼的嗓音：“介意穿我的衣服嗎？介意的話你先去洗熱水澡，起去宿舍幫你拿衣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寢室裏水流聲嘩啦嘩啦的，江星逸和沅戚堰不知道誰還在洗衣服或者幹別的。
湯昀的眼睛突然一下變得有點有點酸澀。
他勉強笑了笑，從窗外灑下的月光裏，他的笑並不明顯，更像是笑給他自己看的。
“沒什麽啊，怎麽了。”湯昀說出這話自己都不相信，更不會指望周淮相信了。
他自己都感覺自己的聲音變了個調，輕飄飄的聲音落在空氣裏有種說不上來的怪異。
可能強顏歡笑都沒他這麽誇張。
暗戀一個人就是會經歷這樣的感覺麽，自己真真切切地體驗過了，才覺得當初自己對火寮的做法顯得過於殘忍。
對別人的喜歡視而不見，冷漠的暴力，有時候才是最可惡的。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片不喜歡別人探索的區域，就算是面對再要好的朋友，很多人都也會選擇性地有所保留。
周淮知道他不應該問出這句話，出口是下意識的，而出口後立馬就發覺到了不妥。
可是湯昀意料之中的，帶著遮掩的回答還是讓他有一點輕微的，不舒服。
他靜靜地看著夜色下對方隱秘的輪廓，偏頭掃了一眼窗外清輝下的大樟樹波浪起伏的枝葉，輕輕地“嗯”了一聲。
本來他就不是一個喜歡探究別人隱秘事物的人。不僅是因為他教養好，更是因為他幾乎沒有什麽好奇心。
他想，給自己的不舒服找了個答案。
因為這只是偶爾的一次破戒，卻也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總歸是有點不高興的吧。
不對人也不對事。
合唱比賽之後的後面幾天，別說是沅戚堰，譚歲這個大大咧咧平日裏已經一心投向愛情河床的人都感受到了湯昀和周淮之間那股怪怪的，說不出來的感覺。
星期五下午放學的時候譚歲猶豫了片刻，還是問湯昀這個周末有沒有什麽別的事情，意思已經很明顯了，湯昀拒絕了他隱晦的邀請。
“周末有事。”湯昀說話的時候卻下意識往周淮那邊看了一眼。
男生低著頭，旁邊站著班上的一個女生，估計是在請教周淮問題。
窗外的陽光落下來，落在兩個人身上，一副再明顯不過的學生日常圖景，湯昀卻控制不住地有些……難受，或者說是羨慕。
羨慕什麽他自己也說不清。
也許是因為有的人可以明明白白地表達喜歡，而他自己卻只能在無數的沖動下，用所有的不可以按捺住住所有的幻想和期冀。
如果我不是我。
時隔近乎一年，周圍已經變化了很多了。
湯昀走出校門口，左轉，路邊原本是腸粉店和麻辣燙的店子已經換了老板，被包裝成了精致的奶茶店。
他把寄存在淩老師那裏的手機拿出來，耳機插起，等到人山人海人擠人的公交車之後手抓著頭頂上黃色的桿子上的扶手，往窗外看去。
來青河兩年，青河這邊的變化幾乎是肉眼可見，但是這邊的房子裏住的的人每一年其實都在變，學生在變，人流裏的人也在變。
過完年之後伍雲作為交換生出了國，作為在校學生，他和伍雲的聯系不多，伍雲在新學校也很忙，周末偶爾空出時間會給他打個電話。
周圍的人所處的環境也在變。
時間就這麽從指縫裏溜走了，讓人放松警惕之後回過神，有時候變得無奈又傷感後悔。
花店還在開，只是裏面的盆栽和他上次來這裏見到的不同了。
湯昀依舊買了一束洋擺梗稭。
醫院裏他不出意外碰見了陸倩斐。
陸倩斐坐在床邊看著湯婧月，用手輕輕勾起她額邊的發絲勾在耳後。
湯婧月的臉色依舊很蒼白，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脆弱得像是陶瓷。
根據醫生的說法，如果湯婧月還要這麽躺下去的話，無法活動的身體肌肉到時候基本上全部會萎縮，可能還會出現壞死腐爛的現象。
這絕對不是湯昀想看到的。
陸倩斐看向他：“那個藥已經在試用階段了，一年後會出結果，我希望今年下半年把你媽出國治療的手續開始辦，大概明年上半年會弄完一切手續，到時候結果出來了如果情況符合預期的話就好第一時間就轉……”
湯昀這次沒有反駁，他沈默地站在那裏，垂著眼簾。
夜晚城市的燈光漏進來，親昵地吻過少年一半的肩膀，他一半的身形隱沒在被窗簾擋住的角落。
他身後是一彎弦月，鋒利的月尖散落著冷白色的光，像是兩端鋒利的飛刀懸停在空中，如墨的夜色裏沒有星點，白天下過雨的城市裏風是涼的。
陸倩斐不自覺地停止了他想說的那些話。
不管如何，他都不應該忽略，這只是一個還沒有滿十八的孩子，湯婧月出事的時候，對方才多大。
十四歲的年紀，有的人安安全全住在象牙塔裏，有的人光芒萬丈擁有高樓平地起的生活，有的人卻陷在泥潭裏不忍心墮落成最壞的模樣最後也奮力去抓住一抹亮光。
湯昀返校的時候青河也開始下雨了，從公交車上下來他邁開步子，用最快的速度往路邊的便利店跑。
路邊種著少量的梧桐，相間著樟樹，雨水砸下來，樹葉像破浪一樣起伏，一片片綠色被洗得越發亮麗，在昏暗的空氣裏顯得越發瑰麗。
因為大雨，路邊的行人稀少，零零散散一些行人也是兩眼不聞窗外事，一心只想著自己世界裏的事情。
沒有人在大雨紛飛的世界，關註這麽一個在大雨裏寸步難行，被黃豆大雨珠猛烈打在身上有些疼的少年。
頂著書包跑了一會之後，湯昀站在便利店裏，手裏的書包和腳下的鞋子還是不停地落著水，水珠一點一點地滴在白色的瓷磚上上，洇出水痕。
雖然頂著書包，但是隨著湯昀的走動，書包晃來晃去，還是不可避免得讓湯昀濕了身上的很大一部分。
便利店的老板原本正愜意地躺在椅子上，戴著耳機橫著手機，手機放在櫃臺上，聽到聲音往他那邊看，然後就眼底帶著厭惡地皺了皺眉。
湯昀垂著眼隨便拿了一把傘拿出手機準備付錢，老板這才收回不滿的目光，看上去又專註盯著手機，順口沒什麽感情地“哈哈哈”了幾聲，但餘光還是落在他身上：“四十。”
坐地起價說的也再貼合不過了。
湯昀看著傘上面貼的紅色標簽上寫著的“25”，知道和老板說也是沒用的。
他正準備掃碼，卻發現褲兜裏的手機不知道是不是剛剛竄進屋檐下的時候被水幕一樣下落的水給攻擊到了，手機外殼也是濕漉漉的，摁了半會兒都打不開。
湯昀翻了一下也早就被浸濕的書包，隨後只找到交英語周報找零的十四塊錢。
這個學期快結束了，英語周報按照以往的慣例也都是這個時候收。班裏是周淮收的英語周報的錢，英語周報是三十六，他帶的五十塊。
他拿著同樣被弄濕的錢的手指一頓，無意識地把手指往手心蜷縮，落著水光的手指發白，指尖卻在顫抖。
合唱的前一天，他還靠著這一年下來和周淮積攢出來的親昵半無賴地把收周報錢的事推給了周淮。
江星逸當時因為什麽事還當著兩個人的面挑撥離間來著：“周淮，你是不是太慣著湯昀了？這都蹬鼻子上臉了。”
湯昀表現出來的性格溫順，和班上的男生關系到現在都處得不錯，班上的人開起玩笑也是肆無忌憚。
湯昀雖然知道江星逸是在開玩笑，但還是臉有點燒，對上周淮掩藏得很好的似笑非笑的表情，有點想第n次拍死這一群成天開玩笑沒個邊界感的二楞子。
劉子旭在一旁看熱鬧不嫌事大地拱火：“疏不間親，這個道理你懂不懂哇？周淮和湯昀的關系，是你能挑撥離間的嗎？也不清楚自己幾斤幾兩。”
江星逸搖搖頭，又點點頭，健朗的笑容卻有種吊兒郎當嘻嘻哈哈的意味：“今時不同往日，哎，沒辦法，往日的新歡已經成了舊愛，這關系確實不是我能挑動的，哎，是我沒有自知之明。”
這兩個人一唱一和，弄得湯昀是十分後悔不應該做“江星逸所說的蹬鼻子上臉的事情”，這兩人就差沒直接拉一車子的沙子把湯昀活埋了。
那天陽光一派光明，可是那天發生的事情都像是已經過去了很久，久到他回望就像隔了一層霧。
那天周淮是怎麽做的來著？
周淮當時正在給江星逸找零，聞言手上的動作也沒停，只是朝湯昀的方向擡了一下下巴，只往湯昀那邊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視線：“聽到沒，蹬鼻子上臉的英語課代表。”
周淮的聲音聽上去有些懶散，語調也是漫不經心的，明明只是無意的調侃，卻讓對上周淮視線湯昀聽得心跳和呼吸同頻。
而那天合唱的夜晚過去以後，湯昀再也沒敢去看周淮的眼睛。
不知道是為什麽。
心虛還是害怕？
好像兩者並沒有本質的區別。
不知道過了多久湯昀才回神。
回過神的時候頭頂雨珠敲打在屋檐上的聲音都變得振聾發聵起來，像是他剛剛心裏突然掀起的軒然大波留下的痕跡。
湯昀手裏攥著這十四塊錢，看向老板：“我手機好像淋壞了，我先付十四塊錢，把書包抵押在您這裏，找人借了錢再過來拿書包行嗎？”
老板猛地轉頭看向他，過了好一會才瞇著眼睛說：“書包值幾個錢？萬一本來就是你不打算要的廢品呢？手機留下來吧，就算壞了，也比你那破書包值錢。”
這破破爛爛的便利店，老板的品德也是破破爛爛的，估計是縫都縫不好的那種。
湯昀看著老板半晌，都打算交手機了，就聽見老板說：“保管費也要錢吧？”
湯昀原本垂著的眼睛猛地擡起來，原本不好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
他不是什麽真的冤大頭。
他看著對方，淺色的眼睛通透得像是一枚淺色有熒光流淌的琥珀，隱隱有些涼意滲透琥珀滲了出來。
湯昀二話不說，出了便利店，站在便利店旁的餛飩店裏去了。
有時候讓少年腦子軸起來也不是多大點事，就是突然的，一些小事讓人有忍受不了的不爽而已。
天氣雖然已經轉熱，但是淋完雨還是覺得身上涼颼颼的。
餛飩店的老板人還怪好的，在湯昀點了碗餛飩之後拿了塊毛巾給他，還問他家住在哪裏，要不要從這裏借一把傘走。
湯昀飛快地吃完餛飩，招呼了一聲老板把錢留在點菜臺上，在忙活起來的老板旁道了謝，正打算拿走餛飩店老板的傘之後走，一轉身，一個熟悉的身影就這麽闖入眼簾。
男生一身黑，手裏還拿著一把黑傘，踩著一雙白色的板鞋從這一排店子的屋檐下往這邊走。
是周淮。
湯昀手指動了動，覺得有些麻，血液不太流通。
周淮明顯已經看到他了，他卻還是忍不住轉過臉，然後因為屋檐外濺落進來的水珠落在臉上，不受控制地緩慢眨了眨眼睛。
周淮一步一步走過來，就看見對方長長的睫毛眨落了一滴水珠。
水珠落在對方被零零碎碎打濕的白襯衫上沒有被打濕的部分，暈開使襯衫變得逐漸透明。
對方今天穿的白色襯衫，就是學校禮服裏面的那一套，要濕不濕的衣服粘在他身上，把腰身脊背那一塊的線條勾勒得分毫不落，隱約能看到襯衫後面起伏的有力的肌肉線條。
周淮甚至還能看得到對方胸腔收縮的弧度，朝向他那一塊腰間凹下去的一塊被緊緊收在褲子的線條下。
周淮看著對方裸｜露出的脖頸的線條上也掛著從發尖落下的水珠，像落了一層水光的白瓷一樣的肌膚上下隨著呼吸浮動，漂亮得有些脆弱。
湯昀感受到手臂被周淮溫熱的掌心抓住了，眼睫扇動得更像是一只落水了的蝴蝶，散落一片陰影沈默於眼底。
湯昀忍不住覺得現在的這個樣的自己有點狼狽，想要立馬逃離這裏，周圍的空氣變得前所未有的粘膩與潮濕，像是讓整個人被粘在了蜘蛛網上，出於本能，迫切地想要逃離。
沒有人喜歡把自己狼狽又脆弱的地方展示給別人看，特別是一些已經獨自走過很長一段什麽事都自己來做，黑暗又沈默的歲月。
他討厭軟弱又狼狽的自己。
他偶爾會出神，覺得好像當年如果自己再強大一點，也許湯婧月現在就不會糖在病房裏，蒼白又脆弱。
周圍一些平日裏被忽視的聲音不知道為什麽被無限放大，嘈雜的雨聲“滴滴答答”，湯昀卻好像精準捕捉到了周淮的腳步聲。
腳步聲停止，湯昀轉過頭，就這麽撞進對方的眼睛裏。
對方的眼睛深色如舊，湯昀一眨不眨地盯著對方的眼睛，在裏面看到了那個狼狽的自己。
怎麽什麽時候的狼狽都能這麽迫不及防地被對方遇見。
到底是孽緣麽。
“要不要去我那？”周淮的表情沒有露出和平時相比過多的其他表情，恰到好處地照顧到了湯昀的自尊心。
湯昀看了眼對方手裏平日雨天能裝下三四個男生都覺得還湊合的打傘，下意識地或者說是逃避對方的目光轉頭和老板說了一聲：“老板，傘我放著了，我朋友來接我了。”
周淮撐開傘，隔開一片天空，將越來越大的雨水全部隔離。
湯昀在邁開步子的一瞬間有些後悔。
平日裏男生一個個粗枝大葉不帶傘找周淮蹭傘的時候不覺得在一把傘下怎麽樣，這下只有兩個人，湯昀覺得這個距離有點過分近了。
也可能只是因為他今天心裏過分敏感，一下子那些情緒找不到突破口，急需發洩。
周淮沒有問任何在此時此刻湯昀都不想回答的問題，周遭只有水珠砸在黑色的傘上的聲音。
有的水珠砸落在傘上會彈起一點點弧度，落下一點點水澤，越來越多的水珠匯聚在傘上，從傘上滑落，串成線，落下圓形的水幕。
從校園大門走進家屬區的一條路上全是樟樹，頭頂全是一片嘩啦嘩啦的雨聲，耳畔是自己如雷的心跳，“砰咚砰咚”全部落在嗓子眼。
有些話來不及出口，便全部被摁了下去，眼睛酸澀一片，眼淚混入了從傘外刮進來的稀碎水珠，靜默地流下一滴，轉瞬又沒入腳底的水流，奔流不息，不分你我。
他微微側過臉，看到了通往家屬區的路邊的那一個池塘。
池塘裏已經可以看得見荷葉了，亭亭玉立的荷葉被雨珠毫不留情地攻擊，它們在昏暗的空氣裏搖晃卻依舊□□。
一眼往過去，碧綠裏面的紅色顯眼得很。
湯昀這才有了現在是五月底的實感。
又是新的夏天了。
周淮回過神的時候人已經站在湯昀面前，怎麽把人請回家的他已經忘了，總之再回過神的時候人已經跟著他到了家屬區的房子裏。
這是湯昀第二次來這裏。
屋裏的擺設基本沒變，周淮給他拿了一雙一次性拖鞋的時候不可避免地註意到了對方微微泛紅的眼角。
平日裏微挑的眼角此時此刻染著一點緋紅，真的像是一片落過雨的清晨一片淺色的桃花，。
周淮動作一頓，但是並不明顯，他微微垂了一下眼睛，心裏突然有點暴躁，他努力平覆了一下莫名的情緒，換上了和平日裏一樣的冰涼的嗓音：“介意穿我的衣服嗎？介意的話你先去洗熱水澡，起去宿舍幫你拿衣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