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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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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身穿黑色打卦的“少年”穿過白狐之野進入稻妻城外圍,在第一株櫻花樹下遇到了社奉行的家政官。

托馬像是腳下裝了彈簧那樣跳到她面前,張開五指晃晃。

“你還好嗎?奉行大人要我在這兒等著你,嗯……”

他還沒想好該用哪個形容詞,二百擡起遍布著紅色血絲的眼睛,聲音裏的疲憊撲面而來,“去木漏茶室嗎?好,稍等。”

她要先去趟小倉屋……取件東西。

拜托小倉唯趕制的新衣前幾日就能取了,只是分身乏術未能成行。

托馬有些擔心的看著少女,默默從口袋裏摸出一顆水果味道的硬糖遞給她。

“嘴裏含顆糖,心情也許能好些。”

別看這小玩意兒怪不起眼,卻也是實打實的進口貨。托馬經常在身上帶那麽幾塊,偶爾遇到難纏的熊孩子就送一顆出去,立竿見影!藥到病除!

她這樣的年齡這樣的個頭,放在蒙德十個人裏怕不是至少有八個拿她當孩子看,可不正該含著糖在草原上自由奔跑?

“唔。”二百看也沒看就撕開糖紙將硬糖塞進嘴巴裏咬著,含含糊糊道:“吃死算你的。”

托馬:“……”

不是,今天之前這姑娘說話做事接人待物也不這樣鋒利啊!

櫻花樹不遠處的山崖旁有一家規模不大的劍道館,主授“明鏡止水流”劍法。姓土門的館主很有上進心,對於成為劍道屆的天下第一相當執著。不過他的執著在眼狩令下什麽也不是,這會兒正被幾個天領奉行士兵登門警告。

二百目不斜視走過糾纏中的幾人,托馬倒是多留意了幾眼。

“如今人手不足,館主你也不要為難我們了。萬一奉行大人氣惱得下達格殺令,你說咱們都是鄰裏鄰居的,我們是動手還是不動手?”

“可是……”

“沒什麽可是的,這回不主動上繳,下回登門的就是九條裟羅大人,你想挨雷劈嗎?”

已經拾階走到山崖上的黑衣“少年”停下腳步,略微側頭晃開擋在眼前的碎發,完成例行警告的幾個士兵忽然“哎呦哎呦”滾作一團摔在小瀑布溢出的山泉水裏。

“啊,摔倒了,真是不小心吶,天領奉行的士兵是不是太缺乏鍛煉了?平地摔呢。”

托馬驚恐的發現二百完全端起了勘定奉行二小姐的架子,連說話的口音語氣也慢悠悠的逐漸朝“古音”靠攏。

所謂“古音”其實就是稻妻幾百年前的古老口音,餘韻悠長不疾不徐很有腔調,現在只有貴族人家裏的女眷或是大人們朝堂儀式時才會使用。只是一句話從頭說到尾,開頭還是普通百姓的爽快短音,等到結束的尾音聽上去就和神櫻大社的八重宮司相去無幾。

她換了口音,為得絕不是趕時髦。

這姑娘作為勘定奉行親口承認的養女,和神裏小姐一樣是擁有上書權力的。只不過一般說來貴族人家的女眷都會極力避免談及政事,上書的內容大多也都是些普普通通的問安信,雷神看都不帶看的,統統交給社奉行當做垃圾一並處理掉。

但是放在二百身上,眼下她正是恨意深重的時候,無風且能掀起三尺浪,更何況天領奉行將這明晃晃的靶子塞到她鼻子底下……

有勘定奉行在,她的上書絕不會被壓下,九條家今後怕是有得頭疼了。

托馬幾乎可以想象得到不久的將來稻妻政壇會被她攪合成什麽樣,簡直就像鯰魚進了魚簍,一整個炸窩。

可是誰又能想到一個普通又落魄的流浪武士死去,居然放出這樣一條可怕的“鯰魚”。

果然,二百下一句就是:“看來有必要上書彈劾一下那些懈怠於練兵的人了,民眾們繳納的賦稅不是用來養豬的。”

“……”托馬嘴巴裏有些發苦,他意識到自己根本琢磨不透柊二小姐的心思,但願她不會用相同的手段對付社奉行。

“還是快些去小倉屋吧。”他幹巴巴的勸了一句,綺麗的“少年”挑起眉梢勾起嘴角看著他微微笑了一下,瀟灑轉身邁上最後一級臺階,“走了。”

小倉老板見到二百別提有多高興,通過她幫忙弄來的那批料子小倉屋解了燃眉之急,這樣有本事的人誰想不想交好。

聽說二百專門來取衣服,她忙忙從櫃臺下取出一個布包。

“都在這裏了,你看看怎麽樣?”小倉唯拍拍勞動成果,客人爽快的打開它一件一件翻來翻去細看。

棉布厚實,內襯親膚,針腳細密,這樣的衣服足以拿去當做新年禮物送人。

“小倉老板的手藝當得稻妻第一。”

她毫不吝惜讚美的詞句,把手藝人哄得見牙不見眼。

說著二百將年輕男子尺碼的衣服比在自己身上給托馬看,異色瞳深處幽光游移。

“怎麽樣,好看嗎?你也見過他吧,合不合適?”

托馬長這麽大也沒今天無語的次數多,他簡直不知道究竟是該把舌頭扔掉還是該把腦子扔掉,這孩子的狀態……看著有點嚇人!

年輕姑娘原地轉了一圈,振袖一揚端底是一身風流倜儻。

有點眼熟。

“男裝……”托馬只說了兩個字,後面的話在二百突然變得銳利的目光中徹底消音,他滯了一會兒才找回語言模塊,“合適,挺好,看上去很用心。”

“那就好。”她美滋滋的將衣服疊好紮緊,包裹一甩背在身後,“走吧,去木漏茶社,讓奉行大人等久可就不好了。”

你也沒少讓神裏大人等……

托馬謹慎的觀察她,做好一旦突發異狀就開盾將人拿下的準備。確實有人會在親友故去的巨大刺激下精神失常認知出現偏差,如果這樣的事降臨在二百身上他將非常遺憾。

然而從小倉屋到木漏茶室的路上她表現得都非常正常——一個年輕女孩應有的正常。想想她一路上逐漸變化的狀態這就非常不正常了,托馬戰戰兢兢幾乎炸毛。二百擡手朝抱著刀站在木漏茶室門口的稍打招呼時這股恐懼達到頂峰,他緊張的看著高冷守衛,生怕她說什麽不中聽的話刺激到柊二小姐。

幸好稍小姐只是往旁邊讓了讓,一言不發,二百頭一低就掀開門簾走進去。

此刻茶室裏沒有其他客人,神裏綾人站在玄關處輕撫太郎丸的狗頭,見到掀簾進來的人他手底一頓。柴犬歡快抖動的舌頭卡殼一樣停下,又尖又肉的厚實耳朵轉了一圈,黑黝黝肉墩墩的鼻子伸向二百的方向不斷嗅聞。

“汪!”狗子又黑又亮的圓眼睛放射出渴望的光,尾巴瘋狂搖擺,連帶著屁股也扭來扭去,“汪汪!”

二百鼓鼓囊囊的衣服裏鉆出一只毛茸茸的貓貓頭,太郎丸看到小白的興奮溢於言表。

“這裏有人對貓過敏嗎?”二百伸出一根手指把貓貓頭摁回去,男士們立刻將視線從她衣服上移開,“並沒有,您輕便。”

“那就好,我就在想呢,萬一有人對貓過敏……”她揚起笑臉,“那就只能委屈委屈忍著了。”

神裏綾人看向托馬,後者微不可查側了下頭,手指也動了動。

“……請隨我來。”他領路率先進入最深處的和室,幸好今日未做烹茶的準備,不必擔憂貓咪打翻茶杯闖下大禍。

太郎丸跟在二百腳邊,時不時支起前腿向上跳,一副十足的舔狗樣。小白再次把頭伸出來,毫不客氣的對茶室老板亮出尖牙:“哈!”

“太郎丸跟我來,我給你拿些好吃的!”家政官及時出面制止事態進一步升級,他抱走了不情不願的柴犬,和室內只剩下社奉行和柊二小姐兩個人,還有只半大白貓。

等那一人一狗走遠,神裏綾人朝年輕的姑娘微微低下頭:“關於多摩先生的事……我很抱歉。”

二百失去了她所有表情,坐在和室內的人就像個空殼。

“……”神裏綾人不再說什麽,取出一只普普通通的小罐子,還有那振在雷光中斷裂的小太刀。

他擡起頭,坐在對面的女孩淚流滿面。她連哭泣都沒有發出太大聲音,細細碎碎就像小動物痛苦到極致時的輾轉反側。沒有宣洩,沒有失控,也沒有撕心裂肺和歇斯底裏,卻更加令人心酸。

二百坐在軟墊上,木著一張臉任由眼淚大顆大顆滾出眼眶,順著臉頰沖出一條小溪,很快就打濕了胸口的衣襟。

“喵?”

小白前爪搭在矮桌上,直起身子湊到她面前疑惑的嗅來嗅去,伸出粉嫩嫩的小舌頭舔掉一顆還沒來得及落在桌面上的淚珠。

她把貓抱回懷中,在它茫然不知所措的眼神中壓在貓肚子上擦幹眼淚。貓咪慌慌張張掙脫開,找了個角落一屁股坐下扭轉過去奮力舔毛。

等她呼吸重新變得順暢,神裏綾人才開口說話:“我用豬骨替換了,另外兩位奉行並不知曉……一般來說這種情況應由社奉行統一收拾善後,但是畢竟事涉鳴神大禦所大人,我不能保證日後九條大人會不會有異議。所以你可以考慮將他秘密寄存在神裏家,或者選一個地方另行下葬。”

二百垂著眼睛聽他分析,等神裏綾人說完了才擡起頭:“請用這些下葬吧。”

她取出那套沒能送出去的新衣推過去。

“至於說這個,我想帶著他,有空就在稻妻四境走走看看。等到將來……也好讓他親眼看到。”她把刀和小罐子都收起來,那罐子不大,兩只手就能抱得結結實實。

償還的業報,怎麽能不讓苦主自己簽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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