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關燈
第55章

“二小姐安好!”

勘定奉行的稅務衙門不存在認不出人的誤會,二百剛溜達到門口那兩個門房一個賽一個嗓門兒大,腰也一個比一個彎得猛。

柊家主治家有方,就像他善於治理一國賦稅那樣,尊卑分明誰也不敢造次。

被人恭恭敬敬迎入衙門,藤田夫人立刻領著一家子嗣出來見客。畢竟上官是個年輕姑娘,藤田稅務官有曾經在至冬使領館與二小姐軋苗頭失敗的經歷,自認不太會討二小姐喜歡。不過他不會討喜沒關系,夫人能討喜就可以,如果子嗣中能有人討到二小姐的好則更棒。哪怕她只是勘定奉行的養女,但經過柊家主親口當眾承認並委以重任,這份含金量就和其他養女不一樣了。

奉行府內那一院子的養女還都是分家送來的女兒呢,做過大小姐的侍女和伴讀,身份和起點不能說不高,至少也高過稻妻百分之九十的女孩子。如今嫁得嫁送得送,當時看上去風光無兩現在又怎樣?

奉行大人只看那人有沒有籠絡的價值,絲毫不會考慮其他。庭院裏嬌養的副小姐們是他操縱控制利益集團的韁繩,仰賴他人鼻息生活的女孩們脖子上何嘗不是也被他系了根繩索?她們沒有獨自謀生的能力,稻妻也沒有那個環境,養女們想好好活著就必須在夫家站穩腳跟,想在夫家站穩腳跟就必須仰仗“娘家”的扶持……柊慎介讓她們做什麽她們就必須做什麽,哪怕他要她們趁夜色切下丈夫的頭顱,她們也得咬著牙辦到。

一圈看下來倒不如二小姐如今手裏有權身後有人脈過得瀟灑,哪怕別居另住也無人敢拿來說嘴。畢竟她是奉了家主的命令留在至冬使領館,屬於技術工種,一般人幹不了這份活兒。

能讓她掛名主管離島-鳴神島的關稅就更說明柊家主對二小姐的安排不一般,這樣一位能幹的小姐若是有幸落在自家可就太好啦!

於是哪怕藤田少爺們並不願意也還是不得不跟隨母親和姐妹們一起向二小姐問好。

她妖異的異色瞳使得本人多了股非人的艷色,假如這樣的姝色生在個舞娘或花魁身上他們會很高興坐在她的裙擺下隨著冶艷的靡靡曲調徜徉搖擺。但這姑娘名義上是他們父親的上官,她手裏也確實有罷黜某個官員的權力,這就讓她看上去不那麽可愛了。

——因為她不是無害的,她手裏拿捏著藤田家的命脈,所以格外不可愛。

“我只是來看看,不耽誤你們工作。”二百瞇起眼睛笑,“我不懂這些,還是得依仗有經驗的老人。”

如果沒有使領館裏那一幕,藤田稅務官或許真就裏外都糊弄著試圖把她糊弄走。現在他可要老實多了,說話做事也謹慎許多:“您來是應該的,我們為柊家主盡忠,自然也就是為二小姐盡忠。都是家裏的賬本,您什麽時候想看都可以。”

她又不是天天都要跑來看,偶爾一次應個卯嘛,為奉行大人做事,大家懂。

“藤田先生實在是太客氣了。”二百臉上的笑容就像被黏上去一樣得體。

稅務官一家外加他手下的屬官就跟金魚屁股後面沾著的便便一樣跟在她身後行動,走過一處又一處精巧嚴整的園林,藤田私心覺得二小姐心情應該還不錯,他向太太使了個眼神,藤田夫人拉著自己生的兒子走得稍稍快了些,更靠近二百:“您看那邊的櫻樹怎麽樣?稻妻的造景藝術在很多地方學習了璃月的風格,但又和璃月不同,畢竟璃月是璃月稻妻是稻妻……”

藤田的夫人正是前代勘定奉行的養女,嚴格來說她是現任勘定奉行柊慎介的“妹妹”,一把年紀還要辛辛苦苦哄新晉的後輩,也不知道她心裏作何感想。不過不管怎麽想她都全方位展示了一番自己的高雅情操以及藝術品味,就像展示一只琉璃晶砂落地花瓶那樣。

二百只管點頭。

是啊,璃月是璃月,稻妻是稻妻,稻妻自有國情在此,和別的國家不一樣。只是勘定奉行在鳴神島一地的稅務衙門而已,就已經修建得雕梁畫棟一步一景,當得“美輪美奐”四個字。

她把這個新從散兵那兒學到的詞用出來,被人如此盛讚的藤田夫婦臉上很是得意。

“當年教習也說過我是養女中最好學、品味也是最好的,幸虧如此,今日才不至於讓二小姐覺得索然無味。”藤田夫人很自然的回頭看看心不在焉的兒子:“這孩子還在為公事憂心呢,實在不好意思……”

她想說的是藤田先生這麽多子嗣中只有她的兒子得到父親青眼有繼承家業的希望。二百假裝自己沒聽懂。這位藤田少爺她知道的,外城賭場裏的老常客了,經常被久岐大佬掛在嘴上警告荒瀧派的成員。

“嗯嗯。”二小姐很給面子但不太禮貌的胡亂回應了兩聲,然後就像是想要轉開這個話題那樣問道:“那些被家主派來的武士們呢?怎麽沒看到他們?”

這個問題只有藤田稅務官能回答,他故意讓人堵住報信人的路,就是要讓二小姐覺得武士們並沒有她想象中那樣忠心耿耿。

他自己寫信向奉行大人打小報告分量顯然不足,只有二小姐也認為武士們不堪大用稅務衙門裏才能恢覆到藤田家一家獨大得舊日景象。

“啊……”他拖著稻妻官吏常用的官腔,充滿歲月帶來的陳舊油膩感,“武士們吶,他們忙得很,非常忙,不好隨便去打擾的。”

在稻妻什麽事能比接待上官更重要呢?連上官你都不能侍奉好,還有什麽事能做好!

二百還是笑:“嗯嗯。”

武士們可不能走,武士們前腳走,後腳藤田就能把她架到梯子上下不來。現在這兩邊都想從她這裏爭取好感,做事也相對擬人些。如果只留下任意一邊這份擬人很快就會消失不見,到時候稅務衙門就會成為稻妻生物多樣性與大缺大德展示臺。

【明明他們也曾經困苦過,為什麽一朝翻身卻要用更甚於自己所受苦難的百倍千倍去為難後來人?】

她很想找個人提問,但是無處可問。

藤田稅務官沒能從二小姐臉上看出有利於自己的表情,當然了他也沒看出不利於自己的傾向。心裏一邊暗罵這姑娘不容易討好,一邊不停安慰自己她不愧是被奉行大人看重的姑娘。

差不多將稅務衙門內的園林景色欣賞了一遍,藤田夫人建議二小姐去茶室坐坐,也好叫家裏的孩子們表演茶藝。

“今日園中微風,還是廊下品茶賞景更風雅呢。”優雅的貴婦人捂唇輕笑:“離島的櫻花沒有鳴神島多,那邊只能賞紅楓。當年還在勘定奉行府時姊妹們歡快游戲真令人懷念啊……”

字裏行間全是她對那已逝青春的惆悵惋惜。

眾人停在木質臺階前,早已等在這裏的侍女向前伸出白皙手掌——她在等貴客將木屐脫在手上,替來客脫鞋就是她在這裏站上一整天需要做的事。

她的年齡與二小姐相仿,想想不久之前自己過得還不如這個少女,二百淺笑著彎腰褪下木屐交給她:“辛苦你了,謝謝。”

藤田一家用不讚同的眼神看著她,難為他們嘴上還要不停稱讚什麽“愛民如子”、“聖賢遺風”、“溫柔體貼”之類鬼扯的話。

“您實在是太溫柔了!”藤田夫人的表演水準明顯高出家庭平均水準,不愧是前代勘定奉行的養女。

來了來了,又是那種感情充沛到快要溢出來的感嘆句。二百無縫切換上光華院款低眸的神態:“哪裏是我溫柔,大家都是鳴神的子民,理應互助不是麽。”

“是的,您對鳴神大人的心再也沒有那樣真的了!”大家嗡嗡嗡的齊心合力把這一節演過去,所有人都對自己的演技萬分滿意。

踏入檐廊,武士們才匆匆忙忙趕來覲見二號主君。這些剛剛擺脫困窘生活的武人可比藤田一家要紮實多了,見到二百站在臺階上,十來個人單手扶刀哢哢哢單膝跪在青石板地面上,低頭低得一點也不含糊:“二小姐!”

不得不說,就視覺效果而言他們整這一出可比拖家帶口逛院子讓人心裏舒服多了,甚至頗有一種意氣風發的膨脹感。

“起來吧,”二百不是來捧一踩一拿捏人的,無論藤田還是武士,她的態度都差不多:“這段時間你們辛苦了。”

“過去的兩個月裏我總想著要多給大家些磨合的機會,可惜事情好像沒那麽簡單?”她就著檐廊揮袖坐下,身形宛如瀟灑少年,廊下左右等人額頭上一下子出了許多汗。

“二小姐……”

這兩邊對自己的所作所為心裏都有數,柊家主懶得管這種小事,只要交上去的稅節節增加就行。但二小姐不會不管,如果真鬧出人命她是要擔責的,也怪不得會突然抽時間出現在衙門裏。

——大概也是每天看告狀信看到厭煩。

涇渭分明的兩個小利益集團互相瞪眼呲牙,武士們反覆摸著刀,藤田稅務官身後的屬官們也頻頻看向門外——稅務衙門養得有私兵,要不然怎麽能讓那些刁民按時足額繳納稅金!

摔杯為號!摔杯為號!

柊二小姐少年模樣似的撐起下巴失笑:“要打架嗎?還是你們要在這裏模仿一場禦前決鬥?”

她的語氣要多輕松有多輕松,手下兩撥人劍拔弩張也沒能讓她動氣。

武士們到底更年輕反應也更快些,壓在刀首上的手立刻放下:“請您責罰!”

藤田稅務官緊跟其後追加稻妻傳統藝能:“非常抱歉!”

九十度,私密馬賽,哢哢哢。

二小姐終於認認真真把每個人都仔細看了一遍,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她會說什麽不得了的話時這個少女還是掛著那抹看不出深淺的笑意:“冷靜下來就好,我能去書房裏轉轉嗎?”

她到底是真糊塗,還是假糊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