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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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烏有亭的岡嶇老板從父親手裏接過這家老店總也有二十多年,這還是頭一次遇到客人自備新鮮食材上門。那可真是夠新鮮,小野豬還是熱的,九條大人弓弦上的血也還沒有凝固。換個人他能直接關門謝客,但是面對天領奉行大將……嗯,生意還是要做的,小命要緊。

“炙和燒,不要太清淡,另外多來些酒。”九條裟羅說完直接走上二樓包間,老板娘悄悄松了口氣——這位大人身上煞氣忒重,坐在一樓客人全都得被她嚇跑。

老板本著職業道德顫顫巍巍追問一句:“三位年齡夠嗎?”

喝酒這種事,總也得滿十六歲再說。別的律法他管不了,這一條還是要管管。

“我夠了,”九條裟羅一坐下就將弓和刀解下來放在左手邊,二百和她一樣。兩人明明誰也沒提過半個與此相關的字眼,行動間卻默契十足,異瞳少女莞爾一笑:“我還差兩個月,老板你就當不知道好啦~”

鹿野院平藏:“額……”

上司又不是請他喝酒,這裏面有他事兒嗎?要不是擔心鳴神的頭號信徒和頭號反賊當街打起來,他才不會來趟這攤渾水。

“好好好,小的明白了。”岡崎老板低頭行禮麻溜退下,沒多久烏有亭最討人喜歡的看板娘提了一盒下酒菜又提了一甕酒送上二樓,“這還是鎖國令前從蒙德進的葡萄酒,老板埋在櫻樹下好幾年也沒舍得喝呢!”

她手腳伶俐的擺開三只水晶(其實就是玻璃)杯,紅寶石般的酒液緩緩註入杯中。

“三位稍坐,食材馬上就炮制好。”

客人帶了食材並不意味著不用其他食物,日子窮困些鹽水煮黃豆也能佐著濁酒喝上一夜,但這裏是烏有亭,稻妻最有名的高檔料亭。各種下酒用的腌漬小菜擺在四乘四的格子裏,葷的多素的少,章魚足、海螺肉、還有炸得酥酥脆脆的小銀魚……都是稻妻人喜歡的口味。

九條裟羅端起酒杯一口氣灌了半杯下去,怔怔看著桌間的辣醬腌蟹:“你殺了我大哥。”

“嗯?”二百稍稍抿了一口臉就紅了,“嗯。”

她點頭:“是,他早就該死。”

鹿野院平藏小小聲提出反對意見:“你其實可以上書的,稻妻有律法。”

“不說遠的,就最近,他從前線回來的第五天,天領奉行府後門擡出來七具屍體,其中有一具頭臉都被抽爛了。”二百眼神幽深的看著鹿野院同心:“你告訴我,律法在哪裏?”

同心閉緊嘴巴縮回座位上。

這一點他心裏更認同國外同行——當法律的尊嚴蕩然無存時,覆仇就是正當且合理的。但是他不能說這樣的話,畢竟身上還穿著天領奉行的制服。

“你沒有虐,只是殺,多謝。”九條裟羅把剩下那半杯產自晨曦莊園的上等葡萄酒喝掉,努力自己說服自己:“你授意楓原萬葉把荒瀧一鬥從監獄裏放出來,讓他攔住了我進入天守閣救駕的路。”

做過的事二百並不避諱:“對,我讓他去的。你不能去,你會受傷。”

她夾了好大一片沾滿芥末的海螺肉放在九條裟羅盤子裏:“那個時候你不會聽任何人的勸。”

“邦!”

九條裟羅一拳砸在材質堅固厚重的矮桌上:“很好,你沒有說謊……那麽,你與我結交,是為了騙出我手上的關文印信嗎!”

沒有天領奉行的印信那一百多散碎著潛入離島的反抗軍根本不可能進入稻妻城。

“有沒有印信對我來說都一樣,天領奉行的防線就跟篩子一樣,想過就過了。不過一開始去找你確實是為了報覆,”二百拿著杯子喝了兩口,側頭去看放在左手邊的刀:“你殺死了我最後一個親人,在那場禦前決鬥上。”

“他從離島出發,徒步環游稻妻諸島,看到沿途盡是千裏無人煙的慘狀。他沒有想辦法逃出稻妻去外面過逍遙日子而是選擇回來向鳴神進言。”她把杯子砸在桌面上:“他做錯了什麽?你們告訴我,他究竟做錯了什麽啊!”

鹿野院平藏:“……”

“我父親因言獲罪,家裏花光所有積蓄也不夠贖回他的死刑,他受刑之後兄長欲將屍體帶回家埋葬,”二百把杯子裏的酒喝完,咧開嘴說不清是哭還是笑,“劊子手威脅他,不給夠錢就要把父親的屍體扔進海裏。”

獄卒吃犯人,劊子手吃人血,天領奉行從上到下都是這個樣子。

“只差二百摩拉,只差二百摩拉,我兄長的命只值二百摩拉。”她一把抄起杯子砸在地板上,破碎的玻璃片飛濺過九條裟羅和鹿野院平藏,“你們誰來告訴我,律法呢?公平呢?正義呢?道理呢?他媽的稻妻根本就沒有這些玩意兒!”

“就在稻妻城外,白狐之野海亂鬼用鐵鍋把平民蒸熟分食,下城區剛剛產子的產婦忍痛將還在哭的嬰兒溺死在便桶裏,紺田村的老人被兒子背進影向山遺棄……你們是瞎了嗎!”

“八重神子不在乎這些人的死活,雷神也不在乎這些人的死活,多摩在乎,我也在乎,除了神明和貴族,其他人都在乎。”

她坐回去,提起酒甕將酒液倒入碗中一飲而盡,芬芳的紅色汁液像血一樣汩汩湧下沾濕了內衫淺灰色的衣襟。

“我們每個人手上都沾著血。”她啞著嗓子,不知不覺間紅了眼圈,“為什麽會這麽難?只是想要活下去,為什麽這麽難……”

九條裟羅搶過酒甕給自己也倒了一碗灌下去。

之後兩人誰也沒說話,你一碗我一碗喝掉整整五甕葡萄酒。

岡崎老板上來看了好幾次,見客人只砸了個杯子就再也沒有發出讓人擔心的聲音,嘆了口氣沒有再說什麽。除了前三甕酒從橡木桶中取出來還是原漿,後面兩甕或多或少都摻了些水,就怕兩位小姐喝高了酒後無德。

喝到第四甕九條裟羅頓了一下,二百也頓了一下,都嘗出老板的小心思但也都沒有戳破,結果第五甕又更淡了些,兩人放下碗沒有再讓送酒。

再喝就純屬灌水了,沒意思。

鹿野院平藏悄悄放下心,至少到現在為止九條裟羅和琉璃光都沒有動刀的意思,只要她們不在稻妻城內打起來就足夠了。這兩位一個雷系一個冰系,他要是個巖系還敢動手攔上一攔,可他是風系啊……萬一不小心打出個擴散烏有亭就可以考慮重建了!

桌上整整齊齊的下酒菜沒有人碰,九條裟羅舉起筷子精準夾起二百放在她面前的螺肉咬了一口,眼圈一紅鼻腔一酸,很快擡頭瞪了好友一眼,扭過去頻頻擦拭眼角——這就不是個好人!嗆死了!

二百根本不在怕的,洋洋得意夾了塊撒著須彌香料的燒肉塞進嘴。

小野豬就是嫩!

筷子略動了兩下再次停頓,主賓雙方都覺得喝的有點多實在吃不下。九條裟羅擦幹凈眼淚,揚聲喊老板將桌上剩的東西分三份打包。岡崎老板聞聲立刻跑上來殷勤伺候,看到九條大將給的摩拉袋子他笑得極其燦爛,恭維人的好聽話一連串說了三四分鐘,沒有一句重覆。

離開烏有亭走在青石板路上,九條裟羅下定決心似的靠近二百壓低聲音和她耳語:“有幾個附庸家族想那你作筏子,有機會離開稻妻避一避吧。九條家敗了,大禦所大人如今態度不明,總有人想成為新的禦三家。光我聽到的就不止一條傳言,他們似乎想以你為目標,誰先殺死你誰就取代九條成為新的天領奉行……”

“呵,土雞瓦狗,來就是了。”二百擡起下巴,個子不高氣焰不矮。

“還是得謹慎些,還有啊,有些人本事一般口氣卻臭得很,萬一遇上了你……”裟羅想想,覺得身邊這朋友不是吃虧的性子,“你不要砍死人。”

砍不死就行,琉璃光做事自有一套道理,她不是那種無事生非的性格。

默默跟在後面提東西的鹿野院平藏:“。”

“我有數。”二百點頭應下,九條裟羅看了眼天空中的月亮,轉身對鹿野院同心道:“你送她去木漏茶室,務必平安送到。”

“是。”他看看上司又看看上司的朋友,突然意識到這兩個人一點醉意也沒有——晨曦莊園的老板得哭暈在葡萄架下面!

就……稻妻這點風水全都生在女孩子們身上了是嗎?

“先送你回天領奉行衙門,就這幾步路,散散酒氣。”夜風一吹頗有幾分涼意,二百朝天守閣的方向眺望,“裟羅,我不想哪一天拔刀指著你,天領奉行一定要管住了。”

“嗯。”九條大將頷首:“知道。”

兩人並肩走到衙門臺階下,九條裟羅發現二百不經意間繞了個圈走到右邊,疑惑的看著她:“怎麽?”

“……”異瞳少女停了一會兒,“我母親死在這裏。”

“她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家庭主婦,接連失去所有財產和丈夫、兒子後含恨自盡在仇敵門口,大約是想等著親眼看他們的下場。”

這件事只過去了六七年,周圍街坊都還沒忘,常年駐守衙門的九條裟羅也有所耳聞:“是大公子……”

“你覺得呢?”二百自嘲的扯扯嘴角,“大少爺經手的第一樁案子,必要立個典範給全稻妻人,要讓他們知曉鳴神威嚴不容侵犯……那到底是鳴神的威嚴,還是他下一任天領奉行的威嚴?”

“……對不起,我很遺憾。”九條裟羅垂下眼睛,“只要我在,天領奉行不會再出現類似的冤案。”

“那就好。”二百轉過身背對著她揮揮手,“走了,回見。”

鹿野院平藏提著打包盒追上去,一前一後兩道身影很快隱入夜色。

落櫻被夜風帶出院墻,九條裟羅一直壓在心頭的沈重感仿佛也隨著這陣風消散開來。過去的悲劇無法避免,她能做的不多,只能專註於未來盡量不要再發生悲劇。

說老實話她也不希望與琉璃光劍拔弩張,這不是打不打得過的問題,好友之間不應如此不是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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