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 小雞,你惹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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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小雞,你惹到我了

那三個字我到現在都不知道該怎麽說出口,就連字也無法打出來。

簡稱他為“阿允”吧,這是我曾無數次偷偷叫過的稱呼,只不過從來沒當著他的面叫過。即便無法面對他的這些年裏,我也曾在夢中一次又一次呢喃過這個稱呼。或許是現實中的他不知道,所以就算是夢裏,他也從沒回應過。

遇見阿允的時候,我只有十四歲。因為家裏的原因,我讀書早了一年,十四歲的時候就背著很重的書包準備中考,而學業的壓力壓得我喘不過氣,原本就有些發育不良的身體在重壓之下也垮得很厲害,普通感冒對我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

母親對我的期望很高。和父親離婚後她把希望都放在了我身上,所以我必須取得好成績,這樣才能對得起她為了撫養我而日夜辛苦工作付出的全部精力。可能是因為我太蠢了吧,沒能學會母親精打細算的精明,在讀書上多有吃力,一直堪堪能過平均線的成績在上了初三之後終於不堪重負,一落千丈。

為了這事,奔波一夜早上還要爬起來為我做早餐的母親見到成績單後會毫不留情地將巴掌甩到我的臉上。我從來沒有反抗過,她用多大的力,我就挺直了腰板去受,這樣我也能為我的無能為力有所補償,心裏會好受很多。我並不恨她,她獨自一人活著已經很辛苦了,還要帶著我這個累贅兒子,是我對不起她才對。

那段時間我過的渾渾噩噩,好像每被打一次,我就放松了警惕,直到下一次被打。我得承認我有些自暴自棄,因為本該付出的努力我也沒有抓住,只是在想什麽時候能夠結束。雖然母親希望我可以考上高中,但我已經打算中考後要去哪一個工廠打工,甚至獨自一人背著書包去踩點,想知道哪一家工廠的待遇會好一點。

我就是在這時候遇見阿允的。阿允比我大兩歲,已經上高中了。他有著我所羨慕的一切——在那個時候無非是一個聰明的腦子。他在重點高中讀書,成績名列前茅,可同時像一個小混混,每天搭著狐朋狗友抽煙喝酒,這一片工業區就是他常來的地方。

阿允看見我的時候手裏正彈著煙,身邊圍著吞雲吐霧的朋友。他的眼神很兇,像一匹孤狼,我覺得他不像是在看我,我是說,我在他眼裏好像不是人,而是一只動物。

“古子哥,那只小雞在看我們。”有人笑道。

“走吧。”被叫做“古子哥”的阿允把煙使勁往地上一按,撈起雪白的襯衫袖站起身朝我走來,直徑和我擦肩而過,似乎已經忘記了我的存在。

確實,我也沒什麽好被在意的,我巴不得他們不屑理我,因為我已經被嚇到了。背著雙肩包的年紀,看見一群很社會的同齡人,和煙霧繚繞中若隱若現的紋身,我只有一個念頭就是遠離。

他的朋友們甩著包,或者衣服,嘻嘻哈哈地從我身邊經過,有幾個猛吸一大口煙,吐到我臉上,大笑著離開了。我僵硬地站在原地,屏住呼吸,耳朵卻異常靈敏。

“古子哥,去唱歌嗎?”

“不唱,老子居然沒考過那個白癡,喝酒去吧。”

“好家夥,明天把那個白癡打一頓,怎麽敢搶我們古子哥的第一?”

“哼,不用打他,我不會再給他超過我的機會了。”

現在看來這些話語實在太過中二了,可是當時的我仿佛被雷劈了一樣——他們說什麽?這群混混的頭,居然能考第一?我第一反應是不可能,但隨之而來的自卑感席卷了我的全身,我所有的不信,說到底都是自己太差勁了,才會下意識認為混混憑什麽能有好成績。

回頭偷瞄他們的時候,他們已經勾肩搭背走遠了。阿允穿著白色襯衫,修長的雙腿走路很優雅。我馬上就忘記了阿允兇狠的眼神,滿腦子都是一個乖乖守規矩的好孩子對混混高高再上的不屑,即使看著他的背影,我都不可控制的散發著輕視的氣息。

可是一想到書包裏還放著不及格的卷子,我的心情就沈重下來。

我小時候應該是開朗過一段時間的,家庭圓滿,父母和睦,那是我一生中為數不多的快樂時光。可是現在的我慢慢封閉了自己,性格內向得有些陰沈,這導致了我在工業區徘徊了好久,卻不敢上前去問他們願不願意招人。

應該是不願意的吧,畢竟現在哪有工廠敢招童工啊?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我在工業區轉了好幾圈。一想到母親已經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家了,發現我不在家之後可能大發雷霆,我的步子就有些發軟,可還是固執地轉圈,頗有一種一了百了的感覺。

“小雞?你還沒走。”

不知道第幾次轉到先前遇見阿允的那條大路,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的,點著煙站在路燈下,垂直的暗黃光線下他的臉晦暗不明,只有一陣白煙升起,徐徐向上飄去。

或許是本能的恐懼,先前對他的不屑我已經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只剩下自卑與害怕。我扣嗦著雙肩包的兩條帶子,手指都硬了,眼睜睜地看著他朝我走來,神智都隨我而去了。

阿允身上酒氣很重,襯衫也熏滿了煙味。

直到他站到我面前,半低頭對上我的眼睛,我才回過神來。阿允比我高半個頭,甚至更多,大概是因為我太瘦小了。

“讀書讀傻了?連話也不會說?”阿允說話間全是酒氣,可是那雙有些兇的眼睛很清明——他應該是清醒的,沒有醉。

“我不是。”我有些咬牙切齒,他憑什麽說我讀書讀傻了,他才是!

“那迷路了?”

“不是。”

“離家出走?”

“不是。”

“那你在幹什麽?”

“關你什麽事!”

這句話脫口而出之後我就後悔了,幾乎是第一時間就抱著頭蹲下來——我怕他打我。小說和電視裏都是這樣的,說話頂撞了這些很厲害的人就會被打,這個時候要護住頭和肚子,能避免受傷嚴重。

“現在的小孩太脆弱了吧,問兩句就哭了?”阿允語氣似乎很無奈。

——什麽?他以為我在哭?

“我沒有哭。”於是我很快就回覆了,只是還不敢站起來,誰知道什麽時候拳頭就落下來了?

阿允輕笑一聲,真像拎小雞一樣把我揪起來了。我大驚,他看起來也不強壯,怎麽會有這麽大的力氣?

“小雞,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他想幹什麽,難道是想知道我家在哪好叫人去鬧麽?

我對混混的印象實在太差了,幾乎第一時間就腦補出了他帶著那些狐朋狗友沖進家裏打砸了個遍,甚至對母親出手相向的情景。

於是我的勇氣與魯莽在這一刻全被激發了。我用出了我這輩子最大的力氣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然後百米沖刺逃離了現場。

這一巴掌實在太響亮了,我的耳朵似乎和右手一樣被震麻,可是現在也顧不上了。書包太重,我幾乎一瞬間就把書包丟下了,為了能跑快點,把這個混混頭給甩掉。

我不知道他有沒有追上來。後來阿允告訴我我差點把他的耳朵打聾了,他在原地暈了很久,就算後來清醒了耳朵也嗡嗡響了好幾天。

回家之後,母親根本沒意識到我為了保護我們家付出了什麽可怕的代價,她只看見我像一個瘋子一樣沖進家,連書包都不見了——裏面裝著厚重的課本和筆記,就一口氣上不來,像我甩阿允一個巴掌一樣也打了我一巴掌。她很生氣,把留給我的飯菜全扔在地上,盤子碎了一地。

母親後來出門了,她晚上有別的工作。我一個人把碎盤子收好了,食物貼在地上被撿起來的時候我有想過吃掉,可是肚子一陣反胃差點吐出來,只好放棄了。再三確認阿允沒有帶人發現我家後我松了一口氣,雖然有意去撿回書包,可是我不敢,便打算第二天趁著工人們上班的時候人流量大去撿回來——那個時候人多,萬一出事,也不至於鬧太大。

要不說我缺根筋呢?天真地以為第二天能順利撿回書包,完全沒有想過阿允會不會把我的書包拿走。我後來才後知後覺,書包裏有我的學生證,那上面寫著我的學校、班級、名字。

所以站在昨晚丟下書包的地方發現書包不見了的時候我的血液都在倒流,心臟堵在嗓子口,快呼吸不了了。

那一整天我都沒敢去學校,趁母親出門後又偷偷進屋了,把自己塞進床底,雙手捂住耳朵,也不顧床底的灰塵有多嗆人。

人的身體真的很神奇,受到極度驚嚇之後反而會進入自我休眠的狀態——是的,我在床底下睡著了。

班主任打電話給我母親,她不得不請假回家找我。尋找無果後她又出門無助的亂尋這個不爭氣的兒子,有些心力交瘁。

因為沒到立案時間,沒有驚動警察——我後來大松一口氣,差點我就要社會性死亡了:因為書包不見了不敢上學,還有比我這更無語的事件麽?

可能是在床底下睡的不舒服,我的身體自己慢慢滾出來了,一只手搭在了外面。母親很生氣地把我拉出來,抓痛了我的手臂。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滿頭的灰塵臟物和昨晚被打腫的臉看起來有點可憐,母親楞了一下,那巴掌終究沒有落下來。

“想吃什麽?”她心軟了,問。

一天沒吃東西我已經感覺不到餓了,只感覺自己輕飄飄的,仿佛靈魂從頭頂慢慢離開,眼前有一些眩暈。

“我可以喝可樂嗎?”我有些小心翼翼。

母親出去了,我癱在地上,忽然看見了放在小桌上的東西——我的書包!?它也臟了,也是,我昨天那麽大力的把它甩到地上。

我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撐著地板爬起來,手指有些顫抖去拉開拉鏈:書都在,一本不落。我大口喘氣起來,一直沒掉的眼淚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像掉線的珠子一樣一顆顆全部掉下來,砸得到處都是。

是他送去學校,班主任交給母親,母親又拿回來了嗎?

翻出那張學生證的時候我對他的感恩戴德全都消失了。學生證透明殼裏夾著一張紙條,上面只有簡單的一句話——

“小雞,你惹到我了。”

字跡很工整,也帶著瀟灑,一看就是放在試卷上會加卷面分的。

當天晚上,我便開始發燒。我不知道這是例行感冒,還是被他嚇到了,總之我是真的累了,一想到或許他還跟蹤母親找到家在哪,我就整個人都不好了,恨不得把刀子藏在枕頭下,如果他敢來,我一定要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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